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一顾乱世花

1、第 1 章 拿玉杯赐天

　　紫微星黯，贪狼出，天下始乱。
　　元狩十年冬，征讨暴君的义师一路势如破竹，集于云都城外，只等军令一下，便要冲入这座繁华百年的都城，去擒那传闻中生啖人血肉，寝人皮的暴君。
　　“军师有令，攻城！”
　　几十万人马一齐呼喊，“杀暴君！复家国！杀暴君！复家国！”
　　城上守军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叛军，心中一片冰凉，统帅雷云亭默然无语，冲着城中心的皇宫遥遥跪拜，陛下，臣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三叩之后，毅然起身，“传令，誓死守城，若有叛逃者，立斩不赦！”
　　“是！”

　　大正宫依旧如往昔般庄严肃穆，那飞起的檐角也没有改变，几百年的时光，仿佛从未在它身上留下过痕迹，如今看来却有些苍凉的意味。
　　萧煦看着面前绵延向上的白玉台阶，层层相叠，仿佛要通向天际，不由忆起儿时第一次随父亲入宫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人却已非昨。理了理分明一尘不染的青衫，紧紧身上的狐皮氅，拾石阶而上，一步步走，过往呼啸而来，待走到尽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眼睛有些酸涩。
　　他回头冲跟在身后的人一挥手，却不意看见他们手中长刀滴着鲜血，染红了那向来洁白的阶梯，心头猛地涌上了一股荒谬的感觉，口中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一句，“尔等就在殿外等候，萧某一个人进去便可。”
　　“军师不可，那暴君就在殿中，军师乃赵王肱骨之臣，切不可以身犯险，望军师——”未及那黑甲将领说完，萧煦摇头轻笑，“无妨，某不会有事的，且在此等候，萧某只是——去见一个故人罢了。”
　　见那人还欲说话，萧煦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军令，尔等在此，接应赵王，不得有误！”
　　几人互相望望，最后一抱拳，“遵令！请军师千万小心！”
　　淡淡点点头，萧煦缓缓走向紧闭的殿门，手触到厚重殿门的金门环，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手指微微瑟缩，下一刻便不再犹豫，使劲推开了。伴随“吱呀”一声，光亮随着大门打开照亮了原本黑暗的大殿。萧煦脑中忽地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又带着满满地骄傲，“孤总有一天会一统这天下，叫父皇看看孤是不是值得他信任，子偃，你说过要陪孤一起的，可还作数？”
　　那是周綦登基前一日与他说的话，在先帝的灵前，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当然，煦万死而不悔！”
　　“好，孤信你！”
　　殿中越来越亮，萧煦终于看清了最深处宝座上的人。朱旒衮服，端坐在案后，仿佛还是往日一般等待上朝，决策这偌大帝国的一切。只是今天君王的身旁没有侍笔太监，殿中也没有奏事的大臣，没有人在下面山呼万岁，没有侍卫拦下他这个擅自闯入的敌人。
　　周綦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依旧一袭青衫，狐皮大氅，映着他背后阴沉沉的天空，漫天的大雪，渐渐与十年前的人重合。
　　“竟然来得这样快。”
　　“陛下，从前的那些，都抛了吧！”
　　周綦猛地站起身来，带得腰间佩剑发出一丝清鸣，却久久未曾开口。
　　萧煦看向那把剑，剑名沧浪，是先皇赐予当时太子的奖赏，赏其率兵击退了羯族的进攻，那年太子才十六岁。而他作为太子的心腹，自然也参与了那一战，他犹记得少年太子的豪言壮语，“不败羯族，誓不还朝！”便是从那时起吧，想要助他成就千秋功业，结束这纷争不休的世道。
　　注意到萧煦的目光，周綦将佩剑取下，一把扔到他面前，“可还记得这把剑？”
　　萧煦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当年陛下便是用这剑同煦切磋的。”
　　“朕从没赢过你。”
