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波音七七零

3、故人（修）

　　“十年”是C城最负盛名的一个酒吧，坐落在中心商业区的一个小角落，不至于人来人往，也不至于埋没在冷冷清清中。这样的位置刚刚好，既照顾了酒吧的生意，有隐蔽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这里大麻、赌博、□□泛滥，所有交易和纠纷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着。如果你是新来的，不小心蹚了这趟浑水，只有被整的份。

　　所以，当何琦骁和周辛夷出现在这里时，俩人好市民的扮相显得异常突兀且富有喜剧效果。周辛夷对这种场合有点不舒服，何琦骁倒是不介意，像是常客似的，拉着周辛夷在吧台上选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从容地坐下。

　　“两杯Rum and Cola。”何琦骁对调酒的弟弟说。

　　酒很快就调好了。周辛夷对着两大杯塞满了冰块的可乐状的酒皱了皱眉。“难道不是一般都为女士点Bloody Marry之类的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以后少看点，我觉得你最近智商有下降。”何琦骁的表情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上次你居然想找计算器。”

　　周辛夷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原来你没事儿就在这儿混啊……”周辛夷环顾四周。“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不要小看这种地方。整个城市的信息都在这里交汇，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到了这儿还不是一样的平等。”何琦骁喝了一口酒。“这里有我的情报贩子、线人，也有自己人混进来的。我要知道这个城市所有的动向，不能漏掉一点细节。”

　　周围都是狂欢的人群，喝酒的面红耳赤，抱着小妞吹牛的满面金光，跳舞的发疯般扭动着每一处骨骼关节，仿佛要发泄掉所有的不满于抑郁。这些在这座城市里踽踽独行的灵魂，哪一个是小白鼠的命运？

　　周辛夷开始正色。“这次是卡车连环相撞的事吗？”

　　“不止。”何琦骁道。“还有更有趣的。”

　　周辛夷以为会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过来，对着何琦骁耳边说些什么，或者有暗号。但是俩人坐了很久，仍然没有人靠近他们。

　　“你的小伙伴呢？”周辛夷很不解。

　　“快了。”何琦骁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就快喝完的时候，何琦骁把一块冰含进嘴里。

　　“不卫生。”周辛夷警告他。

　　何琦骁起身，准备离开。“没办法，销毁证据。”

　　“你是说……”周辛夷跟上他。“在冰里？”

　　何琦骁没回答，直到俩人出了酒吧，走出几条大街，上了停得很远的车。何琦骁把嘴里没化完的冰吐进下水道。

　　“AW215，我们的老朋友。”

　　“怎么又是他！”周辛夷长叹一声。“他是真的要报复社会了？”

　　“六车相撞对他来说都是小手笔的游戏，就怕他玩大了。”何琦骁扯了一张纸巾擦嘴。“后勤部的饭桶还搞不定他！”

　　周辛夷发动车子，在商业区环道上堵着。

　　“你的那些情报们……”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知道你在做什么研究吗？”

　　“基本上不知道。”

　　“还有不基本的？！”

　　“比如说今天这个。”

　　周辛夷有点替他担忧。“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常规处理。”

　　周辛夷有种不好的预感。比起担心自己人，还不如担心那个提供情报的可怜人。

　　“别做让我觉得不舒服的事。”近乎哀求的语气。

　　“知道。”不痛不痒的回答。

　　厕所里有些阴暗，熊战斌把手机的屏幕亮度调到最大，找着周小杰背上的纹身仔细看。

　　“其实仔细看的话，就觉得不是很像纹身，倒像是画上去的，但是弄不掉。”熊战斌说。

　　AI两个字母夸张地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这不会是什么线索吧？”周小杰说。“你再看看细节，是不是隐藏了什么其他的图案？”

　　熊战斌又看了半天。“……也没觉得有什么玄机……你说会不会是地图？”

　　“……你科幻小说看多了。”

　　“现在我们正在经历的不就是科幻小说情节吗？”熊战斌有些激动。“神秘科学怪人将你灌醉记录数据，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背上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一切的一切都这么荒诞，不是小说是什么？我估计你就是他们研发出来失散多年的机器人！”

　　周小杰仿佛有了一点思路。既然不能用常理去想，那就想想小说中的情节，没准儿可以发现一点线索。

　　“对了！”周小杰灵光一闪。“他们是不是在我的背上做了什么，为了掩盖痕迹才写了两个字母？”

　　“这已经不是掩盖了，小杰。”熊战斌觉得这个假设不靠谱。“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两个大大的丑陋的AI更显眼？”

　　“不，有可能。”周小杰开始冷静地分析。“如果他们在我背上动的手脚，比现在这个纹身更让我发狂害怕呢？”

