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千里》君澜

1、红伞

　　雨落将伞避水丝，雨住不问红伞姿。恰似情/事亦如此，才教生死作相思。

　　一座枯败的庭院。院落中的名花早已凋零，荒草在砖缝墙角丛生。脚步似乎不受控制，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行走途中，入眼的是烟灰熏染了的墙壁，房檐处挂着的蜘蛛网，大开的窗户房门，还有房间里布满灰尘的翻倒的家具。
　　这是哪儿？我心中浮现着诸多疑问，但是脚步并没有受阻，依然坚定地向前。走出回廊，走进竹林，穿过庭园，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面湖泊。湖上烟波渺渺，隐隐约约好像看见湖中有个亭子，亭中站立着一个撑着伞的袅娜的身影。
　　“公子……公子……”远处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呼唤声。这声音很熟悉，是谁？是谁在唤我？
　　“公子……公子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湖中的人转过身影，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是你在唤我吗？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这么熟悉？还有，我是谁？这些疑问在脑中盘旋，让我头疼欲裂，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视线变得模糊，最后只记住了那红伞之下的一双璀璨生辉的美目，还有眼角那一滴泪痣，便陷入了黑暗中。

　　孟锦从睡梦中惊醒，半晌才恢复过来，只觉额前冰凉，一摸竟是一手的汗迹。清凉的夜风从半掩的窗户吹进来，窗外蛙声阵阵，孟锦没了睡意，随手披上床榻前的外衣，起身走到窗前，将掩住的半扇窗推开。
　　入眼是浩淼苍穹，繁星点点，这样静谧的初夏夜，孟锦却难以平静。想起了那无端的梦境，就觉得很迷惑。最近几日，睡梦中总是会出现那个地方。不论是繁华时的花团锦簇，金碧辉煌，人来人往还是落败后的萧条颓然，人迹寥寥，都莫名的熟悉。但孟锦很确定，他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庭院，自己家不过是这江南小镇上的小富之家，还没有财力购置那么大的院子。还有梦中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思索了一会，实在是没有头绪，孟锦又回到了床上，想起明天是立夏日，还约了书塾的几位同学去泛舟游湖，胡思乱想了一会，强迫自己睡着了。

　　第二日，正是立夏。
　　孟锦身居的这小镇名烟雨镇，在这镇子的的南边，有一湖泊，名烟雨湖。占地百亩，湖周绿树环绕，有渔民在湖边居住，以打渔为生。每逢立夏时节，镇上的人家都会乘船到湖中泛舟，品酒尝鲜笋，颇有闲情逸致。
　　孟锦等人自是约在烟雨湖。今日请客的是孟锦在书塾的关系最好的同学，也是镇上最大茶商的独子许兆林，船是许家自己的装饰华丽的画舫。许兆林几人在湖边等候了一会，才见孟锦从远处行来。
　　一身青白长衫，只在领口袖口下摆处能看见精致的凌云绣线，青白色发带将头发整齐的挽在头顶，冠玉白面，剑眉入鬓，鼻若悬胆，目如星灿。虽步履匆忙，却不掩俊逸。自他身边过的女子们都不禁红了脸，偷偷的观看。
　　待到了近前，孟锦十分抱歉的解释说自己贪睡起晚了，被几人打趣着必须罚酒三杯才能作罢。孟锦应下，这才上了画舫，开船往湖心驶去。湖心已有了几艘画舫，传来阵阵的丝竹乐声，还有吟诗作对，推杯换盏声，好不热闹。许家的船在湖中慢慢行驶着，下人已经将酒杯斟满，纸笔备好，几人坐在船中，方来了兴致，就听见外面飘来一阵琴声。
　　这琴声悠然响起，似柔水，又似清风，清婉流畅，久久不绝。众人皆停了手上动作，步到船边，看是谁人在弹琴。就见湖中一艘画舫的船头上坐着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远看十分清秀，女子低头抚琴，一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脸颊旁，平添几分娇媚，手下琴音倾泻而出，正是刚听到的那首曲子。一曲弹罢，众人都不禁抚掌称好。女子起身，微微倾身向众人行礼致意，便抱了琴要回船中，转身之际，似是不经意间，目光转向孟锦所在的画舫，两人眼神交错间，女子已低身步入船中。
　　众人回到座位上，谈论起弹琴的女子，都称那琴音妙极，却不知是哪家小姐有这样的才能。还是许兆林替众人解了惑：“我瞧着那船像是城西织坊杜家的船，是三个月前才搬来咱们镇上的，我随我爹见过一次，可能是杜家的小姐吧。”再多的他便也不晓得了。孟锦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之后作诗也不出彩，被众人调笑莫不是被杜家小姐揪了魂去，罚了好些酒。
　　到了晌午时分，本来还晴朗的天气，渐渐有些阴沉，远处天空一片乌云飘然而来，看样是要下雨了，大家都没了兴致，向主人许兆林告辞后，各自回家。孟锦沿着湖堤走着，想起了与那女子的眼神交错，那璀璨生辉的美目，眼角的一滴泪痣，不正是自己梦中的那个女子！那双眼睛他印象极深，不会错的。但那只是他的一个梦，又如何会出现在了现实中，也许只是个巧合，自己莫不是把那梦境太当真。
　　不过一会儿工夫，暴雨倾盆而下。路上已经不见什么行人，孟锦身上的长衫转眼间便被打湿了，只得一路小跑着回家。路经一处小巷，巷子那头有一人打着一把红伞渐渐走近。两人相遇时，那人避让了一下，孟锦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于是没有发现那人停下了脚步，一直目送他远去，待看不见他身影时，像是在询问什么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他？……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本源之息，是你做的？”不知道有没有得到回应，那人转身离去，瞬间便没了踪影。

