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少年缓缓倒在地上的画面是奥利维尔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梦魇。帝国莱恩福尔特社制造精良导力手枪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手掌在自己面前摊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看着那双昔日里灵活地活跃在钢琴键盘上的手,明白亦是这只手,结束了自己昔日的朋友的性命。
约修亚躺在地上,艰难地喘着生平最后几口气。他侧过脸去,看到原本被他压倒在地上的少女,眼神里竟然是幸福。
他说:“……艾丝蒂尔……”
褐色发的少女已经不能言语,她嫣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她跌跌撞撞地翻过身来,蹭到了少年身边。她捧着他的脸。
少年喘的频率越来越高,大约呼吸已经相当困难。
“约修亚你等等,”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翻着身上随身携带的回复类药材,“你等等,我这里有药。”
因为太着急,她的手哆嗦起来。装着回复药的瓶子从口袋了掉了出来,滚到远处。她立马放下约修亚,抓住越滚越远的药瓶,拧开瓶盖,倒出几颗药来。
抬起头来,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发现光逐渐从他的瞳孔中消失,便更着急了。
“来来,张嘴。”她撬开对方的嘴,强行将药片塞入约修亚口中。然后她焦急地盯着对方,却失望地发现药没起作用——约修亚丝毫没有好转。毕竟这药也只能缓解身上的刀伤烧伤,若真是命中了要害,恐怕很难见效。
“快好起来呀。约修亚。”艾丝蒂尔情不自禁地喊道,“你快好起来呀!”她的身体颤抖着,她不顾一起地捧着他的脸。想要挽留他眼中所剩无几的光芒。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精致的面庞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
“……不要……哭……”
望着眼前的少女,约修亚露出了微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温柔:“……我最喜欢……艾丝蒂尔笑着的……”
他伸出手去,试图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可是手只举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你笑着的样子……呃……”
最后一个词,已经无力发音。
他微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约修亚!”
“约修亚!!!!”
她终于喊了出来。可是,即使是声嘶力竭的的哭喊,也终究无法挽回逝者的生命。
艾丝蒂尔哆哆嗦嗦地抓起约修亚的手。可是少年手上的温度在迅速退去。她摇晃着少年的肩,可是少年的身体却如同一个木偶,呆滞地躺在地上。
金发的青年也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
奥利维尔已经记不清少女是怎样从他身边走过的了。他颤抖着,她亦是。
当她终于明白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才缓缓站了起来。她朝着奥利维尔迎面
走来。她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只有一秒。下一秒,拉开步子,继续前行。他回过了头,她却没再站住。
然后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
风起云涌。
站了不知多久,他才想起回过头来。
远处的草地上,少年宁静地仰卧着,宛若酣眠着的孩子。少年清秀的面容之上,是生前最后一刻留下的安然微笑。
他不知如何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举枪的那一刻是本能的反击?是担心艾丝蒂尔?是头脑混乱?是慌不择路?
都不是。
他是因为……
思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火焰而打断,肯帕雷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蹲下,捡起了刚刚掉在地上的枪。
“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呢,奥利维尔,不,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皇子殿下。”零号执行者说,“没想到你真的有这么狠心,竟然会杀死自己的以前的同伴。”
“……”
“你这样可真是为难了我呢,这让我回去如何交代呢?”名为小丑的人那咧开的嘴角微微上扬,丝毫都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
奥利维尔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枪。若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会镇定自若优雅从容地和眼前这个人说上几句,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太乱,哪还有心思去顾及陪着结社的执行者聊天。更何况这个肯帕雷拉的话刺中了他的要害。
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没想到你真的有这么狠心,竟然会杀死自己的以前的同伴……吗?
“看来我这张脸还真是不受欢迎呢。”看到对方举了枪,肯帕雷拉欠了欠身,故作为难地说,“难道是皮肤保养得还不够细腻?喂喂,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哦。”
子弹擦着小丑的肩膀飞了过去,在他身后的树上开了花。
几只受到惊吓的鸟拍拍翅膀从树影之中飞了出来。
“哎呀,还真是着急呢。”肯帕雷拉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脸上还是令人反感的笑容,“这和我听说的皇子的一贯优雅的作风不符啊。看在这次你们让我看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精彩演出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刚才的行为了吧。还有,你真的不打算问我做什么来了么?”