　　熊战斌想不出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背上可以做些什么可怕的手脚。

　　“文武哥。”周小杰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能陪我去照一下X光吗？”

　　周杰百无聊赖地坐在电梯前的座椅上，翻着早上买的报纸。这位顾客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任务，做完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周杰打了很多个电话，手机停机，座机没人接，显然是不在家。周杰只得在电梯边坐着等。

　　“花季少女离家出走后失踪：是家庭的压迫还是道德的缺失……啧啧，每天都是这些新闻……六车连环相撞后续报道：打头卡车车主曾造成多起重大交通事故……啧啧……”周杰抖了抖报纸。“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正感叹着，迎面走来一个男的，手里拿着一杯冰奶茶，悠闲地站着等电梯。周杰觉得这男的看起来眼熟，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周宁远？”周杰不确定地叫着这人的名字。

　　男人果然应声转过来，把周杰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一副疑惑地样子。

　　周杰心里纳闷。怎么回事？难道认错了？再多看两眼，绝对是那小子没错啊！

　　当年周杰在部队带新兵，对这小子映象最深。出了名的无组织无纪律，周杰能想到的各种惩罚都让他试了个遍，刚入伍的一个月这小子身上没一块好肉。但这小子不服啊，又记恨人，看周杰那眼神像只豹子，要把人凌迟。

　　让人意外的是，部队联欢那天晚上，训练场中央生着篝火，一群新兵没大没小地开玩笑，推推搡搡，这小子一个没注意，被推到火堆里了。

　　当时那火烧得正旺，他一摔进去，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全身上下就被火包围。新兵们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没人冲过去救人。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周杰一个健步冲到篝火前，扑进火里，大吼一声把这小子拽了出来。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叫医务室，叫救护车。周杰大概看了一下，衣服还没来得急烧着，皮肤也只是有些许轻微烧伤，人还是清醒的，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只是这小子该是被吓得够呛，平时的锐气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整个身子趴在周杰怀里，手臂死死吊着周杰的脖子，打死不松手。周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肌肉，和拍在胸膛上的不均匀的呼吸。

　　哎，平时看你这么吊，总有遭罪的时候。

　　这小子就像一只被烧了毛的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周杰忍不住搂紧了。

　　此时，周杰看着这个明显强壮许多，面部也更成熟了的男人，忍不住开始怀旧。而这人好像真的不认识他，用看着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艹，和着你出了部队就把老子忘了！想当初你差点儿成了老子初恋！

　　太悲伤了。

　　“你是周宁远吧？”周杰越来越确定了。

　　“是啊……你是？”还是没有认出来。

　　“呵，忘了吧，我是你在部队时候的教官。”周宁远尴尬地笑笑。

　　周宁远皱着眉头看着他。“我没当过兵。”

　　周杰愣了愣神。不对啊，不会认错的，长得挺像，名字也是这个，怎么会错呢？

　　“没什么事我走了？”周宁远准备走进电梯。

　　“呵呵，没事儿，我认错人了。”周杰转过头去摊开报纸。

　　没准儿这世界上还真的有俩人，长得几乎一样，用一样的名字，但是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

　　电梯门在11楼重新打开，周宁远在走出电梯的一刻拨通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富有磁性，带着一点玩世不恭。

　　“小远啊，”电话里的人说，“我现在好害怕，他们来过了。”

　　周宁远叹口气，有点无奈，却并不生气。“你是要我过来吗？”

　　“嘻嘻，小远，”电话里的人轻笑，带着撒娇的意味，“来保护我嘛。”

　　“……他们走了吗？”

　　“走了，一人点了杯Rum & Cola，喝完就走了。”电话里的人的小声转为不屑，“藏冰里面，那个人很聪明嘛……我肯定斗不过的，小远，我害怕。”

　　周宁远转身按电梯的下行键。“你现在一个人在房间？”

　　“没有啊，”电话里的声音忽然神秘兮兮的，“有美少年啊，跟着我进来了，在洗澡……你回来咱们一起呗？”

　　周宁远惊觉，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已经可以压低了，但还是可以听出恐慌。“你疯啦？！让他出去！他是谁你清楚吗？！”

　　电话那头一阵杂音，再开口已经换了个人说话。

　　“你是他情人？”说话的人故意装得阴阳怪气，听不出真实的声音。“别激动，我这就出去，他没告诉我他已经有伴儿了。”

　　周宁远正欲说话，电话挂断。

　　周宁远疯狂地按电梯，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冲进去。

　　“方宏信，我尽全力保护你了，为什么不肯警觉一点！”拳头砸在电梯的玻璃墙上，发出闷响。“……还是说，你是故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