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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尾鳞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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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生徐徐地燃起一支烟。
白素素偷睨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指尖漫不经心的烟雾轻易的腾上他的眉眼,幻化出七分俊秀,三分仙逸来。
他很不一样。
虽然他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可,白素素认为他很不一样,在她家这户本地赫赫有名的人家里,丫头小厮,管家姨娘,少奶奶少爷,各式衣裳穿在各式人身上,但人人心思都差不多,平日里还要猜来猜去,白素素自幼就觉得家里很没趣。
许多年,只有他,会有这样神色淡淡的脸,甚至将烟头丢进父亲养了许多日本锦鲤的清池里,幸好她偷偷地将它捞了出来。
他微笑的样子叫人脸红:“七小姐,又来听课了?”
啊,她不好意思的点头,伸手去拍正经该听课的小弟。偶尔,许仙生会同她谈起些西洋留学时的事情,五光十色的玻璃窗,希腊诸神的浮雕,巴洛克式的华丽大教堂,哥特式的建筑,他娓娓道来,而她如听一折传奇的戏,听得入了迷。
他替一个旧时代旧社会里的旧小姐,描绘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三哥做生意,别人送了他一个留声机,他拿回家来转手送了她,她怀着小心思请许仙生教她怎样摆弄它,金色的喇叭像一朵富丽堂皇的端庄百合花,可以奏出她从未听过的拉扯心弦的哀伤声音。
他一时兴发教她跳狐步舞,在热烈又含蓄的风琴声里翩翩起舞,贴近,互探,一刚走近,一立撤退,他没有注意她崭新的白皮鞋,他依然穿着旧式的长衫,布鞋,而她故意学着电影里西方人的舞会打扮自己,洋群高跟鞋。
可惜只是这么跳了一次。
她偷偷的一个人在老庭院里回味每一个步子。
许仙生要走了,要去上海。哦,十里洋场,硝烟滚滚。
白素素问,先生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缺人照顾怎么办?
他失笑,没回答她的愚蠢问题,而是忽然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吻,她腾地红了脸。他在她头顶低低地笑了声:“you are so sweet。”
英语一经他的口齿发出,有点拘谨的自然,却因此带上了更多值得琢磨的回味。
他走了。
次日穆府的二小姐被发现不见了。
没人知道在深夜里她是怎样独自拖着行李,既害怕又期待地去找他。
月光下她快步凌乱地走在骑楼的阴影里,却始终未曾落下一步,回过一次头。
此去经年,生命与家国纷乱交织的人总会有别样奇遇。
后来的后来她远居巴黎。因为嫁给了一个犹太人,后于是与他远赴海外,告别故土,终身再没返回。
她与丈夫开了家小店铺,卖些小古董小玩意儿。
在那场无边夜色的掩护里,她没有找到许仙生,可她也并没有趁着黎明前回家,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火车站徘徊一夜,她买了火车票。
第一次坐火车,轰隆隆的铁轨,沉重地汽笛,窗外的站头上乌泱泱的人群。
大声地挥手,大声地送别,大声的叮咛,大声地痛哭。
陌生人在她身边奋力的挤来挤去,似在一片拥挤的汪洋里寻找一个容身之所,一个跻身之处。
她忍不住哭泣。
没有人理会,天南海北的呼喊谩骂交织在狭隘的车厢。
嘤嘤的哭泣显得微不可闻。
她的人生而后兜兜转转,山一程水一程。
大半中国,欧洲西陆。
多遥远的距离。
多心寒的抉择。
都不会再令她哭泣了。
让对她很好,疲惫的心会被他小心的收容。
而让她下定决心,不因为爱情而嫁人时。
只因为,他说了句,you are so sweet.
一丁点被埋进记忆深处的往事,忽然找上门来。
她用手遮着闪着泪的眼光终于点头。
其实,这是句普通的轻佻话而已。
老去后,某一日她忽然记起当年的选择的原因,她感慨地对让说,情感脆弱不要紧,可选择非要坚定清晰。
让于是顽皮狡猾的一笑,老婆婆,所以你嫁给了我?
她点头,是呀。
她日日在傍晚时去教堂,她不信上帝,只是觉得一排排的祈祷椅令心灵很平静,偶尔转过头望见五彩的玻璃窗,她也会稍稍的怀念下她最美丽的爱情,在奔腾的岁月里它无疾而终,而她,已记不起徐先生吸烟的样子了,只是记得依稀他的形象,淡淡的,淡淡的,如他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