金发的青年说:“你来这里不过是想像上次一样回收约修亚吧?现在他死了,你也就没有回收的必要了。”沉默了片刻,他又说,“还是说,他脱离结社的事情让你们感到惋惜不已,因此通过精神上的控制让他回到你们手上?”
“呵呵,对约修亚那么执着的只有教授一个人而已。在结社,执行者本身就是凭借自己意志行动的。约修亚的去留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小丑说,“嘛,我就稍微同情你一下,告诉你真相吧。反正和宰相的合作也结束了。”
“我不过是帮忙测试一下十三工房开发出来的芯片。将芯片植入人的体内,人的神经与这款芯片的对应引脚相连后就完全可以控制这个人的行为。不过因为对应人体的神经纤维很多,所以需要的技术极高,控制起来也非常为复杂。本来我们还在寻找合适的实验人选,但是宰相联系了我们,正好问我们有没有合适的方式控制一个人的行为。他送来的人选恰好是约修亚。
“反正我们也要实验,就答应了他这个互惠互利的条件。现在约修亚已死,实验也结束了。
“实验基本完成了,我是来取回约修亚的。以获得最后的珍贵的实验数据。顺便提一句,虽然身体行为被完全控制,可是他的思维没有被控制,你对他所做的一切,他都是十分清楚的。只是连接到传出神经的神经被切断并附加了实验控制,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杀了艾丝蒂尔吧。嘻嘻嘻,不知这种感觉怎么样呢?”
“可恶!你这个混蛋。”他骂道,扣动了扳机。
他只记得自己上膛、瞄准、开枪、再上膛、再瞄准、再开枪。大脑已是一片空白。身体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而肯帕雷拉的动作则更为灵敏,在奥利维尔开枪的时候消失在空气中,奥利维尔上膛的时候出现。在最后密集的枪火中,他迅速地接近约修亚,然后扣动了个响指,带着约修亚的尸体消失掉了。
当子弹全部消耗干净后,奥利维尔才停了下来。
听到天空的某处传来小丑的声音,“军队马上就要把这个村庄包围了,反正你迟早是要死的,我就不插手这件事情了。”
金发的青年放下枪来。
呵,自己迟早……也是要死的吗?
他苦笑着想。
这个结果,自己早就知道了吧。身为皇族,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命运。更何况,用同伴的生命换回的自己的这条性命,始终不该属于自己的吧。
但是,现在还不能死。
他转身朝着艾丝蒂尔离开的方向走去。他要找到她,在军队到来之前,迅速离开这里。
-
他终于在酒店的一隅找到了艾丝蒂尔。
他朝她走去的时候微微皱了眉——因为他看到她桌上摆着的七八个空酒瓶,和那双已经混沌不堪的赤色双瞳。
出人意料地,看到他的到来,她站了起来,踉跄着地走上前来。
他有些意外地站住了,她却在距离他一亚距的时候还未站定。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喝酒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有答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突然从混沌变为清澈,然后,变得凌厉。
她猛地冲倒他的面前。
接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奥利维尔感觉到颈部一紧。这才意识到,她抓住了他的衣领。
“……呃……艾丝蒂尔君……”他说,呼吸有些困难。
“把约修亚还给我……”她狠狠地看向他,凝视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燃烧。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跳脱的火苗。
“把约修亚还给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失态地尖叫。
周围的人停止说话声,迅速,四周的音量降了下来。
被如此围观的奥利维尔感到一阵燥热,但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选择反驳。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所以……”他说着,浅紫色的眸子转向一旁,“所以……”
“所以什么……”她用双手抓紧他的衣领,冲着他大喊,“啊?!”
“所以,请原谅我。”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谈原谅?!”她说,“如果我原谅了你,约修亚他就能活过来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嗫嚅着,不敢看她。
他埋下了头。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
也许自己不该在意自己的生命?应该遂了她的愿,让她死在少年的刀下?然后自己也应该选择死在这个不知名的村落?
可是自己肩上的那份责任允许吗?
曾经在母亲死后,流着泪发誓要改变帝国未来的自己,就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死去的命运的安排吗?
理想还是一纸空文,他岂能容忍这样的自己化作一具尸体,回归寂寂尘土?
