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花落满头》三青竹

6、缘难料

　　今年夏，大燕与邻国伊始联姻，将伊始的长公主嫁与大燕九王，也就是我的新主人

　　两国联姻自是非比寻常的事情，桓辰与我身为大燕帝后，于情于理，都是要出席的

　　婚礼的排场很是浩大，甚至快要赶上我封后大典的派头，桓辰在宫里设了宴，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我与桓辰盛装坐在台上，主人跟长公主在旁侧，桓辰赏下许多东西给她们，那公主也很懂得礼尚往来，送了些她从家乡带来的礼物给我和桓辰

　　我很是替主人开心，那公主是个很美丽的人类女性，至少比桓辰后宫涂得花花绿绿，满身异味的弱势群体要好很多

　　我灿烂的朝他笑着，他看到了，也回以一笑

　　也许我还是不太会解读人类的情感，因为，我总觉得，那一晚，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宴会结束，桓辰送我回住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在月明星稀下，花枝碧草间，我问他，长公主是不是会陪主人一辈子，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停下脚步反问“那诗诗是否会陪我一辈子呢？”

　　我被他问的一愣，一时没能回答上来，我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可是，我完成任务之后真的能回到主人身边吗？

　　我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明明暗暗

　　原来，我已经在他的身边待着了这么久了，久到我已经快忘却来时的目的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细长的指戳戳我的眉心，道“别想了，夜凉，我们回去吧”

　　说完，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回去了..

　　他走在前面，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盯着紧紧握住我的那只手，突然记起，我好像很久没有问他是否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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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接待邻国外宾的缘故，他要回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临走的时候叮嘱我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他走之后，我闲来无事，想起邻国长公主送给我的东西，就拿来拆开看看

　　盒子装着一只非常精致的水晶瓶，瓶口用木塞封住，里面斜插着一朵彩色的奇株，一朵花上，每个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七彩斑斓，煞是好看

　　我好奇着打开木塞，里面霎时飘出一股异香，花朵瞬间枯萎

　　再去闻那枯萎的花瓣，已无一丁点的味道，大感可惜

　　将玻璃瓶放回盒子，没了兴致，头有些沉沉的，可是桓辰还没有回来，就趴在桌上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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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仿佛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桓辰坐在我的床边，他脸上有些苍白，人也瘦了些

　　“醒了？”他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我迷茫的看着他，手不自觉的伸向他的脸“你生病了吗？”

　　“恩，是啊”他微笑着，握住我伸出的手，将我抱在怀中，轻声道“我正等你为我治病呢..你睡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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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桓辰都没有来看过我，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伊始的长公主出现在我的屋子里..

　　她说，这里本该是她的，我只是前皇帝的皇后，不再适合住在这里

　　我听得糊涂，就去书房找桓辰，结果却发现书房里只有主人，他此刻正坐在平日桓辰在的位置

　　我问“桓辰呢？”

　　他笑着对我道“诗诗，你现在可以一直待在朕身边了”

　　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想知道桓辰去了哪里，主人走到我身边，突然抱住我，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他说“诗诗，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茫然的被他缚在胸前，可他的身上却没有我熟悉的味道

　　主人依旧让我住在原来的殿里，从那天起，我再没见到桓辰，后来打听道，在我醒来的那天，桓辰下旨将王位传与九王

　　我不知道他突然禅位的原因，现在的我只想再见他一回，当面问明原因，这是我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看到他..

　　我四处打听，听说退位的皇帝会住到皇城西北一隅的清凉殿，于是，我背着主人偷偷的打算去见桓辰

　　这殿里名副其实的有些清凉，与他原来住的地方相差甚远，我四处查找，终于在后院的小池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靠着一张椅塔，眼睛微闭着，头发垂直下落，胸前盖着一本书，我认得那本书，那是当他还在边界打仗的时候，我送给他的那本

　　我静静走到他身边，他也好像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眉间微蹙，缓缓张开眼朝我看来

　　看到我的时候，他先是一怔，又缓缓笑开“你还是来了..”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为什么将皇位传给主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一指点点我的眉心，颇为惆怅道“你总是盼着你来，却又不希望你来..我是不是很矛盾..”

　　那天，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有再问，他一向脑筋不是很好，难免做出糊涂的决定，估计如今自己也是后悔的吧..

　　算了，他既然知道错了，我就不再刺激他了，这样也好，将那些事情交给主人来办，他也不用在为了那些繁琐的事情烦恼

　　自从那天我找到了他的新住处，便时常跑去偷偷见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如今不用再完成什么任务，还要去找他，总觉得好像是本能的行为一样，难以控制

　　一天，我正准备去见他，却被刚进门的主人拦下，他只直直盯着我看，感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我一时说不上话，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在他身边是很自然的事情，我想，也许是已经习惯的缘故，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见我不吭声，他好像更加生气了，狠狠的将我固在手臂间，冰冷道“从今天起，不许再去见他！”

　　我顿时僵住了

　　少顷，他缓和道“你乖乖待在这里，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说完，放开我，大步出了屋子

　　自此，我被软禁在这间殿里，主人偶尔会过来看看，可是我总是提不起兴致与他说些什么，心似飘出了殿外，桓辰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不久，我收到了一张信笺，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是应着叩问声去开门的时候，发现它躺在地上

　　我张开弯折的信纸，上面只寥寥几字写着，去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我将纸紧紧捏在手里，心上有些道不明的颤动，因为我认得那字迹，是桓辰！

　　将信藏在怀里，我求了主人放我出城走走，他意外的答应了，但是必须要派人随行

　　路上，我故意找那些人类聚集的地方，挤进人群，好容易逃脱了主人派来监控我的人

　　我跑去桓辰说的地方，园子依旧是我最初见过的模样，甚至连被砸破的花棚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桓辰...”我四处环视，试探着唤他出来

　　“桓辰.....”

