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80、变革之始

　　虽然十四阿哥还没有回宫，但是前朝后宫几乎有眼睛的都能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都重新打起了精神，特别是皇帝陛下，每天找人在乾清宫议政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朝上御门听政皇上过问的事情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杂，越来越多年轻干练的官员被破格提拔，受到皇帝的召见——

　　朝堂上康熙连连召集户部官员议事，派了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户部侍郎施世纶对大清的三个海关逐个进行清查，结果三大海关全部大换血，两个月后正式成立商务部，与六部并行，统筹管理大清商务之事，商务部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大清的商业领导域全面进行一次税务普查和改革，四阿哥胤禛被调入商务部。

　　接着康熙又大动火器营，专门拨款成立了火器研发衙门，以机械狂人戴梓为负责人，唯一的职责就是研究改进现有的火器火炮，这个火器研发衙门直接由皇帝领导，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两个月后在钦天监任职的传教士南怀仁因妒贤忌能而拿着似是而非的证据状告戴梓私通郑氏余孽，正对洋人充满怨气的康熙立刻阴谋论，认为这个居心叵测的洋鬼子就是见不得大清的火器优于西洋，于是严厉训斥了来告状的南怀仁，回头又重赏了戴梓不说，还开始不定时召其来面圣，康熙以自己的态度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对戴梓其人和火器研发衙门的重视！

　　同时康熙让国子监和地方官员统一增设算学、天文、航海、格物（物体研究）、实验化学等诸多西学科目，同时颁旨，自五年后始，在每一届科举考试的次年，国家将另加恩科统一进行西学综合考试，考虑取中者待遇如科举进士，进相关院部衙门任职，三阿哥诚郡王胤祉协助相关官员完善此事。

　　康熙在邸报上发谕，两年之内要在北京建立一所农业学院，专门研究农作物的生长情况，培育新型品种——康熙要邸报上要求各地官员选拔当地懂农事知农事精农事爱农事的学子、农人、百姓来京城参加入院考核，康熙调了六阿哥胤祺和礼部官员筹备农学院的建立之事。

　　而刚从莫斯科回京的大阿哥则被康熙塞到理藩院，专门管理西洋各国传教士和商人来大清的活动情况，确保他们不会做出任何一件危害大情的事。

　　……

　　康熙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博硕克图汗噶尔丹病死于科布多王庭。消息传到紫禁城，已经是康熙三十六年的正月初二，康熙临时下旨，着直郡王带着理藩院和礼部几位大臣前去吊唁，四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和庄静公主亦随行。

　　此时在青海某地，一处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民房内，几个年岁不等有男有女的人明显在讨论什么，而且已然发生了争执……

　　“不行，这桩生意不能接，绑人是一回事，但是亲手杀了——我总觉得不妥，稍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们到时候有再多银子也没命花，我可不想自己后半辈子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整天东躲西藏过日子。”开口的中年女子赫然是与被绑架的十四阿哥曾经冒充姑侄的林嫂子。

　　“三嫂你怕什么？又不用你动手，到时候我自己一刀子下去，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哪里会留下蛛丝马迹？”光脑袋大胡子的男子很是满不在乎反驳道：“十万两——奶奶的，那个臭小子的命可真是值钱，杀了他这些钱可就都是咱们兄弟的了，大哥二哥，你还犹豫什么？四哥七弟，你们也都说句话啊——”

　　“我都听几位哥哥的意思。”被唤老四的富态男子憨憨一笑很是好说话回道，他旁边一个少年也跟着附和一句。

　　这伙人的老大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五十多岁老者，姓闻，正是之前给假装晕倒的十四阿哥喂迷药的老头，见下面的人意见截然不同，他也望着旁边一个有几分儒生气质的中年男子道：“老二你怎么看？”

　　闻言这位中的男子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兄弟们在一起做这些买卖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日子能过得舒服些——当初我就不太乐意大家接这桩生意，因为一旦沾上想要安全脱身会很难，不过后来大家都说只是将人质送到买家手里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所以咱们接了这桩买卖，谁知眼看着就可以交货，然后拿了银子走了，买家却突然改了主意，要对方的命——四弟五弟，你们好好想想，那人质我们原本就是要送到买家手上的，为何对方要额外多出十万两买人质的命？”

