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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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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天,雾岚,垂柳,一方江水。
      离城镇已经很远,久久才觅得到一两个无人的码头,连浮木桥都极是少见。
      却不知从何方,悠悠驶来一叶小舟。
      这舟确是很小,之如江水便是一粒砂子,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旁人瞅着好不心惊。
      控制小舟的人赫然一副渔夫装扮,却没有打渔的意思。他手中操着一对桨,颇为悠闲自得地在船头划着。

      渔夫手并无使力,小舟却以极其平稳的速度在江中行进。位于江之正中,不时能遇到暗流冲击,要控制舟的行向实属不易,渔夫看似平平无奇的动作之下实则暗含玄机,每一划的力道、角度都非常讲究。更何况……表面顺遂,未必不遇蛰伏。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船欲要转向,周围猛然水花四溅,只见几只水鬼乘乱跃出,不由分说,亮剑就劈去。
      渔夫表情不变,手换了个抓桨的方式,迅速在水波中搅动了几下,舟顿如鬼魅瞬移,竟也连连转了几个圈,然后突然冲出包围,扰乱了水鬼的阵法。
      一水鬼喊道:“别让他们跑了!”仗着自己的轻功,借浮木之力腾空跃起,然后顺势一个剑花挽起直刺渔夫。
      另两方水鬼亦默契地分别从东上、西下而侧围攻。
      渔夫见水鬼欲成三方纠缠之势,当下轻喝一声,直冲霄汉,带出的气力居然将近身的几个水鬼震开数步!
      水鬼一惊,那渔夫竟丝毫没有蓄力的模样便能跃到如此高度!还未反应过来,渔夫持桨已从空中从一个小点赫然放大数倍。水鬼们只觉眼前一花,就已被一道极其霸道的劲力劈开,顿时觉得所谓以风为刃不过如斯!而奇特的是,在这么强大的力量之下,这叶小舟居然安好无损。

      只不过片刻功夫,江面已是血花四溅,哀号连连。
      渔夫并不恋战,反倒像是不想让小舟为血液所脏,顺手转了转桨,换回原先的手势,划出几个水花。小舟迅速远离了是非之地。