　　“桓...”我没有见到桓辰，却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从屋里走出

　　那人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下，我本能的向后一退，狐疑道“你是谁？”

　　“末将是陛下派来接娘娘您的！”

　　我一惊“哪个陛下？”

　　那人沉声道“末将只忠于桓辰陛下！”

　　我松了一口气，四处张望，问道“那桓辰人呢？”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道“陛下在皇城外等候，吩咐末将接娘娘同去！”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出了城，也不知道主人是什么时候将他放出来的，也许主人不想我再见他，所以才将他赶出了城

　　可是，主人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我见到他呢？既然不喜欢，当初又为何将我送到桓辰身边呢？

　　我想不出那些因因果果，只觉得，如果见到了桓辰，他一定会解释给我听的..

　　待我们要出城的时候，皇城却关了禁闭，很多人类百姓被一队军队挡住了出路，一定是主人发现我失踪了

　　我们不得不退回去，等着避过风头，惶惶过了数日，却听来一件让我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前辰帝，于宇帝一年，崩于清凉殿....

　　我无法相信我所听见的传言，质问那个传桓辰消息的人，他跪在地上，如实拖出所有事情

　　原来一切都是桓辰安排的....也许，他早预料会有些么一天..

　　我颤抖的掏出怀中的笺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的水不住的往下流，如何也控制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只是觉得浑身的脉络都要破裂了

　　向着那被我砸倒的花棚，我低声质问“不是你说要回到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吗？”

　　“我已经到了..你为什么还没来...”

　　“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脸上，泪已决堤

　　不知哭了多久，我才慢慢缓过来，那人一直在我身旁跪着

　　我拭干纵横在脸上的水渍，站起身，问他桓辰现在在哪里，他告诉我，桓辰被葬在皇城外的帝陵

　　我将被握皱的纸重新放回到怀中，对他道“明天带我去”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回了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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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是来了..”帝陵口，一身紫衣站在那里，身后是一队武装的人类男性

　　是了，那个人是我的新主人，在我心里，一直没有将他同旧主人分开过，可是，那一刻，我看他，是从没有过的陌生..

　　他走到我面前，明知故问道“你要见他？”

　　“是”我静静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见他最后一面”

　　半晌，他将手放在我的肩头，叹道“也好，只此一面，从此就断了这份念头吧..”

　　他随我进去，命人打开石棺，就着四壁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了桓辰的脸，他穿着一身帝袍安静的躺在冰冷的石壁里

　　我怔怔的看着他，漠然对桓宇道“你们先出去，我想跟他单独待会”

　　桓宇没再说什么，带着墓室里的人出了去

　　手慢慢附上他安详的脸，我想他去的时候一定是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情，因为我注意到了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笑，他一向是这样笑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记忆中已经载满了他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我时脸红的样子，洞房那夜掀开红盖头的样子，拨弄我头发的样子，为我涂药的样子，佯装生我气的样子，当我赶到战场时见我进账的样子，杏树下为我折枝的样子，半夜夜归拥我入眠的样子，执我之手走在月下的样子，在清凉殿说想要见我的样子...

　　原来，我已经储存了这么多关于他的回忆，以至于现在我不再能够记起其他的东西

　　原来，我的记忆也有被占满的那一天

　　原来，记性好是这么一件美好而又伤人的事情..

　　“你现在开心吗？”空旷的墓室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回音

　　我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他当然不会开心了，这里这么阴冷，只剩他一个人，当然不会开心

　　我笑了，指尖点点他的眉心“那我陪你怎么样？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起身走到墓门口，外壁有一个椭圆形的龙环，我知道，只要一触动开关，墓门将永远不会被打开

　　我毫不犹豫的拉动了，又迅速抽身回内室，当外面听到声音时，一切都已如落下的石壁，尘埃落定

　　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跳进石棺，轻轻躺在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他留给我的信笺，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这是你骗我的证据，我会好好留着，再见面，一定要向你问个明白..”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手腕处狠狠的割了下去..

　　我盯着四处灯烛幌映下的墓顶，感受着，手臂间涓涓流逝的生命，轻声道

　　“我记得你说过，等到我很想很想你的时候，你就会回来..”

　　“我现在已经很想念你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算了...”

　　“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你吧...”

　　身体越来越冷，神志似乎也越来越模糊，脑中慢慢浮现出那年春日的乡路上，万木回春，杏花雨下，他缓缓朝我走来..

　　突然忆起，那时的我，没能与他吟出的下半首诗词

　　“春日游，杏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如果，我想，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要向上天求一段缘，能够让我在睁开第一眼的时候便认出，他就是我那个最重要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