　　“陛下是君，只需安坐宫中便好，这浴血征战之事，自然该由臣子为君分忧。”
　　“可是朕的臣子背弃了朕，朕只好每日佩剑去做那争斗之事。”
　　“当年陛下若是肯歇战抚民，做臣子的死也甘愿，何来背叛。”萧煦的语气渐渐激动了起来。
　　“子偃，你说过会朕平定天下的。”
　　“煦从未忘过，煦只是不忍天下人沦落战火之中，尸骸盈野，生灵涂炭。”
　　周綦摘下了头上的王冠，露出一张极美的脸，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还仿若少年，甚至有些羸弱，他嘲讽地说道，“征战的日子必定很辛苦吧，瞧你的头发都白了一半，活像个老头子，萧家的玉郎，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萧煦看着那个仿佛少年的君王，他还是一如往昔，就像这座大正宫一样，时光对他们仿佛分外眷恋，不舍得留下丁点儿痕迹。只是，“您可还安好？”声音带了些他未觉察的颤抖。
　　对面的人愣了一愣，片刻后只是肃容不答。萧煦自嘲地笑笑，是啊，他的伤他怎么不清楚，那么喜爱于马背驰骋的人从此再也上不了战场，只能在皇城中指点天下，他想，大约，他是真的对不起他的君王。
　　周綦走下宝座，向殿中挂起的舆图走去，脊背挺得直直的，朝靴碾上地毯的细小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很清晰，一声声碾上了萧煦的心头。
　　“陛下~”
　　周綦在舆图前背手站立，他的个子不算高大，却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
　　“你记得当年的齐国舆图么？”
　　怎么会不记得，在东宫做伴读的日子，每逢师傅讲完兵法，他们便会在东宫书房里对着舆图研究，每每为一场战役的布置而争论不休。常常不分胜负，偶尔自己论赢了，太子便会促狭地看着他，叹道：“如此良才美质，怎么就落到孤的口袋里了！不过即便你赢了，以后孤让你怎么去你还得怎么去，是不是？”这话说得真是昏君气质十足，当时自己也只有摇头无奈。
　　周綦却没有管他，自顾自地说着，“你看，这么大的疆域，朕做到了，没有你，朕也做到了，朕做到了。”他张开手臂，似要去拥抱那幅舆图，却在将将要触到时停住了手，扭过头去看搭在他肩上的手，目光上移再看向手的主人。
　　看到了那双含泪的眼，“这皇图霸业便如此重要么？这片舆图里，掩了多少鲜血，你睁开眼看看啊，多少人死在了这么多年的征战里！”
　　周綦恼怒地挥掉他的手，目眦欲裂，“尔不过一介逆臣贼子，背君弑君，谈什么天下大业！”
　　他还是这样暴躁易怒，有时后萧煦觉得不管是当年的太子还是后来的君王，始终有股孩子气，当年他总是在他背后收拾烂摊子，而今，他亲手助赵王颠覆了他的天下，世事变迁，莫过于是。
　　“赵王比陛下更得人心，他能令天下止戈，这天下，不是只能用战争才能平定的。”
　　他定定看着对面君王通红的眼，神情里有掩不住的疲惫，那双眼里满是耻辱与嘲讽，刺得他心里一阵疼痛。
　　“陛下可曾后悔过？”
　　周綦冷冷地笑了，“那子偃可曾后悔？”
　　“朕不悔！哪怕去泉下见了先帝，朕也不悔！”
　　“煦亦不悔！”
　　门外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再看了萧煦一眼，周綦阔步走上那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端坐其上，面色平静，盯着走进来的一队人马。为首之人一身银甲，手执一柄银枪，正是义军首领赵王，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周綦开口道：“八弟。”
　　赵王的亲随纷纷看向了传说中的齐君，那个食人肉寝人皮的暴君竟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狰狞可怖，只是个有些单薄的仿若少年之人。一时间那口中的呼喊竟喊不出了。
　　“三哥。”
　　萧煦看着那两人，忆起的却是年少时他与太子要去劳军，年幼的八皇子追在后面不放，看驶使出宫门的队伍嚎啕大哭，太子远远朝他摆手，他才止了哭。昔为汝之君，今为汝之臣，高座上那人，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人只说了一句“城破，统帅雷云亭战死，守城将士悉数殉国。”他听见那人说，“陛下，臣为您再作一回斥候，将士们等着您，再来做咱们的君王。”之后便自杀而亡。
