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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我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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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怀抱暖炉逗大哥送我的鸟,看它在笼子里左扑右腾,心想就让它再陪我些日子,等春暖花开我出嫁那天就给它自由,让它去寻与它有约的鸟儿吧。我常去陪父皇母妃,我留在他们身边的日子不多了,一旦嫁过去,相隔千里,此生只怕再难有相见之日。大皇兄这几日很忙,偶尔见着他也是神色凝重,来去匆匆。
还是会在半夜不由自主的醒来,这大概会成为我这一生都难以改掉的习惯。伊洛送我的白玉环宛玉又给我戴上了,仿佛成为我肢体的一部分,早起梳妆,睡时卸妆,都让我感慨万千。伊洛虽不在我身边,却给我留下了一段最美的记忆与寄梦相望的依托。
掌灯时分,大皇兄匆匆过来,面带喜色。
他茶都等不及喝一口,掩不住的激动,“宁安,父皇和我终于说服了所有守旧的王公和长老。父皇已经下旨,废除用活人祭祀的传统。”
“真是个好消息!”我大喜。怎能不喜悦呢,我十几年的愿望终于要成真了,我十几年的憎恶也终于消除了,这样我也能嫁得安心一点,尽管我不能嫁得了无遗憾。我知道父皇和大哥一定遇到巨大的阻力,“火祭”是和昭国数百年来坚守的信仰,要废除谈何容易。
钟鸣鼓乐奏出祥和的乐章,远远就看见火神殿前人头攒动。我挽着父皇坐在父皇的车辇上,把头靠在父皇肩头,父皇爱怜的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细说我儿时的点滴。我们父女笑谈往昔,仿佛时光退回从前,我还是那个少不经事的顽皮孩子,父皇还是那个正值壮年的雄心帝王,他常散朝后抱着我逗我玩。父皇说,“我和你母亲一直都希望你能像个寻常女子一般,一夫一妇无欲无灾,平安宁静得过一生,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宁安,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许你一个疼你的丈夫,不能保障你拥有一个幸福的将来,父皇老了,不中用了。”
时移世易,父皇不得不服老,而我也即将远嫁他国。什么都会变,何况是最无常的命数。
我把头深深埋在父皇的臂弯了,拼命摇头,父皇龙袍上密实绣着的金线龙纹蹭再脸上,又些微的刺痛,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袖。努力让自己平和的说话,“父皇一直都偏爱女儿,女儿不后悔,更不会辜负父皇和母妃为女儿筹谋的良苦用心。”
父皇将瀚西国的情况说给我听,我理解父皇的心思,以后我只能靠自己,多一点了解总没坏处。
瀚西原是漠北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约200年前伊洛的曾祖父率部统一了各部族,建立瀚西帝国,形成统一的政权。建国之初,其转徒不定、车马为家的游牧生活决定了皇帝的巡狩制,因此没有建都。之后在极北处依山建了上都,随着其国土不断向南扩张,尤其明王的父亲在位时,考虑到原皇都偏远,不便于政令及时传达,也为便于与中原各国互通往来,向南迁都,耗时两年建成了现在的皇城,南都。他倡导向中原各国学习,鼓励汉学,吸纳中原人才参政,调整官制、整顿吏治。为解决游牧民族的弱点,他们开荒造田,并借鉴和学习中原的农业技术,引进作物品种,并将战争中俘掠的汉人安置,结合北方气候特点形成了瀚□□特的作物栽培技术。同时继续发展牧业,牲畜是瀚西游牧部落民族的生活来源,也是瀚西国所以武力强盛、所向克捷的物质保证。明王伊赫继位后继续推行这些政策,经过近百年的励精图治,国势日渐强盛,成为雄踞北方的强国。
祭坛上父皇率众皇子及宗亲大臣上香叩拜,鼓乐声停止,父皇面对他的臣民,高声坚定地说,“从今往后,和昭国不得再以活人祭祀。神明以慈悲为怀,定不会认同那种残忍的祭祀。让我们珍惜年轻姑娘花一样的生命,让她们幸福终老。今后,只要我们诚心敬神,众神定会庇佑我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请法师们为百年来被我们残忍得架上祭坛的女子们超度亡灵,让她们安息吧,请她们宽恕我们的自私和罪孽!”
