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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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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正街上,正午秋日照着一座两层的茶肆。楼下是大厅,楼上是雅间。大厅中有一处丈许见方的台子,平日里供给说书人或是伶人演奏用。茶肆生意平淡,到日头渐西人才开始多起来。
此时正是刚过正午,茶肆里坐着稀落着两三人,清冷得很。赵天佑刚一迈步走进茶楼,几位客人便转头看向他身披光宇而来。
“公子!”一个精神矍铄的瘦老头迎了上来,道:“今日来可是为庆典之事?”
“张伯!”赵天佑笑道说:“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官府下命,哪敢不从。”
被唤作“张伯”的老头名作张千,乃是这间茶肆原本的伙计,做的是账房出纳之事。赵天佑买下茶肆后,全数保留了茶肆原先的伙计,张伯原先是准备辞去此职,还乡颐养天年,但赵天佑极力劝说将他留了下来。
张伯笑道:“公子何必前来呢?老朽早已替你张罗好。只等明日庆典了。”
赵天佑上前两步,道:“多谢张伯!”
张伯忙摆手道:“你我主雇,公子无需客气。”
赵天佑道:“如今初战告捷,天下大庆三日,想来为的是鼓舞士气罢。”
张伯轻声道:“茶肆之内,不言国事。”
赵天佑忽而咳嗽了两声,见两桌茶客都望着自己,他展颜一笑道:“我难得来此,今日有缘,请几位饮几杯茶。”
“多谢。”一桌的几位茶客举杯道谢,唯有另一桌的一位青衫男子独自低头品茶。
清越见男子不答话,道:“你这么人怎么这般无礼……”
赵天佑不悦道:“清越!”
说罢,赵天佑赶忙走至那人桌前,赔礼道:“赵某管教无方,还请侠士不要计较。”
“他本也没说错,我这人就是无礼惯了。”那人抬起头,一对刀眉正对上赵天佑。
“你我见过?”赵天佑脱口而出。
只见那男子刀眉下的双眸中光华一闪,冷峻的容颜忽而绽开笑,有如春暖雪消,他道:“我两自然是见过。之前见过,之后也还会再见。”
说罢,那男子放下一锭银子在桌上,走出茶肆。
赵天佑见他高大的背影有些出神。这人佩刀而行,显然是有武技在身,如今洛城如此严禁的规定下,还敢持刀上街,不是武功高到出奇,就是有一官半职。他还说两个人曾谋面,自己怎会不知?赵天佑想了想,一无所获。
张伯将桌上银子收入袖中,并出言道:“公子,庆典之时茶楼之前需设展位,三日皆有不同,是每日换,还是一次完成?”
“啊?皆有不同?”赵天佑如梦初醒。
张伯解释道:“是!庆典三日,三日皆有不同。官府规定,正街商铺需在楼前设展位,以配合庆典。”
赵天佑面色尴尬,道:“张伯,这我还真不知。我只知庆典过两日举行,没想还有如此多规矩。我这个甩手掌柜当的还真是称职!”
话音落,茶肆里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张伯笑道:“庆典三日。第一日是花魁游街,第二日是曲艺荟萃,第三日是争奇斗宝。”
闻言,赵天佑不好意思笑道:“多亏有张伯帮忙。不然这茶肆会因我经营不善倒闭。”他续道:“张伯刚说三日有花魁游街、曲艺荟萃、争奇斗宝。前一个我倒是听清越说起,不知后两个是何方举办?”
张伯见赵天佑的模样,老脸皱在一起,哈哈大笑道:“三日之事由不同人操办,花魁游街由烟火楼联合众青楼所办,选出四位绝色女子斗艳争夺花魁之位。听说其后有商贾的支持。曲艺荟萃是由官府所办,集中城中优伶,载歌载舞,庆贺初战大捷。争奇斗宝则是由洛城巨贾富商出面所办,各持其宝展示,夺得头筹的话,便能赢得万金。”
听张伯介绍一番,赵天佑忽而对庆典之事有了期待。他素来喜爱听戏看曲,只是碍于平常外出不便,就极少去,如今有了好时机,他自然是想去。赵天佑道:“我们所搭的台是供伶人所用?”
张伯点点头。赵天佑喜笑颜开,道:“那这台搭得大点!”
清越插言道:“万金?何来万金?”
张伯抬眼看了他,道:“巨贾之争,万金又算得了什么?”他又顿了顿道:“你跟在公子旁也几年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呢?刚若不是公子担下来,那刀客一刀把你活生生的劈作两半,老夫这一辈可就真的什么都见过了!”
清越不悦,揪着眉头道:“如今洛城戒备森严!那人敢吗?”
赵天佑冷笑道:“他怎么不敢?在如此戒备之中还敢持刀上街,你真是不长脑子还是有眼无珠啊!”
