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和二十五岁》6188092

1、1

　　“哎，小青，来来喝一杯。”
　　叮，杯子碰撞，小青仰脖又干了一杯。
　　小青二十五岁，在参加同学聚会。同学聚会就是这么乏味，各自隐藏着小小的阴暗心理，每个人心里都想着死也要把这几个小时撑过去。
　　高中同学，十年前的人和事，对小青来说却仿佛很久远了。
　　一只手“啪”地拍上小青的肩膀，李涛喝醉了，勾着小青的脖子说起交心话来。
　　“哎，你说，哥现在混得也不差吧，不比你们会读书的差吧！”李涛喷着酒气：“今天碰到老同学，哥就问你们个心里话，你们觉得读书有意思么，啊？”手一挥，声音加大：“你看哥现在，年轻有为，什么也不缺，什么都有……怎么样？嗝~~”
　　小青嘴角挂着尴尬的笑，一旁的叶凡适时地把李涛拉开了，小青冲他感激地笑笑。
　　一顿饭吃到杯盘狼藉醉态醺醺，某个老同学又吆喝着去他新开的饭店续摊。小青找了个借口告辞，也没人太留她。当年读书时她就不大合群，这些年又向来不跟老同学联系，以后就一直在国外发展了。这次同学聚会她不知为什么就来了，来了又嫌烦，于是巴不得开溜。

　　到了地下停车场，小青打开车门刚要进去，就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叶凡。
　　叶凡冲她笑笑：“车借给朋友开了，搭个车可以吧，我记得你也住香河？”
　　小青说：“是啊，你也住那儿？别客气，当然可以。”说着两人进了车。
　　车开了一段，两人都没说话，叶凡首先打破沉默：“刚吃饭的时候没听清，你现在就在U国了？这次回国待多久？”
　　小青说：“是。这次公司有个项目，得在这边待三个月。”
　　叶凡：“那还挺久的。我也大概11月份回S国去。”
　　小青：“你那边是南半球，还挺暖和的。S国那边怎么样？”
　　叶凡：“还行吧，工作挺累的。不过国外不都这样，你也知道。”
　　小青点了点头，说：“我们公司也跟S国有业务往来，说不定我以后也被派过去呢，到时候去拜访你。”
　　叶凡笑着说：“好啊，老同学一定要好好招待的。”
　　车内又短暂地沉默了下来。其实小青跟叶凡在读书时也并不熟，那时的叶凡跟小青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叶凡那时是校草，成绩也拔尖，又写得一手好字，学校贴校报和期考优秀生的公告栏上经常能看到她的手绘和大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修腰长腿，走路时目不斜视，没有那时候学生普遍的弓腰驼背。
　　而小青呢，她长个偏小，那时候的她是个150斤的胖子，行动看着都吃力，同学们或冷漠以待，或嘲笑排斥，常常觉得自己自卑又丑陋。

　　车子开下高架桥，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中。这个城市很大，小青每次回来都有不一样的陌生感，可是又往往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一家多年的老店。小青简直怀疑它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就像家门口那个小吃摊的老板娘，从小青小时候开始就在那儿卖炸土豆片、火腿肠、臭豆腐和辣糊汤。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热油、挂浆、下油锅和装盘。小青有时候盯着油锅里翻腾的火腿肠和老板娘十几年如一日的粗糙的手指，恍惚就会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叶凡又问：“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她们在那儿商量，说几天后约个时间去看看夏老师，你一起去吗？”
　　小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不知道她们定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我这次回来还有好多会要开。我打算另挑个时间自己去吧，怕跟她们的时间冲突。”叶凡点点头，便没说什么了。
　　车子驶进了香河区，又开了一段，叶凡指了指前面说：“我家就住那个小区，我就在这儿下吧。”小青看了看，是个新建成的高档住宅区，离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停了车。
　　叶凡下车前说：“不上去坐坐？”
　　小青笑着说：“不了，回去还有事儿，改日一定拜访，我家住的也挺近的。”
　　叶凡也没多说，笑着道了别就下车回去了。

　　第二天小青便赶到分公司开会、做项目，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右一拐，把车停了下来。
　　夜晚的八中静悄悄的，小青下了车走进学校的大门，心却不知不觉砰砰跳了起来，在静谧的夜色中似乎清晰可闻。
　　八月的晚风轻轻拂过，送来了一丝熟悉的幽幽的香气，小青停住了脚步，感觉心头蓦地涌上了一股热潮，被工作折磨太久的麻木五感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知觉。她又加快了脚步，绕过东边的教学楼，停在了熟悉的窗前。
　　屋内没有灯光，整栋办公楼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金银花仍一如既往地开着，静静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小青松了一口气，转身坐在了石凳上。有了夜色的掩盖，回忆便轻易地涌了过来。小青眼前的教学楼灯亮了，热闹了起来，走廊上踢踢踏踏响起了学生奔走的脚步声，教室里书本卷子乱飞，嘻嘻哈哈一片。