父皇的话音才落,臣民们跪地高呼万岁,呼声地动山摇。我从他们眼中看到喜悦的泪,原来,他们也早已质疑那残忍的祭祀,只是迫于神威与皇命的威慑,才不得不痛苦地继续着这项仪式。其实,我曾翻看过国史,和昭国自有“火祭”的仪式以来,灾害及战祸并未有所减少,历代君王和他们的臣民所企盼的国泰民安多少年来只是空想,却为了这个空想搭上了无数年轻无辜的生命,这代价太昂贵,我们已经无力再承受。
透过袅袅香烟,看到端坐在祭坛上的一泓大法师,他双目紧闭,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太显眼的笑,他那张因年老而枯瘦的脸因为那丝隐隐约约的笑意有了几份生气。我想,废除“火祭”也是他多年的心愿吧。他多年隐居深山不愿过问世事,大约是不愿再亲历残酷的祭祀。
仰望长空,请求风捎去这个好消息给伊洛。我想,千里之外的他若得知这个消息也会倍感欣慰,尽管我们心中仍有那么深的遗憾。倘若和昭国不曾传承“火祭”,我们的命运又将如何?还会有相见,相知和相许的情缘吗?
天若有情……
不知不觉间千波湖上厚厚的冰融化了,时不时有鱼儿冒出水面欢快地吐一串泡泡。我倚着雕栏看着那一池盈盈绿水发呆,心头千丝万缕却总也理不出个头来。过不了少时日,目及之处大地将披上新绿的嫩草,早春的花开得绚烂如霞,而我的婚期也就到了,我不久前才萌生的少女情怀也将在大婚之时彻底死去,可我还没有想到拿什么来祭奠。父皇母妃他们在我面前绝口不提伊洛,好像这个人从不曾出现过。然而举手就看见那只白玉环,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如一阵风走进我的命里,给我黯淡的生活注入一道明媚的阳光,带来花香满径。叫我如何能忘得了?夜半梦醒,惊觉白日里竟是那般糊涂,我和伊洛就算只有一半的缘分,也该搏一搏,可我们就这样认命了。
脱去厚重的冬装,换上轻巧的春装,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心里却是一片荒芜,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母亲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忧伤,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本以为可以承欢膝下,尽享天伦,没料到我却要嫁到千里之外的他国去和亲,也许此生再无骨肉团圆的机会。我会很乖巧贴心地伏在母亲膝头,尽享我们母女所生无几的时日。
站在城楼上慵慵懒懒抬眼望去,吃了一惊,目光所到之处竟是望不到边的青绿。难道是在一夜间树绿了枝头,草绿了大地?我竟然迟钝到如此地步,也许是我从心底就不愿看到这些吧。大哥循着我的身影而来,大概看出了我眼底的落寞,欲言又止。我故作轻松地笑笑,说,“皇兄陪我说会话吧,这机会不多了。”
换上春装的大哥更显得英姿挺拔,他站在我身边,气息均匀,我不由想到伊洛,现在的他也是愈加英气逼人吧。他也曾站在我身边,气息均匀,笑容安静温柔。
“宁安,瀚西国的使臣到了,再过些日子,伊洛会来迎亲。”大哥看着我慢慢说。
“是吗?”我牵强的笑笑,装模作样地整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衫说,“春天来了,心情也好多了,真想早点看看漠北草原的春天是怎样的美景。”
大哥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只从唇间发出一声轻叹,他是不想揭穿我。我何尝不明白,其实我并不否认自己口是心非,却仍想在表面上把若无其事装的逼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的亲人一眼就看穿了,却不忍拆穿。
一夜未眠,天好像阴着,看不见月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竟下起了小雨。起身开窗去看,夜雨濛濛,几盏宫灯在风雨中飘摇,忽明忽暗,扑面而来的空气又冷又潮。伊洛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他会遇上这场雨吗?我还是会情不自禁想到伊洛,像这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一样难舍难忘。