　　他也分明看见那人扶着佩剑的手颤抖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成王败寇，兵家常事。赵王带来了昔日的礼部尚书，历数齐君周綦的几十宗大罪，字字铿锵，直听得众人怒火滔滔。
　　等他宣完，赵王才开口，“周綦，你可认罪？”
　　周綦站起身来，拿起御案上的和田玉杯，举杯道：“这杯敬我大齐将士，千秋功名，永垂不朽！”言罢将酒泼洒于地。有年轻的小将按捺不住，怒喝道，“昏君！还不伏诛！”不防被赵王挥退，只得不甘愿地退下，只狠狠地瞪向那人。他的哥哥还未成亲便被征召入军，再无音讯，叫他如何不恨！
　　周綦充耳不闻，再斟了一杯，再言，“这杯敬给八弟你，恭喜！”说完又是一杯倾倒在地，这下殿中诸人莫不变了颜色，哪有给活人敬酒往地上倒的，果然心肠歹毒。
　　萧煦却没有意外，他便是这么个性子。
　　“这第三杯，朕——恕天下无罪！”周綦扬袖跪下，冲天举杯，“赐这天下无罪！”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早已退在一旁的礼部尚书不知何时老泪纵横，这位君王，当真是骄傲得紧，无论是刚登基时的择年号，还是后来执意延迟纳妃，或是如今这宽恕天下的狂言。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俯首不言。
　　“赵王！朕有几个请求，你若答应，禅位诏书便是你的。”
　　赵王沉默了一瞬，“好！”
　　“赵王！不可！何必跟这昏君多言！”
　　“是啊！不可啊！”
　　。。。。。。
　　赵王抬头看见了周綦嘴角的嘲讽，一挥手，“不必多言。”
　　“朕要你赦免守城将士的家眷，你可答应？”
　　“可！”
　　“朕死后，不入帝陵，你可答应？”
　　“可！”顿了顿，“我知道。”
　　“保萧煦一命，你可答应？”
　　话音一落，萧煦与赵王均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这个人，心思单纯得很，你即位后，放他一命吧。”
　　“三哥说笑了，军师乃是备受崇敬之人，我怎会加害于他？”
　　周綦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突然身子猛地一颤，嘴角流出一丝黑血，他不在意地擦擦，目光直直逼视着赵王。
　　“好！”
　　周綦这才笑了一笑，众人这才发现，他生得极美，笑起来有种妖异的感觉。
　　身子重重地往座上跌去，血不住地从他口中流出，在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暗红的花。他将目光移向萧煦，看着他一步步地走来，微微勾起了嘴角。
　　“你如愿了。”
　　萧煦只是摇摇头，他向来以善辩闻名，此刻却找不出要说的话，只能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周綦嘴角的血，却是越擦越多，多到模糊了双眼。
　　“那年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呢？他为着那个一统天下的理想努力，年复一年的征战，堪舆图上大齐的疆域越来越辽阔，他的心却越来越茫然。他的剑法最好，死在他剑下的亡魂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害怕见到尸体，他总会想，这又是谁的幼子，这又是谁的春闺梦里人。他看着手下朝城中投火石，听得到城中传来的哀号，听得到亲兵的低语，“作孽哦。”
　　他的“懦弱”理所当然为君王所不屑，他怕是断头也换不来君王止战。他知道君王想要寿与天齐，想要留万代功名。
　　最后的最后，他背弃了他们一统天下的约定，他想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不想周綦死，他总是回避去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属于周綦的生机渐渐流逝，心底铺天盖地涌来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陛下~”
　　“叫我阿穆吧。”
