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天下醉》商略雨

2、回京又入村

　　顾惜朝是个极会享受生活的人的人，比宫中的花鸟山水图还优雅，比瘦金体工笔还要可人，简直让追命移不开眼，现如今，他即使住着竹屋，不过屋里的零零碎碎，却精致的很。追命也不止一次进他的书房了，但每次都会被晃了眼，虽说他是朝廷命官，在顾惜朝这里，追小命总觉得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山野村夫。大抵是因为“配不上”三字，便来了自卑。
　　贴墙一架红漆描金仕女图书格，临窗一张紫檀雕临山夜月美人榻，榻旁是黄花梨镶云石圆台，上面散落着几本书册，诗词，游记，闲谈，五花八门。其他诸如琴案茶盘一应俱全，收拾得极好。所谓杂而不乱，错落中见其雅致，便是如此。
　　追命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人，朝中的大小权贵也都有数，平日里免不了一些走动，多多少少的人情往来最是不缺。但那些镶金镀玉的人，在顾惜朝这里简直俗不可耐。以往觉得家底阔便是气派，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现在看来没有见识的倒成了自己，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不是一般人家的气度。
　　追小命本就对顾大公子奉若神明，现如今更是说一不二。就连诸葛小花和其他的三个师兄弟，怕是比不上一个朝廷命犯顾惜朝。
　　铁游夏不止一次拿着他打趣:什么六扇门该是准备嫁妆了，又如像三师弟这样的，进了门也是受气，这可如何是好云云。调侃的话倒也能被他说得一本正经，还是有板有眼的，好像自己真成了下不了堂的媳妇儿。追小命简直羞愧死了，偏偏堵不上他的嘴，只能在一旁生闷气，小脸鼓鼓的，愈发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这个时候只有大师兄成涯余会出来替自己解围。
　　“昨日我还与戚大当家的对奕了几盘，游夏，你猜胜负如何。”无情天生冷言寡语的性子，且阴晴不定，让他说了这些许已属不易。铁游夏倒也不再逗弄追小命了，脸色反而沉重了些，只是这里面的龃龉，追小命却有些茫然。
　　“大师兄，大师兄，你真的看到戚大哥了么。”追小命是没法子理解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他潜意识里只是不希望顾大公子受伤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玉面修罗顾惜朝与九现神龙戚少商的血海深仇，他们之间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惜朝现在的武功尽失，倘若碰上，只有一个死。想着便觉得骇人。他还是想为他打听打听情况，但在自己从未看透的大师兄面前，却有了没来由的心虚。
　　“你在担心他。”成涯余坐在轮椅上，缓缓地打开了折扇。他微微抬起了头，五官严峻，眼神锐利，他生的精致，美得让人却步，像是画里走下来的谪仙人。他的美不同于顾惜朝的艳，而带着冷。如果说顾是璀璨的宝石，他便是温润的翡翠，只是顾惜朝虽然美好，却未必有他看得上的。为了各种目的结交了各种人，而他们却全都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有的心甘情愿，有的毫不知情。至于成涯余，本就无情，很少有谁能走进他的心里，不过一旦进了，便很难再出去。他攻于心计，善惑人心，却是难得的忠诚。
　　无情眉心有着上位者常年威压所累积的孤傲，六扇门之首，所言非虚。一看便给人一种非常冷硬、不怒自威的气势。追小命多少还是有点怕他这位大师兄的。
　　“回答。”无情的声音轻柔，眉眼也难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追小命讨好的甩了甩小尾巴，他歪着脑袋磨蹭了许久，终于不确定道：“呜呜，喵？”无情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追命低着头拨弄腰间的玉佩，以至于他没有发现他一直敬爱的大师兄看他的神情带着情不自禁的克制。
　　“那个地方穷乡僻壤，倘若你不愿意呆，便回京城吧。”无情收起了折扇道。追命磨磨蹭蹭却未搭话，而是蹲在一旁不知是数着蚂蚁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这点小心思无情自是清楚，说到底还是为了顾惜朝，他并未多言，只是笑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却未提此事，一指座椅，“坐吧，陪我对奕一盘。”
　　追小命的心里挺不是个滋味儿，戚大哥
　　至今态度未明，师兄像是知道了什么，这恰恰是他不想对人说清道明的小心思。落子声阵阵的，一下一下地敲在追命的心上，堵得慌。
　　无情最终也没强留他，日暮便放了行。天色暗沉，路上行人也少，初春之际，树木含新绿，格外青嫩。追命也没心思瞧外头的景致，到山下找了家酒楼三下两口用了午饭，便只身一人攀爬上山。山不高，村子也不难找。约摸一个来时辰，便到了顾惜朝所在的竹屋外。大约是天气不好，估摸着顾惜朝也该睡了，两扇松木门紧闭。追命上前叩了叩。
　　“舍得回来了”是顾惜朝的声音，懒懒的，正如他一贯的那样。
　　“嗯，没有，我只是去京城转了转，实在是，实在是无聊的紧。”追小命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九凤楼名点云埋丸子，十分要面子地继续歪着，端得是口是心非。
　　“进来吧，杵门口也不嫌冷。”
　　追命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顾惜朝在庭院里摆了一壶酒，像是专门在等自己。院中左右两株红梅，枝干横斜，清影孤绝，时不时地有几片花瓣坠落，寒风中打旋，更添了一分冷傲。
　　顾惜朝依旧一袭青衫，在料峭的春寒中，在梅树下自顾自的给两个杯盏倒酒。石桌石椅，一轮清月。顾惜朝回头朝他一笑，竟比下了那一树红英。
　　只此一人，风流无数。芳颜已睹，岂敢他顾。
　　追小命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庭瑶池。脚下一迟，痴痴赏鉴了一番，手也不知改放往何处，只得佯装恼道，“朝朝把月对饮，竟不叫上我，也不知你背着我偷偷喝了多少。”
　　见顾惜朝并未搭话，追命壮了壮胆，他拎起了酒壶，摇了摇，酒剩下的已不多。顾对面还有一只酒杯，满满的，却并未动过，追小命不是呆子，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很单纯，没什么计较的心思，但这番他却明白的很快。
　　“朝朝，你在等谁。”追小命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他:“这般寒冷天气竟也不在屋里呆着。”追命看惜朝面色微霁，不由改了口。
　　“你说是谁”顾惜朝不怒反笑，让追小命心里没了底。
　　戚少商，除了他还能有谁，从霹雳堂到连云十三寨，再到天下利剑逆水寒，戚少商这个名字，简直近乎神话。朝朝心里，这个神话一直存在，且无可取代，追小命如是想到。
　　“前些日子，他还和大师兄下棋来着。”追命有意无意地说到，他也会耍一些小性子。就说现在，追命想告诉顾惜朝，即使没有他，他过得也不错，何必把心思独独放在他身上。
　　“胜负如何”顾惜朝握了握酒杯，面色平静，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
　　“真是奇了。”追小命咦了一声:“大师兄也是这么问二师兄的，你们真是一路人。”一样的深藏不露，让人琢磨不透。
　　“成捕头玲珑心思，顾某自愧不如。”
　　“你竟然也有谦虚的时候”追命话音刚落，就知惹了顾大公子不快，便打滚，撒娇的全用上了，顾惜朝也只是笑，笑意竟也入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