说不得赵天佑恼火非常,清越实在是犯了他的忌讳,让他大怒起来。他一贯主张的与世无争,清净自在,清越性格与他截然不同,劝告不听,屡教不改,好几次差点惹上麻烦。
清越闻言,自知理亏,道:“公子!我是无心……”
“无心害命哟!”张伯揶揄道:“你不来茶肆说书还真是浪费啊!清越,你不如来此和我一同做个伴,也好教公子放心啊!我帮着公子管教你,你看如何?”
“这主意好!”赵天佑平复了下来,冷言道:“这茶肆人手本来就少。除了张伯之外,就两个小六和王生两个伙计,你来帮忙自然好。”
“对!”张伯拍手道:“清越这么机灵,要来了茶肆老夫就轻松多了,说不得只消一两个月,老夫就能把这茶肆交给清越打理,老夫就可以携家眷还乡咯!”
赵天佑道:“嗯!张伯年事已高,说不得真要人替代了,清越你天资聪颖,算账于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再说有张伯指导,我也放心。”
清越一听要来茶肆,顿时慌忙起来,道:“公子,我以后少说话,闭嘴不说!”
“你次次保证,却是回回让我赔礼道歉,受惊受怕,若还是不责罚你,我岂不是让自己难过?”赵天佑眉梢微蹙,道:“再过两日便是庆典开始,这几日你随张伯调摆,办好官府的吩咐。两日加三日,一共五日。张伯若是觉得你该回我身边,他会同我说的。”
张伯笑道:“如此甚好!老夫也老了,骨头硬了,腰也弯不得,有些粗重货就只能叫清越做了。”
赵天佑道:“让清越学着点也好。卸货的时让清越扛,他年轻气盛,正好是绝佳锻炼的时期。要招呼不好茶肆的事,就送入军中!”
本还撅起嘴的闷闷不乐的清越急道:“公子,我好好的做!茶肆的事我会做!我更愿协助张伯办好庆典之事的!”
赵天佑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会不会做张伯说了算。”
清越赶忙看向张伯,道:“张伯……”
张伯扭头一边,感叹道:“我人老耳背,许多事看不明白。多亏了小六和王生手脚勤快,任劳任怨。”
清越连连点头道:“我也手脚勤快,任劳任怨的。”
张伯似乎没听到他所言,喃喃自语道:“茶楼雅间几人无人打扫了,不知道有多脏。”
清越赶忙往楼上去,边说:“我去收拾!公子、张伯你们先忙!”
见清越吓坏的模样,赵天佑只把头摇,而张伯却是大笑,道:“公子看开些,人各有命。清越遇上你便是大造化一场。这三年过得是安安稳稳。”
赵天佑叹道:“若是他一直在我身旁,替他消灾又能怎样?可如今不知世道变得怎样,边域向神朝称臣已久,无端端又起了战端。真要将来和他失散了,如何是好?”
张伯深叹了口气,道:“公子善良本真,替人考量。但天有不测风云,公子切莫太过费神伤心。”
赵天佑望着雅间的方向,道:“话虽如此,可陪伴久了终究是替他忧心的。”
“公子不是请动了金针仙替我孙儿医治,老朽早就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张伯伸了伸腰,道:“老夫是感激公子,还留在洛城。”
赵天佑苦笑道:“张伯!”
张伯笑道:“老夫说的可字字是真!除去公子救命之恩,还有公子发的月钱,不比原先东家的少。我想的是回乡安乐,种上几亩田,自给自足。但公子给的月钱够我一家老小在城中生活还不少,这是我留下的另一原因。”
张伯撑腰时赵天佑只听得“咔”地一声,赵天佑连忙扶住他,道:“今日怎么不见小六和王生?”
扭到腰的张伯倒抽了一口气,却还笑道:“这两个臭小子肯定是趁着请人的功夫出门玩去了!”
赵天佑说道:“他两去请谁?”
“公子!”
赵天佑话音未落,就听得两人齐声唤道。他往门口一瞧,见两个高矮相等的束发青年站在茶肆门口,正是小六和王生。他二人中间还站着一老一少各抱着琴、瑟,也向赵天佑点头问了声好,道:“赵公子!”
小六是张伯的远房亲戚,随张伯到城中谋生;王生则原本是洛城之人,居于洛城城西,家境贫寒。两人生得一般高矮,外貌还有几分相似,竟像是两兄弟。那一老一少赵天佑也是认得。老的唤作吴有才,已是古稀高龄,乐器国手,曾赴仙帝之子“神降”的百日宴弹奏,相传仙子幼子听得开怀大笑,仙帝恩赐下了黄金百两。少的唤作采薇,为吴有才的孙女,碧玉年华,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得了一些乐器之道。不知二人为何相依居于洛城,过起了卖艺求生的日子。
“有你二位前来,我茶肆前的庆典之展可谓了有了保障!说不准还能卖些好些茶出去。”赵天佑对二人笑道。
吴有才道:“老朽不才,如今年迈,技艺生疏,有了我这孙女合奏,方才能弥补一二。”
说罢,吴有才转头看向孙女采薇,只见朝赵天佑低着头,面颊上泛着两坨桃红,他哪里明白少女心思,催促道:“采薇,快来见过赵公子。”
采薇抱着徐徐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桃色。只见她梳了个光亮的发髻,不着钗饰,眉目清丽,对赵天佑施了一礼,道:“赵公子好。”
赵天佑见她羞怯的模样,只道她是黄花闺女,不曾出门,道:“小六,你带采薇姑娘先上去休息。”
小六点头,道:“采薇姑娘,你随我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王生忽而问道:“赵公子!清越来了吗?”