　　小小的少年站在帝王身边，倨傲地看向他和父亲，“父皇说你一直习剑，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他看了站在一旁的父亲一眼，得到允许后答道，“回殿下，厉害谈不上，只是一直习练罢了。”
　　“假道学，你既然是我的伴读了，那本殿下就允许你叫我的名字吧，以后叫我阿穆。”说完，别扭地扭头去和帝王请示，“还不快跟上，迟到了师傅会罚的！”
　　萧煦发现他对过往从来都不能释怀，他问自己，后悔吗？发现此刻心底的茫然丝毫不少于当年。
　　“你当真这么想？”年轻的君王满脸受伤，“朕以为，你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朕的人。”
　　“请陛下恩准，臣有负圣恩，请陛下另觅良将。”
　　“你滚！滚！”
　　离开云都西去时，他回首望去，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伫立在城头，一动也不动。
　　那时，他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怀中的周綦动了动，努力凑到萧煦耳边，“子偃，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游—戏么？”他点了点头，“帮我，阿衡。”周綦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见他点头，才笑着去了。“叮当”一声，萧煦转头看去，原来是从周綦袖子里滑落的一卷诏书。
　　赵王不知何时走了上来，“三哥，走好。”极力压抑住颤抖，伸手替他阖上了眼。捡起诏书，高高举起，俯视着殿中的亲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正宫外等候的人也纷纷跪下，山呼万岁，一时间声入云霄。
　　“你听见了吗？虽然这不是为你喊得，可是你永远是我的君。”萧煦伏在周綦耳边低语道，“阿穆。”

　　元狩十年，齐君于大正宫自尽。赵王顺应天意，受齐君禅位，自此君临天下，休养生息，开启了一代盛世。

　　萧煦循步走进了昔日东宫，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径直走到侧殿的博古架前，因前番宫乱，这架上的珍玩已不见踪影。伸手摸到架脚的突起，用力摁下，只听“咔哒”一声，不远处的墙角出现了一个暗道，他的脸上现出些许怀念之色。毫不迟疑地沿着地道走下去，果然在暗室里发现了一个五岁孩童，他一看到有人来，小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小手抓紧匕首戒备地比在胸前。
　　“阿衡。”
　　那叫阿衡的孩子睁着眼睛，小脸上满是疲累之色，这一天一夜想是未合眼。
　　“你是父皇派来接我的吗？”
　　“是啊，你认得我？”
　　“那你的东西呢？”
　　“什么？”
　　“就是这个啊。”阿衡伸出手掌，掌心握着一枚白玉的小马，雕得算不上好，只能依稀辨出模样来。“父皇说，他派来的人也有这个，不然我不能和你走的。”
　　萧煦盯着那只玉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也拿出了一枚玉马，只是比阿衡手中那只要精致得多。
　　是他初学雕刻的时候，第一次雕马，实在很失败，不防被周綦看到，一把抢过去没收了。后来他雕得好些了，特意选了好玉再雕了一只要换回来，周綦却说已经丢了，也不要收他这一只。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留着。
　　阿衡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叔叔一直握着马儿痛哭，他没有问父皇在哪儿，父皇说等他长大了，就能再见了。

　　五年后，西北朔望城外，一座看似规模宏大的陵寝孤零零矗立在大漠中，据传这是前朝炀帝为自己造的别陵，大家都说当今圣上仁厚，以礼安葬，这位前废帝实在是好命。
　　“我们去哪儿？”
　　“再往西走走吧，你父亲一直想往西去，咱们替他去看看。”
　　“好。”
　　大漠夕阳将两人的背影拉长，渐渐的两人身影融入金光中再也看不见，只有风不时传来几声驼铃，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也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