赖在床上不想起,嬷嬷催了好几遍才极不情愿地下床梳洗。含露凝翠正给我梳头,如霜匆匆跑进来说,“迎亲的人进城了。”我的心猛地一颤,推开凝翠的手,不顾还未梳妆齐整就跑出寝宫。提起曳地的裙裾跑在平整的宫巷上,身后跟着一群惊慌的宫女,一路上碰到的宫女太监讶异得看着,窃窃议论,我不管不顾,此刻我只想再看一眼伊洛。我实在太想念他。我披散着头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远远就看见伊洛骑着他的乘风向宫门行来,越来越近,我都能看清他的眉眼了。伊洛也看到了我,勒马举目望来,四目相接的刹那,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伊洛明显清瘦了,我们都在受煎熬。
看着伊洛在下面一步步走进宫门,走向崇明殿,我终于哭出了声。春暖了,花开了,竟还这么冷,我抱紧双臂,看着高高的宫墙下的青石砖,真想纵身跳下去。嬷嬷被宛玉含露掺扶着赶来,看到我神魂落魄的样子,面如土色,一众人好言好语的劝慰,扶我回到寝宫。嬷嬷边吩咐给我精心装扮,一边切切嘱咐我说,“一会儿迎亲使要来见公主。”
伊洛进来时我正端坐在珠帘纱帐后,仪态万方。隔着珠帘纱帐,我们看不进彼此的眼里,在宫女侍从面前,礼仪让我们客气得宛如陌生人。伊洛说明王在这四个月时间里广招能工巧匠专为我建了一座静安宫,有几分像我的寝宫。我抚摸着腕上的白玉环上的细致的雕纹,静静的说,“谢陛下隆恩。”沉默了好一阵,伊洛告辞出去了。我看他迟疑了一下,心中酸楚,这样的见面,他又何尝不心酸呢?
宫里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好久都没这样喜庆过了。母亲亲自带宫廷礼仪女官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礼仪和后宫生存的法则,她希望我能凭高贵的仪态和帝王的宠爱在瀚西国的后宫站稳脚根。
转眼就到了出嫁的日子,我身穿锦绣大红羽纱嫁衣被宫女左拥右簇着出了寝宫,袖口、腰间、裙摆处缀着的小金铃稍微一动就叮叮作响。才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清脆的鸟鸣声,忙折回去打开鸟笼,取出那只鸟看它在我掌心展翅。它在半空回旋,叫声欢悦,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在梦中再见到它,它已经找到了与它有约的鸟儿,它们双宿双飞。
去千波殿拜别父母兄长,头还没磕完,母亲已放声痛哭着扑倒在地与我抱作一团。这一别等同于生离死别,母亲的心此刻早已碎了。我已无力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再紧一点抱住她。被宫人们分开时,母亲已然浑身无力了,连哭声也没有了,只是不停地流泪。我咬紧嘴唇不忍再看,狠狠心转身出了殿门。
殿外文武百官及送亲的官员,陪嫁的车马都已候着了。我的马车被装饰一新,披红挂彩。父皇亲自执我的手步行送我出宫,喜庆的鼓乐礼炮响起。
伊洛摔迎亲的人马等在宫门外,看我们出来,伊洛下马迎了上来。他一定看清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今天的我分外美丽,他看着我却是那么的忧伤。这曾是我们的约定啊。
父皇给我盖上鲜艳的红盖头,他的手颤抖着,同样颤抖的还有他的声音,“孩子,珍重自身。”说完闭上眼放开手。
我眼前顿时红彤彤一片。大哥扶我上马车,柔声道,“妹妹坐稳,让大哥送你一程。”
马车启程,京城的百姓站在道路两旁高声为我祝福,就这样一路在注视下出了城,我掀起盖头,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皇宫,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