　　“因为买家不敢动手，”其他人还没有开口，那妇人林氏便望着大胡子冷哼道：“随便一出手就是十万两——这样的人尚且不敢沾了那小子的命，老五你可仔细想好了，千万别要钱不要命，你家里还有个老娘要你养老呢！”

　　见那大胡子红着脸正欲争辩，闻姓老者也沉吟着开口：“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看是否可行？”

　　“大哥的主意定是好的，我听大哥的。”大胡子率先接过老者的话，其他几人要么附和要么在老者望过来时直接点头，便是没给出任何反应的也没有反对。

　　“咱们做这一行也要讲规矩，不然以后也没有生意原意找咱们做了。”见众人都认可自己的话，老者很是欣慰继续道：“老四老五既然都答应了买家，咱们现在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这样吧，我们将那小子的命交给老天爷，我有一个洋人朋友正好年后要回欧罗巴，我们将那小子私下里丢到洋人的船上，那小子便是大难不死回到大清，最快也得两三年，过了这么久，买家那里即使要追究，我们也可以说是那小子自己命大，被我们丢到海里还能被人救回来。反之，若是那小子就此一去不回，也是他命不好，毕竟我们给了他生机——只是以后咱们就得时常提着胆子过活，祈祷这件案子永远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不然一旦牵连出来，咱们怕是一个都跑不了——所以我还是希望那小子运气能够好一些。”

　　“大哥这个提议倒也是个办法！”沉吟罢中年男子第一个点了点头。

　　“还是个好办法，果然还是要大哥出马才行。”大胡子是最高兴的，因为不用他将收到的银子退回去了。

　　见其他人都同意了，最后对上老者的目光，林氏亦点了点头：“就按大哥的意思办。”她是真的希望那个少年足够幸运——

　　三个月后，南洋群岛西班牙的殖民地马尼拉一港口，来自西班牙的商人埃德温受人所托带着一哑巴少年登上了自己回西班牙的商船——

　　五天后，自上船时就昏迷的少年终于醒了过来，打量着陌生和船舱，听得外面隐隐的海浪声，“离别”时自己那所谓的“姑姑”说过的话也倏然浮上心头：

　　“我知你心里怨恨我们，可是行有行规，要怪只能怪你那尊贵的父母得罪了别人连累了你，原本我们只是将你送给买家就是了，可是对方突然要买你的命，我们跟你无怨无仇的也下不了这个手，商量了一下只好将你送出大清国外——”

　　“你我也算是姑侄一场，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件衣服的领子、下襟和这条腰带上姑姑给你缝了些金叶子，你仔细收好，说不定能用得上，还有这几张西班牙的银元票你自己藏好，到了那边也能用——不管你心里如何想，姑姑是真的希望你能安全回到大清。”

　　“你放心上船吧，这种迷药只是让你多睡几天——白色荷包里的药丸也是迷药，一船人服用后可暂时昏迷三个时辰，无须解药，你拿去防身，红色荷包里的六粒药丸你上船后每隔三天吃一次，吃完了你身上的麻药就彻底解了……”

　　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幕，少年也连忙往旁边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个极普通的蓝布包袱，抬着酸软的手臂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三套换洗的衣物，果然有一白一红两个荷包，迟疑间，想到这半年来动不动就如同废人般酸软无力的身体，他也一咬牙拆开那个红色的荷包，取了一粒带着浅绿的药丸一口吞下，末了又将荷包系好，方要塞回包袱里面，想了想又将两个荷包连同压在衣服里面的十几张银元票一起塞进怀里，然后将包袱压在身下躺着，整个人双眼发直愣愣望着头顶——

　　自己失踪也有快半年了，皇阿玛和额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都是自己鲁莽，只带了几个亲卫就远离了驻地，这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这半年来自己不是没有想过逃跑或是往外面递消息，只是对方看守严密行事谨慎至极，先是毒哑了自己不说，如果是在外头行走，肯定会给自己下一种可以让自己浑身麻痹只是看着保持清醒的麻药，而且平时一直都有人看着自己，让自己根本没有一点机会在周围留下线索，即便如此，他们呆过的地方，一旦离开，房间内也会被细细检查一番，有的地方甚至直接制造一点小意外破坏掉里面原有的布局，待房间再收拾整齐，里面原来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不可能存在了！也是，他们本来就是做这一行的，不谨慎小心怕是也活不到今日。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尽量往好处想，至少自己现在还活着，这就是幸运——