      一刻钟。
      渔夫估摸着以这个距离,那群鼠辈应当是追不上来了,不由完全松懈下来,面无表情玩弄起桨术,左划,右掠,前推,后让,无论哪个角度做的什么动作,舟之行路如初,四平八稳不见一丝摇晃。如此反复,心中愈发悠然生趣。然而当余光忽然瞟到船尾伫立的一物时,渔夫嘴角顿时僵住,抽了抽。
      正当内心的郁闷缓缓升起,一缕箫声伴着云雾送来,吹的正是墨家雪女的《阳春》。
      箫声幽幽,隐含几分怨宿,定力不好的人早已迷失于其间情绪。渔夫本不欲说话,然而其一看到船尾的物什略感头大,敢怒而不敢向其主人发,其二想要借这话激一激吹箫之人叫他早些现身,也好早早脱离麻烦,于是他朗声道:“这《阳春》调子固是吹得准了,此间技法和修养与墨家雪女相比,却是连万一也不及。”
      箫声一促,转而越发凌厉起来,空中无端多了几道气流,以十字状接近小舟。
      ——音杀。
      渔夫冷笑一声,双手抄桨亦呈一个十字,堪堪化解了这暗藏杀刃的气流,道:“年轻人心浮气躁,空有《阳春》之表而不得其髓,糙得很,仔细闹了笑话。”
      箫声顿收。一艘画舫破雾而出,前端一白衣女子持玉箫而立,傲然指着渔夫道:“你这臭老头敢嘲笑我的造诣!”
      渔夫道:“老夫不过实话实说,小姑娘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也敢号称乱世箫姬?由此可见世人看法不足为道。”
      “你……!”白衣女子从未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指摘,怒极欲辩。旁边一人按住她道:“箫姬,别忘了此行的目的。此人身手非凡,切勿掉以轻心。”
      “哼。”箫姬敛了敛神,“臭老头,待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那人朝舟道:“鲨齿一出天下惊,我等特来请卫先生赐教,还望先生现身。”
      “呵,想见卫庄大人,先过我这一关。”渔夫看厌“先礼后兵”的门路,索性亮开了话。这话非但是对画舫之人说,也使了传音之术令方圆数里的潜伏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画舫上几人眉一敛,互相对视。一人道:“主上言此行能刺探到卫庄状况已是最好,打不过便走。”
      一人道:“那渔夫不是泛泛之辈,箫姬、琴姬,你们负责牵制他,我与阿埙带手下趁乱接近小舟探查。若是有机会伤到姓卫的,再好不过。那姓卫的前些日子刚受胜七重创,或可有机会夺其性命。”
      箫姬点头,高声对渔夫道:“老头,接招!”
      顿时风声大作,画舫上琴箫奏鸣,暗藏犀利的兵器声。这次已不仅仅是箫姬的十字音杀,配合着琴声,箫音威力大增,其中隐含的气势如猛虎直扑渔夫。
      同时,舫上其余两个头领领着手下分别从两侧轻飘飘掠向舟的两边。两拨人排列有序,凌空漂浮不见气息紊乱,其轻功可见一斑。
      渔夫道:“这倒有些江湖‘四音绝’的样子。只可惜——尽做了胡亥的走狗!”
      “放肆!”一手下喝斥道,随即诡步瞬移,与渔夫交了一掌。
      双手接触瞬间,那手下只觉气血登时逆流,仿佛全身尽炸了开去。渔夫只低声道“无礼之辈,去”,单手一挥,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陨落江水中。
      “四音绝”之阿埙见渔夫丝毫不为琴箫二姬的音杀所影响,只安然转着船桨,觉得奇怪,便只身上前,以长剑直刺渔夫眉心。
      然长剑还未接近渔夫,只听“叮叮”声鸣,船桨的转动劲道竟将剑的前端生生绞成碎片!
      爱剑一瞬而陨,阿埙震怒,后退漂浮半空,使出十成内力,将埙吹响。
      埙声本就怆然悲壮,加上阿埙含恨而吹,其遒劲自不必说。
      渔夫却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左手旋桨抵挡埙、琴箫之杀气,右手船桨转到极高的速度后脱手而出,直直将另一边“四音绝”之阿钟所带领的那拨人都震开数丈。有人承受不住那样强大的内力撞击,登时满身爆血。
      渔夫踩船身直跃阿钟身前道:“‘四音绝’之‘钟’,你乃四人最强,你若是败,可否劳烦带着你手下并着这一路的小喽啰滚得远些,也好叫老夫耳根子清静。”
      阿钟还未及反应,渔夫抄着笨拙的船桨以常人不可见之速擦过他身侧——
      所有人都未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凭空一声闷响,阿钟的弓着身体直接被弹回画舫中!阿埙亦被震回,埙裂,嘴角一滴血落。
      “太慢。”渔夫摇头道,“你们走罢,休要再妄想行刺卫庄大人。”
      阿钟在众人搀扶下缓缓站起,虚虚回了个礼,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我们走!”
      众人纵使不甘,碍于这老头内力着实深厚,只得作罢。
      画舫顺着雾气消失了个干净。

      不过多时,渔夫驶入江深处,已无血腥气。侧耳听江音滔滔,浩瀚磅礴,不含杀意,惟浩然清气入心入脾,方知各路人马都撤去。
      渔夫暗道这些小辈什么都不好,唯有识时务这点倒是相当不错,知错能改,有前途,有前途。
      瞄了瞄船尾伫立的那柄大剑,渔夫不由嘴角又是一抽。
      鲨齿一梳横四方,天下谁人不识公。
      卫庄大人啊卫庄大人,你可真会给老夫惹麻烦。敢情您把这鲨齿明目张胆地放在那是要昭告天下人“鬼谷卫庄在此,你们来打我啊”是吧!做肉盾的可是老夫啊您掂量着点我这把老骨头!
      念至此,渔夫不由更郁闷地叹了口气,好不深沉。

