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风絮df

16、T计划

　　李凉时常梦见自己小时候，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梦，李凉总是从开始就一直梦到头，中间从未间断过。
　　是夜，漫长，宁静。
　　李凉第一次从梦中惊醒，戛然而止的梦让李凉很不习惯，便再也睡不着。他看着身旁的人，连睡觉时，也是一脸冰霜。李凉想，能认识林语大概是他这辈子发生的最幸运的事情。李凉蹭了过去，在林语的颈窝吻了一下。
　　“醒了？”大约还是半醒，林语的声音带着罕见迷离。
　　“大哥，现在还早，你继续睡吧。”李凉见林语还闭着眼睛，赶紧说道，他有点怕林语真的醒来发现才是半夜，再因自己耽误他睡眠而揍自己一顿。
　　“做了什么梦？”
　　李凉见林语没有生气的意思，也没有要结束对话的意思，便硬着头皮说:
　　“还是那个梦，梦到遇见大哥之前的事。”
　　“嗯。”
　　林语拉过李凉，把李凉的脑袋压在自己肩头，揉了揉李凉的发。
　　李凉觉得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在林语面前，他从来都只是那个唯命是从的小弟。而林语在他面前，也不是林家老大，林语只是他的大哥。一瞬间，李凉好想和林语多说会话。
　　“大哥，我和你说说我的梦，好吗？”
　　“嗯。”林语依旧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李凉的头发。
　　“我妈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个已婚的男人，还替他生了个儿子，那男人经常不在，我妈妈便一直等啊等，终于等成了个怨妇。
　　这世上怨妇多了，我妈妈是比较笨的那种，她想要报复那个男人。于是她想了很多种方法，比如给男人的老婆写信了，去男人的公司闹了，以死想逼让男人离婚了……
　　其实这个男人也不坏，但终是被我妈妈闹烦了，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我妈妈也越来越恨他。直到有一天，她趁男人洗澡时，翻了男人的手机，话说也是奇怪，那男人也不是个粗心的人，不知怎的就把工作上的手机带回了情人的家，还被情人给看到了。
　　这下好了，公司的机密全被情人给看到了。”
　　李凉的语气中夹着几分幸灾乐祸，大概是太久远了，连他自己都有种不真实感。
　　“原来，男人经营的医药公司正在研发一种新的药物，可以激发人的潜能。这个项目分三个阶段，F计划、S计划和T计划，F计划，也就是first是在白鼠身上做实验，S计划是在猴子身上做实验，这两个计划都很成功，于是他们决定开展T计划，也就是项目的第三阶段，他们打算在黑市买一批小孩回来做实验。大哥，你说是不是特别没有人性？”
　　“嗯。”林语的声音还是不大清醒的意思，李凉知道林语从一开始对自己的身世就没什么兴趣，但沈鑫的死就像一味药引，把李凉压了许久的毒全部勾了出来，李凉好想全盘托出，仿佛如此就再也没谁能伤害得了他。
　　“那个时候，我妈妈也是疯了，男人的老婆不育，那时男人还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于是，我妈妈就灵机一动想到个报复男人的好方法，就是把我送到T计划里去，也不知道男人公司里的人都是什么猪脑子，大概看我妈妈很像个穷疯了的疯女人，竟然莫名其妙就把我收下了。”
　　李凉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着，这些原委都是他母亲自杀前的那个晚上边哭边和他说的，那时的李凉已经基本麻木了，却还是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其实，项目组的人对我不差，每天好吃好喝的，只是隔几天就要打针、抽血。好在我也不那么怕疼，时间久了，倒也就习惯了。后来，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妈妈好像是缓过劲来了，发疯似的跑去男人单位哭闹，硬是把我要了回来，我还记得男人陪着妈妈去接我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到家时，他放下我，对妈妈说:你根本不配做个母亲。然后转身就走了。这大概是我唯一能记得的那男人说过的话。
　　可惜我妈妈还是反应慢了点，接我回去时，已经迟了。我已经是个做完实验的小白鼠，本来这也没什么，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排斥反应。但是我妈妈还是因为这事，抑郁症加重，自杀了。”
　　李凉在林语的颈边蹭了蹭，其实他对他母亲的印象很浅，所以连怨恨都算不上，自然也没什么悲伤。
　　“她死了，落得轻松，我也只能去我舅舅家，舅舅家并不富裕，且已有了一双儿女，舅妈对我自然是很苛刻。我那时因为T计划，记忆力和逻辑思维都比同龄小孩要强一些，所以，我也不怎么计较这些。但是后来，我眼睁睁的看着我表哥为了一百块钱，给个女人指我的位置，我还是有点失望。”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背叛。
　　“那个女人我认识，是生我那男人的老婆，我只见过一次，却对那一脸浓妆记得很清楚。我那时虽不知道她找我干嘛，但至少，她身后跟了四五个男人，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好事，所以我拔腿就跑啊，跑了好久好久……”
　　直到他遇见了林语。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接出来之后，很快T计划就被曝光，而因为有违人道，整个项目也被暂停了。大概那时那女人是恨极了我，才会跟个小孩过不去。T计划中，有二十个小孩参加，成功的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其他的都因为排斥反应身体大面积的溃烂。据当时的报道称，另外十九个小孩都被救了出来。”
　　但具体是什么样，李凉自己也不清楚，他遇见林语的当天就随同林语一起去了美国，他知道的这些是在那六年后，偶然遇到沈鑫，沈鑫告诉他的。也是沈鑫告诉他，T计划是有副作用的。
　　“后来，我也通过各种方法查到我们三个的资料，一个增强了智力和运动力，但是免疫力却很低，伤口也不好愈合。一个愈合能力超强，普通的刀伤几乎可以瞬间愈合，这样‘不死‘的代价是每回受伤他要承受的痛比旁人要多得多，持续的时间也要长得多，虽然伤口愈合了，但疼痛仍然在。还有一个，跟电影似的，可以制造幻觉，看起来猛翻了，实际最惨的就是他，他给人制造幻觉的副作用是自己的精神不稳定，而一旦精神不稳定到一定极限，不但幻觉会破灭，自己也就跟精神病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是最幸运的。”
　　李凉一口气说完之后，只觉得浑身重得好像是被巨大的铅块压着，连呼吸都有点不畅。这是他第一次和林语说这些，虽然他想就凭自己非人类的运动天赋，林语多半也猜得出是自己当过小白鼠，但是一想到沈鑫因为愈合能力强而被抓走，活生生的做了近三年的活体切割实验，他就能从头凉到脚，他不敢去想如果林语不要他，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李凉不自觉的抖了两下，他并不后悔告诉林语这些，他从不故意隐瞒自己的过去，只是林语不问，他也不愿自己提。而今晚，李凉有种莫名的感觉，他觉得很快林语就会知道一切，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自己早点坦诚，他俩之间从来就插不进他人。
　　林语还是一手搭在李凉头顶，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握住了李凉的，不知李凉是不是因为慌张，手冰凉冰凉的。
　　见李凉不再说话，林语把李凉往怀里紧了紧，还是闭着眼睛，淡淡的说:
　　“不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