赵天佑笑道:“他在楼上雅间。”
坐在椅上的张伯知道王生打的什么主意,冷哼道:“清越在受罚打扫,你还不赶紧收拾店里。”
王生撇撇嘴,赶忙去收拾那两桌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来客留下的茶桌。
茶肆忽而空空如也,只剩了几个相识的人。
赵天佑道:“此处没外人,吴老先生怎么看这次庆典之事。”
吴有才明白赵天佑所讲为何,道:“边域之兵败得太过突然,其中有诈。但庆典却是当朝天子下旨所办,想来不过是鼓舞兵士,为进一步扩招兵力做准备罢。”
张伯道:“仙帝当年踏破迦南国,灭了整个国,如此功勋也未办什么庆典。只有在‘神降’之后,才大赦天下,举国盛宴。”
当张伯说到“神降”二字时,吴有才神情极不自然看了一眼赵天佑,又迅速挪眼,道:“此次胜战来得简单,边域竟还挂起了免战牌。圣上庆祝三日安定军心、民心,为扩兵准备。恐怕此后战事艰难。”
早预料到此仗不会草草结束的赵天佑,早有了心理准备,道:“只怕是边域国不会善罢甘休,挂起免战牌只是示弱罢了,待等到了时机,定会举兵反扑的。”
“反扑是一定!”吴有才肯定道:“当年仙帝灭了迦南,震慑诸国之后,边域才不敢再有举动。如今仙帝病逝多年,边域兵强马壮,伺机而动,怕是图谋已久。”
张伯疑问道:“如此说来,边域还有后招?”
赵天佑道:“必然如此!边域王死后,九子夺位,却是九子中的‘嘲风’的长子继位,你们不觉奇怪?如此动荡之下,还能举兵侵犯神朝。边域人骁勇善战,却也不傻!”
“是啊!经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张伯叹道:“可惜公子乐于做闲云野鹤,要是有心去谋个官职,定能够平步青云!”
吴有才也点头道:“公子若为官,定是神朝百姓的福气!”
赵天佑摇头道:“二位前辈真是抬爱。神朝幅员辽阔,人如牛毛难数,最不缺的便是人才。”
张伯闻言,口直心快道:“公子说得对!可吴老先生来洛城真正的屈才啊!想当年,吴老先生可是赴过百日宴的!受过仙帝重赏的啊!”
说起“百日宴”,吴有才心中一跳,僵笑道:“‘神降’百日宴当日请的风流人物无数,吴某就如过江之鲫,再平常不过。”
“掌柜的,沏壶好茶!”茶肆门外走来两个男子,并排走入了茶楼。王生赶忙上前招呼,道:“客官里边请!”
几人不再交谈,吴有才抱着琴,道:“老朽先上去,与孙女商量。改日再也赵公子详谈。”
见赵天佑点头后,吴有才也上了楼。赵天佑吩咐王生道:“招呼好了客人,替吴先生和采薇小姐送些茶点去。”
“好嘞!”王生笑答道,忍得赵天佑也面挂笑容。
落座的两个男子竟看得有些痴了。
“咳!”张伯重重咳了一声,见两人回过神,转头对赵天佑道:“公子先行回去,这里有我安排,只管放心。”
赵天佑依言,往茶楼外走去。
落座的两位男子,皆是劲装疾服,身侧配剑,一个宽额圆脸,胡须三寸。一个容貌俊俏,年轻不少。
圆脸男子摸了摸胡须道:“刚才那人物真是平生罕见!”
此人语焉不详,显然在回味刚才所见。
俊俏男子道:“师兄!你说他可是洛城之中闻名的‘清雅公子’。”
“那是错不了!我听闻初见清雅公子之人,皆是魂不附体,我听了还只道是戏言。”圆脸男子续道:“没想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俊俏男子点头道:“刚来之前还说是否能遇上,没想你我运气这般好。”
“客官,您的茶。”王生端茶茶水道。
圆脸男子道:“小二哥,方才那人可是洛城闻名的清雅公子?”
王生笑道:“那人正是,二位可是好运气,清雅公子喜清静,难得一见。”
俊俏男子道:“多谢小二哥。”
说罢,从怀中摸出两块碎银,道:“茶钱,赏钱!”
王生接过,鞠躬道:“多谢客官。”
站在茶肆外的赵天佑回望了一眼,不知身后有人在谈论他。他看茶楼冷清,心中毫无起伏,为此苦恼,明明是自己所有,为何不为它忧愁呢?赵天佑想到,走向马匹,写在车厢,翻身上马,往自己府上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