　　立夏过后，天气变得阴晴不定，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就雷雨来袭。孟锦怀抱着刚从书馆中借出的珍本，站着房檐下看着豆大的雨点，这雨不知道下到何时才会停，想到出门时候又偏偏忘了带雨伞，不禁一阵懊恼。这屋檐下不过是孟锦匆忙中找到的一处避雨之地，恰一阵风偕着雨丝吹来，打湿了书角，孟锦一阵心疼，低头把书往怀中藏了藏。
　　再抬头，就见屋檐下多出一人。这人一身道士打扮，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头发用木簪紧挽在头顶作道士髻，天庭饱满，目光炯炯，身着道袍，腰间挂桃木长剑，踏雨而来，脚下道鞋却泥污不沾，身量颀长，浑然正气。那人见孟锦望向自己，拱手作礼道一声慈悲，孟锦也忙回礼称一声道长。
　　对于这人突然出现，孟锦并不惊奇。因世间多有能人异士，精灵鬼怪，不过普通人轻易见不到罢了。孟锦想着两人均在此处避雨，也是有缘，便提起话头：“在下孟锦，不知如何称呼道长？”
　　那人又是一拱手：“孟施主有礼了，在下道号蕴玉。”
　　“原来是蕴玉道长，不知道长从何处而来，来往此地是为何事？”
　　不怪孟锦好奇。百年前道教曾是国教，当时的君王好长生之道，却非长生之人，因信奉江湖道人，荒废朝政，终日沉迷于炼丹，最终服食过量丹药而死。太子继位后，以祸乱朝纲为由，废除国教，并大肆打压道教。百年后，梁国修道之人虽有，却也为数不多，且均不入世，只在世外寻求长生羽化之道，也不乏有得道问仙之人。烟雨镇并无道观和修道之人，故而孟锦有此一问。
　　“在下自嘉庆城而来，来往此地不过是为了寻求机缘。”
　　蕴玉道人虽年纪尚青，但通身的气势就连孟锦这样的普通人也微微能感觉得到，可见是有一定道行的，对孟锦的问题却是有应有答，态度谦逊，让人心生好感。孟锦待要再问，就见这人猛然抬头，望向天空中一处，神色一变。手尖瞬息掐了一决，人已是不见。
　　饶是孟锦知道世间多有能人，但见一人忽然就从眼前消失踪影，也不禁愣住了。待回过神时才觉得仿佛奇遇一般。再一细瞧，就见那蕴玉道人站过的地方放着一把红伞。孟锦看看看着廊檐下不断的雨丝，不知何时才能停歇，再看被雨淋湿的前襟和怀里的书，最后还是念着借伞一用，撑起伞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