      这时,船尾一侧传来声音:“渔叔,多谢了。”
      这声音低沉邪佞,只怕听了一回便再也难以忘怀。自然,难以忘怀的是声音的主人。
      自然,渔夫难以忘怀的是声音的主人狂妄自尊地一路把某剑亮给天下人而引来各路人马追踪给他招致一身麻烦。不过纵然内里已是咬牙切齿,表面那洒脱淡然的高人形象还是要维持的。渔夫只继续划桨,淡淡道:“卫庄大人不必多礼,老夫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过了会,另一声音亦在船尾响起:“流沙不愧为第一杀手组织,竟连渔夫子这样的世外高人也入你麾下。”
      这声音清濯醇厚,带着点沧桑,听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渔夫暗地哼道,流沙?老夫岂屑这等庸俗组织,不过曾受恩于人罢了。
      “呵,师哥,你可是羡慕了?”那低沉声音道,“不过,渔叔并非流沙之人,只是多年前曾受我父亲恩惠,如今自要还恩,方才助我罢了。”
      “……原来如此。”
      那低沉声音大了些,似是故意要说与渔夫道:“呵,倒也难为渔叔称我一声‘大人’。”
      渔夫闻言瞪了瞪船尾方向,恨恨心道,还蹬鼻子上脸了!若非尊敬尔父出自昔日礼仪周全之韩国,老夫何苦屈称你这狂妄的小子之下。罢了罢了,再听那二人讲话迟早给气闷死,不若欣赏周围美景。
      当下运气闭目入定,将精力注入船桨之中,似要让魂魄都与这江水连为一体。

      此时江水波澜壮阔,惊涛翻涌,激鸣声在这寂静天地间显得尤为浩大。雾霭缭绕,模糊了天水一线,似亘古以来便是这片流动的青灰色。偶有两只黑鸟在天际飞着,一眨眼又变成个小点,消失不见。
      这江尤其宽阔,远远的也看不见一片能够停靠的小洲,若是寻常人只怕也得在船上呆个数日,不耐水的早被一路颠簸得筋疲力尽。但船上数人却视之寻常,既不怕折腾也不怕孤舟沉江。
      渔夫位于船头,闭目操桨,隐隐有灵动气流氤氲身侧。
      舟尾一人,素衣白袍,头戴斗笠,额旁两缕灰发未束而垂落,持着一根鱼竿子在安然垂钓。维持一个姿势已有几个时辰,一条鱼也没上钩,他却平静依然,丝毫不见恼怒。
      白衣人腿上枕着个鹤发男子,眉目深邃,俊美无匹。与白衣人一身朴素相比,那鹤发人衣着华贵,身披黑色大氅,上纹有繁复的花勾,观其布料及针线之法,只一件便价值连城。
      鹤发黑衣男子右臂缠着绷带,仍在时不时地冒血,似是受了重伤。但受伤本人浑不在意,只是扯着绷带尾端的蝴蝶结,皱眉道:“师哥,你打结的技艺委实一如往昔,难看至极。”
      白衣人瞟了他一眼,道:“小庄,你的伤口还在流血,需要时常更换药物,因此我并给你未打死结。”
      “哼。”卫庄冷笑,“不过是胜七,你何必亲自来找我,莫非,我还会成他剑下亡魂不成?”
      盖聂道:“我来,并非为救你。”
      “哦?”卫庄冷笑,“我倒想听听,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盖聂一手制住师弟想拆散绷带的手,淡淡道:“我来,是希望你记住,三年前,鬼谷之颠,你亲口许下的承诺。”
      卫庄道:“三年前……哼,自是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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