抱负还未曾实现,他岂能选择让性命断送于他人之手?
他抬起了头颅,然后用手架住了艾丝蒂尔扬起的胳膊。
少女一惊,停止了动作。嘴上却还嗫嚅着那句“把约修亚还给我”。眼睛失了神,身体却在抖。
他这才看清,艾丝蒂尔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他终于看见了她的泪,心上似利刃剜过,痛得不能再痛。原来伤害她的人,让她哭的人,竟是自己。
他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所有面具,将少女拥入怀中。
“对不起……”
她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
帝都郊外的夜色总是格外的安静,但是今夜,在安静的表象之下,浮动着一种躁动的气息。在远方巨大的帝都的投影下,一支军队朝着这个位于帝都东南方向的村庄进发。奥利维尔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就背起了已然熟睡的少女。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逃跑。
夜色是最好的屏障。
通向下一个目的地的城市的路并不算远,若连夜赶过去,后半夜就能到达目的地。谁料路遇降雨。身上的伤口泡了水,格外疼痛。眼看后面就是军队,他又顾不得停下。
还好这场雨足够大,能见度因为倾盆大雨的缘故已经不到五米。他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的感觉取代了身上伤口的疼痛。背上的女孩昏睡不醒,酒气倒是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偶尔,从肩膀上传来少女的声音,夹杂在周围的雨声中间,他听得不真切。大概她是在做梦吧。
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无处休息事小,被身后的追兵追上事大。漆黑的雨夜里,他隐约看到前方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体力严重透支,只怕再走不到几十塞尔距就要倒下。无奈通向路易威斯的路仅此一条。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追兵追上。
情急之下,他一脚踏入河水中。湍急的河水迅速漫过膝盖。他选择了一个最好的角度,把背上的艾丝蒂尔放下,然后抱在怀里,将自己的身体抵住对方的身体,藏在了拱形的石桥下。他不敢再向前挪动,那在大雨中渐涨河水线已经直逼他的大腿根。
良久,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桥两次落下的水帘将桥下的两个人的身影完全盖住。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紧了紧怀里的人,此时此刻是多么的冷,他不得不像怀里的少女的身体索取可怜的温度。
怀中的少女迷迷糊糊地抱着他,嘴里念着黑发少年的名字。
腿脚早已被凉水冻得麻木。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还因为寒冷而不住地颤抖。他从没想过自己有那么一天也竟会如此落魄。
果然,自己还是天真了啊。
漆黑之中,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在黑白琴键上游走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小小的金发男孩叹了口气,脸上有着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神色,疑惑交织着苦恼。
“怎么不弹了呢?这段钢琴曲是我最喜欢的啊,奥利维尔。”母亲慈爱地走了过来,轻轻地伸手抚摸着孩子金黄的发。
“妈妈……”奥利维尔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呢?是升C大调的曲子比较难弹,还是……?”
“不,妈妈。”金色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这个事情我在意很久了。为什么,那些大人们,父亲所谓的手下们,总是对我和妈妈的态度不如对哥哥们的态度那么殷勤呢。”
听了这话,伊莎贝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抚摸着孩子脑袋的手轻轻移开:“没什么,奥利维尔,他们是因为你还小,哥哥们已经长大了,所以才会更重视你的哥哥们的。”
“真的吗?”
“是呢,那些大人们一定是觉得你还不懂事,所以才不怎么和你说话的。奥利维尔要是真的想让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就要拼命努力地提升自己才行呢。”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柔和而寂寞的笑容。
多年以后,当他真正成长为少年的时候,才意识到母亲那层寂寞的笑容的含义。也才真正明白那些人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的原因。
原来每每母亲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提早地预料到了自己未来将要承受的事情——疏远、轻视和冷落而产生的担忧。
没有继承权,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没有了利用价值,别人也就不会刻意地讨好。
“……奥利维尔要是真的想让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就要拼命努力地提升自己才行呢。”
骗人。都是骗人的话。
他曾经怨过母亲这样颠倒是非欺骗自己,但随着岁月的积淀,终于懂得了母亲那时的沉默,忧心,包容,关切,还有爱……
此刻,步调整齐的军队从头顶的拱形石桥上走过。
他又将自己的身子往桥下移了移,防止被人发现。
大雨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