　　小青记得这楼好像叫 ，名字是当年的校花取的。八中那年新建了两栋教学楼，学校领导心血来潮，在全校学生中征集教学楼的名字，结果最后校花取的名字中标，被烫金大字镶在了教学楼正中。宣布教学楼名字那天校花还上台领了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奖状。其实小青也应该在上面的，她是化学竞赛二等奖，应该上去露个脸跟老师握个手什么的，可是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藏在了讲台下面。
　　十五岁的小青看见校花站在最中间，旁边还有别的班的同学，台上所有的高中生，无论长相美丑，都是少年清瘦轻灵的身材。校花个子最高，面容冷清地站着，只有班导夏明上去给她颁奖时才笑了笑。夏明跟校花握了握手，又说了句什么。杜小凡看的心里一坠，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她看着夏明跟学生一一握完手，走下了奖台，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青又看了一眼校花，她的刘海有一撮调皮地飞了出来，几乎歪到了脑门上面，可是这无损她的气质，在灯光的照映下，校花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有星星在里面闪动。小青则心里一片冰凉，无比沮丧。

　　二十五岁的小青沿着学院路慢慢地开着车。现在正是石榴花开的季节，路两边红红的一片，晚霞下放学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小青身边嗖嗖地掠过。她们各自在车上大声谈笑着，站起来，双手脱把，一路飞扬而去。小青看见十五岁的自己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走着，双腿胖得互相磨蹭，裤子内侧被磨得光亮一片。
　　小青。后面有人叫住她。
　　小青回头，是夏明。
　　上来。夏明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夏明骑着单车，看样子是顺道去买个东西。小青有些不好意思。我太重了，她说。
　　夏明笑了笑，没说什么，仍是让她上来。
　　小青便坐了上来，心里有些迫不及待。
　　坐在后座，小青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什么紧张或者窃喜，而是一片平静。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抓着后座的边沿，转头向后看。车后的风景和行人渐行渐远，逐渐模糊，路中间被汽车带起的尘土还在飞扬，只有盛开的石榴花还和晚霞相映成趣，一片火红。那是高中三年最值得她回味的片段。
　　回过神来，二十五岁的小青笑了笑，踩下了油门，开走了。

　　二十五岁的小青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虽然有固定的工作，但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她不喜交际，却又害怕寂寞，每天睡觉前总会躺在床上回忆很多事情。她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忧伤里，为了自己的忧伤而忧伤，常常泪湿枕巾。
　　她并不丑，甚至是个清秀可人的女子。爱笑，有丰富的情感。可是她深知她有个沉重的枷锁始终无法解开。以前读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阿飞受林仙儿迷惑，戴上了重重的枷锁，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走了出来，重获新生。李寻欢问他怎么做到的，阿飞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通了。”小青希望自己也有突然想通的一天。
　　二十五岁的小青开车路过八中附近热闹的小吃街。她停了下来，走下车买了一个糯米饭团。热热的紫糯米，用勺子压平，抹上咸酱，撒上芝麻糖，放入炒好的各色蔬菜丝，脆油条，小香肠一根，用蒸布裹好团紧。热热的接过来咬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
　　小青索性不急着回家了。她沿着小吃街又顺着来路走了一遍，夕阳下晚归的学生的面孔生动又模糊，仿佛是现在，又仿佛是十年前。小青逆着人群而行，身边的学生叽叽喳喳，不时碰到小青的肩膀。小青觉得很快乐，脚步轻快，跑了起来。

　　过了两个星期，小青还是和叶凡他们一起去看了夏明。门打开看到夏明的那一刹那，小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夏明还是那个样子，没像很多书里写的那样，一别多年，发福走样了，往事不堪回首什么的。不过想想他也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
　　一大帮人聚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夏明的妻子在外地出差，只有夏明和他女儿在家里，这会儿正在厨房切水果。小青犹豫了下，还是趁乱撇开众人，到厨房里去了。
　　夏明正低着头把水果盛到盘子里，忽然听到身后女儿嫩嫩的声音说“阿姨好”，一回头看到小青在后面，笑着说要帮他。
　　夏明笑着说不用了，又让小青回客厅坐，一边低头哄着女儿一起去客厅。小青落后两步跟着，看着夏明现在妻女富足的样子，倒真的恍惚生出几分一别经年的惆怅来了。她想，夏老师，你一定不记得当年还骑车带过我吧。

　　当天在夏明家的聚会结束后，小青和几个当年的女同学一起散步回去。其中一个女同学A突然说：“哎你们还记得茜茜吧？”茜茜就是当年的校花。
　　“记得呀，怎么了？”
　　A嘴角噙着一丝神秘说：“她上个月跳立交桥自杀未遂，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着呢。”
　　“什么？”“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大家都震惊了，反应过来后纷纷询问。小青也惊呆了。
　　“她呀，你们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她跟隔壁班一个女孩特别要好吗？一下课两人就跑到走廊上凑在一起说话。”A顿了一下，接着说：“她俩其实是同性恋！上半年的时候茜茜跟家里人坦白了，结果被她父母反锁在屋子里不准出来。后来不知道她怎么跑了出来，就去自杀了，然后就这样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纷纷说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摇头感叹。
　　小青问：“那那个隔壁班的女孩呢？”
　　A说：“不知道，好像是被她父母强制送出国了。茜茜她父母把消息瞒的很死，我也是因为我妈的好友在那个医院工作，无意中说出来，被我两下里一凑想到的。”
　　小青沉默了。
　　原来每个人过得都不是外人看的那样好。小青慢慢在后面走着，落后众人一段距离。每个人的感情都有遗憾，或者干脆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