　　而宫里面，皇阿玛虽然担心自己，但是他同时也有太多比自己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忙碌会让他慢慢忘记自己这个不孝子吧？万寿节时自己只能在外面冲着京师方向给他磕头——他应该不知道吧？但愿万寿节那么天他不要想起自己这个不孝子，免得坏了兴致……

　　年前四哥肯定由莫斯科回宫了，有他安慰额娘，想必额娘的心情能好些，还有小弘晖和十六弟十七弟，有他们要照顾，额娘应该不会因为自己难过很久的，这样自己也就放心了——话是这么说，努力在自我安慰的少年却偷偷地、迅速地用手背抹去眼底的湿润。

　　此时紫禁城宁寿宫中，难得出来给皇太后请安的如芳似感觉到什么，心里蓦然一阵恍惚。出了宁寿宫，看到周围树木花草无不充满着生机盎然，她也恍然发现春天早已经来了，当初在盛京时，每年春天自己都要带着身边的孩子去庄子上踏青、烧烤、品味原汁原味的农家菜，十四跟在自己身边最久去得最多，以前没见他有多喜欢，等回了紫禁城，他却是最惦记的，别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哪里是想去踏青？他是嫌宫内给小阿哥小公主学习骑术的地方跑起马来不过瘾，想去外面骑马呢！臭小子，你出去也有六个月零十一天了，要玩也玩够了，该回来了吧？眨去眼中的酸涩，如芳望了望天空的太阳，汲取到阳光的温暖，她也慢慢调整好情绪回了景仁宫……

　　万寿节之后，康熙又在后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册封，平贵妃晋皇贵妃，启祥宫悫妃佟佳氏晋贵妃，永和宫德嫔乌雅氏晋妃位，敏贵人章佳氏晋为敏嫔，由永和宫迁至西六宫的永寿宫，七阿哥生母成嫔戴佳氏虽没有晋妃位，却由禧贵妃的延禧宫迁至咸福宫主位，生育了十二阿哥的贵人万琉哈氏晋定嫔，居储秀宫。另外，生育十五公主的庶妃王氏晋贵人，三月初刚生育了二十阿哥胤礼的庶妃陈氏晋贵人，生下十八阿哥十九阿哥的贵人王氏则享受嫔位待遇。

　　至此，康熙后宫的格局是皇贵妃一名，即小赫舍里氏，贵妃两名，小佟佳氏和小钮祜禄氏，惠荣宜德四妃，嫔五名，分别为成嫔、定嫔、敏嫔以及康熙十六年册封的建福宫端嫔董氏和景阳宫安嫔李氏，除去中宫坤宁宫，东西六宫十四间宫室十二间全部入住了嫔或妃位及以上的主子，也就是说东西六宫各大主殿基本上满员了，西六宫最北边的重华宫因靠近顺贞门，素来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挑时殿选之前留牌子秀女临时居住的地方，而承乾宫是已逝的端懿皇贵妃佟佳氏生前寝宫，自皇贵妃病逝后，承乾宫便被康熙封闭了，想来再有人入住的机会很小。

　　这次大封后宫，是康熙在朝政上做了诸多新举措之后，也是在十四阿哥失踪大半年之后，明显有着想要稳定人心的意思，同时这次册封让宫中旧人占据了各宫主位，也透露出康熙有了想要修身养性励精图治的意思，前朝有人欢喜有人失望，后宫却是人人欢喜。

　　景仁宫里，如芳虽晋了皇贵妃，成为后妃当中第一人，她却是早在年后就开始在景仁宫里面吃斋念佛起来，行事亦越发低调。众人只以为她在为失踪的十四阿哥担心，如芳自己却是知道也不完全如此，同时她也是为了躲事非。后宫第一人听着似乎风光无限，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大的靶子，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清静，她也得把自己尽量缩起来才是——

　　这天康熙一进景仁宫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给了如芳：“老五福晋的信——你也别急，朕派去莫斯科的人虽然暂时没有见到老五，但是他一定会将口信亲自带给老五的。”康熙的神情看似沉静，心里却波涛翻涌，罗刹国的彼得沙皇果然去了欧罗巴游历，他出发的时间虽比平妃跟自己坦白的时间早了三个月，康熙却并不以为她是在得了来自莫斯科的消息后才跟自己说那些话的，时间太过紧迫了——那么只能说明她说的一切是真的，她确实在梦里到过三百年后的世界，从史书中知道了罗刹沙皇彼得去欧罗巴的事。

　　“臣妾知道。”没留意康熙的神情变化，如芳急忙拆开瓜尔佳氏的信看了起来：原来瓜尔佳氏在信中说去年八月底彼得沙皇带着小六和随从侍卫去欧罗巴了，五阿哥也跟着去了，自己因为有孕在身便留在了莫斯科，又提到康熙派去送信的人已经追去欧罗巴了，最后她有些隐讳在信中提到自己这一胎是个女儿——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到次年四月底，正好五个半月的时间，北京的消息送到莫斯科，又得到莫斯科的回信，一个来回才五个半月，而且还经过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季，这个速度其实真的很快了！

　　又将瓜尔佳氏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如芳望着康熙微微一笑：“婉清有了身孕，这一胎是个格格，算算一个月前应该就生了。”小格格洗三、满月、百日宴都赶不上了，不过倒是可以好好准备小丫头的周岁生辰礼物。

　　“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的，朕会让内务府好好准备小格格的抓周礼，到时候早点派人送去。”康熙也很快笑了，末了又微微蹙眉道：“只是不知老五他们要多久才能回莫斯科，你想抱他的嫡长子还得有得等。还有，小六肯定是跟着彼得的人一起，也不知道老五身边带了多少人过去。”

　　“皇上放心，老五素来是个妥贴的，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不会以身犯险的。”知道康熙是真的关心远游在外的儿子，如芳半是欣慰半是心酸低道。他们现在谁都不会在对方面前提到十四，这反倒说明两个人同样将这个儿子记在了心里。

　　想了想，康熙也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康熙也随口叹道：“原以为有了你的提醒，朕定然可以缔造出一个真正强盛的盛世王朝，然经过这大半年，朕现在才知自己太过自负了，改革之君不好做，朕现在是深有体会！”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利益——”想了想，如芳也斟酌着开口：“皇上想想宋神宗时的王安石变法，前朝的张居正改革——虽说在一定的时间内取得了一些成效，但最终都是人亡政息，为何？改革根本目的是为了缓和当时的社会矛盾，说白了就是让下层民众对上层统治阶层少些敌意怨气，近而安心从事生产劳动，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为此主持改革的人必定要给下层民众一些好处，而这实际上是分薄了当时的官宦阶层和地主阶层的现有利益，所以这些目光短浅之人肯定会反对，这就是所谓的顽固派。”

　　“臣妾听闻现在还有人指责皇上商务部的事，归根结底，他们不就是见皇上重视商业，害怕商人的社会地位上升，然后危及自己现在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和现有利益？皇上想想，商人有银子，一旦他们又有了社会地位，他们就可以用银子做很多事，比如得到权势，到时候他们还用得着讨好别人？一切怕是只能反过来了！”略歇片刻，如芳又继续道：“其实皇上也不必太心急，因为越是急切激进的改革，受到的阻力就越大，反过来，越是用温和的、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方法，越是容易成功。而且，皇上如果能想办法将那些顽固派的利益跟改革绑在一起，他们反对的声势一定会弱下来——”

　　见如芳望着自己不语，康熙也沉声道：“你有话就直说，朕到现在心里头还是千头万绪——”看到你心里的思绪就越乱——

　　笑了笑，如芳直接道：“臣妾觉得，其实很多事，不必皇上和朝廷自己去做，比如向海外移民——皇上只须给予政策支持和鼓励就够了，只要让下面的人明白海外扩张的好处，他们肯定抢着去。皇上可别小看了下面那些宗室和官员、富商的家底，有句话叫藏富于民，其实很多时候，实际上一直都是藏富于官藏富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