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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Good bye(下) ...

  •   Seb坐在餐桌旁,看着相隔一个桌子远的父亲,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成现下的情况。

      他想过无数可能,唯一没有考虑过的却是——什么都没发生。
      Seb顺从着Moran先生的指示落坐,神情没有半分勉强……与其说那是一种伪装,不如说那是一种打从心底的接受……不管即将面对的是何种境地,只要是Moran先生给予的东西, Seb愿意接受,这就是Seb唯一懂得「爱」的方式。

      Seb踏入家门不久,便发现Moran先生提早让钟点女佣下班了,此时偌大的屋子里只有父子俩隔着一张餐桌沉默对望。

      但Seb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平淡地说:「父亲,我很高兴,这是你第一次帮我过生日。」
      Seb并不确定Moran先生是不是曾经在他小时候为他庆祝生日,至少在记忆中的童年,父亲先是因为忙碌而错过他的生日,再后来……大概就是刻意逃避面对彼此。

      「Seb,你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弄懂你在想些什么,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Moran先生用低哑的嗓音说着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很高兴。」Seb疑惑地打断Moran先生的话。
      Moran先生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反而疲惫地揉了揉脸,眼白上透着血丝,连以往规范整洁的装束都有了几道凌乱的皱折,就像他奔波了好一段时间甚至来不及修整就来赴约。

      「我接到了一个叫做James的孩子的电话,他自称曾经是你的同学。」Moran先生有些迟疑。

      Seb没有追问,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慌张或是恐惧的情绪,只是麻木地沉默着,就好像那些事情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只有Seb自己清楚,他决定了:既然他无法改变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那么,他接受父亲……这个使他诞生在世界上的男人……所作的任何处置,或许在他人眼中看来有些奇怪,但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Powers……他说的是真的吗?」Moran勉强挤出一句话,却不知道该如何接续下去。
      会以Powers做开端,Seb对此并不意外。
      Carl.Powers之死是一切的源头,是将Jim以及Seb紧紧捆在一起的纽带,让他们像是彼此牵制的敌人,却又像是共享秘密的挚友。

      「是的,父亲。」Seb坦然承认。
      Seb唯一的疑惑只有──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质问场景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在他脑海中模拟无数次,那么,为什么会是在事发多年后Jim才选择揭开Carl死亡的真相?
      「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Moran先生做出完全出乎Seb意料的响应。「我只想问……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Seb歪着头,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么问。然而看着迟迟得不到回答的父亲一脸疲惫的揉了揉脸,Seb突然觉得,答案是什么其实没有任何差异。
      就算没有Carl,甚至是没有Jim,也无法改变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他──Sebastian.Moran生来就是个怪物的事实。
      他知道自己依然会拿枕头闷住母亲的脸,也会亲手杀死那匹年迈的马,即使没有Carl,也会有Tom、Allen或者随便叫做什么的家伙出现。
      Seb在某些方面总有一种奇特的正直。
      对他来说,Jim只是引线而已,真正有动机并且付诸行动的人还是自己。
      更别说……在得知Carl死亡讯息的瞬间,Seb清楚地知道,即使只有短短一瞬间,他也曾经对此感到高兴,这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心中藏着纯粹的恶意,同时带来的还有……罪恶感。

      Jim是个名符其实的恶魔……用这句话形容他应该是褒大于贬。他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仅仅是干干净净站在一旁,用充满吸引力的话语去引诱他人,去挖掘每个人内在最丑恶的部份并且放大。他深谙每个人心中最隐晦的欲望,让人明知眼前是地狱依然义无反顾地堕落。

      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仰慕着这样的Jim。
      那种自由而肆无忌惮的姿态,就算并不代表着百分之百的Jim,也不论那其中有多少作伪的成份,都足以使Seb感到向往。
      那是他所缺乏的部份──如果能够变得像Jim一样就好了,他不只一次这么想过。

      Seb厌恶着本能追逐着「恶」的自己,也厌恶着教会他何谓「罪恶」的Jim。
      然而,一切就要结束了!
      看着父亲颤抖着手将一把枪从桌子下拿出来,Seb感到异常的轻松。
      讽刺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Jim的脸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那年Jim问出的那句话。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吗?──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吗?父亲。」
      问出这句话时,Seb感到一直垄罩自己的迷雾散去,露出了些微的阳光。相反地,Moran先生的脸色却变得更加惨白,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枪。

      Seb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然而,就好像强装勇敢就不会感到恐惧……仅仅是装模作样,只是装得太像,连自己都骗过了。
      不可讳言,Seb对于死亡有些面对未知的不安,然而父亲的态度却让他发现,原来父亲并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他……这使他感到有些扭曲的快乐。

      Moran先生颤抖着举枪对着他的孩子,对于正直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来说这似乎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

      父亲低声说:「Good bye,我的儿子。」

      于是,他闭上眼睛。
      不用再去追问究竟怎样才是正常,何谓善恶?
      不用再去细数以往作过的决定,何谓对错?
      不用再费尽心思猜测别人口中说的话、做的事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也不用再苦恼于自己身上欠缺的……属于普通人的善良、仁慈、爱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
      对不起,像他这样的怪物不应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终于……可以休息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一定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
      Seb甚至是带着微笑的,然而,他所期望的安眠并没有实现。

      Seb感觉不到被子弹击中的疼痛感,疑惑地睁开眼。
      他看见父亲歪倒在椅子上,甚至不用走过去查看就可以断言男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没有任何正常人类轰烂了半个脑袋还能有生还的可能。

      Seb走过去,脑中一片空白,就像是初生婴孩初次睁开眼看见外界那样茫然,他在气绝的男人眼前站定。惯性使然,男人的手上还握着那把作为凶器的枪。
      Seb抓住枪管,不在乎与金属接触的皮肤上传来灼热的痛感,将父亲即使死去依然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离枪托,取下枪,对着父亲的尸体发愣。

      突然,清脆的掌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Jim拍着手散步似地走进来……以他一贯戏剧性高调的姿态。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想必参与这场伟大演出的你也会感到很骄傲吧!」Jim发现Seb对于自己的「赞誉」无动于衷,只好无奈地补充:「……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不请自来。我敲过门了,不过好像没人注意到。」
      Seb没有回话,只是皱眉望着Jim,就好像不太明白为何这个人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场合。
      「噢,你当然不会在意。毕竟我们还挺合得来的,只是这种程度的冒犯,你会原谅我吧?当然,如果你还是感到不愉快……我诚挚地道歉。」Jim就像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般大度地说着。眉毛挑得老高,像是在询问Seb,又像是自言自语……或许更接近后者,毕竟Jim可没有预期会得到Seb的回答。

      「……是你。」Seb小声呢喃着。
      「是我。」Jim大方响应,强烈的喜悦使他那张平时看起来挺无害的脸有些狰狞。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Seb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当然不!」Jim摇摇指头,很诚实的回答:「有太多意外了,不过……我喜欢意外,如果没有意外,那该有多无趣啊!我可没把握那男人……喔,抱歉,为了表达对长辈的尊敬,我应该叫他Moran叔叔……不过算了,随便啦!总之就是眼前这位死的不能再死的先生,他还有一半的机率会选择在你身上打一个透心凉的洞。」Jim一边说一边随手抓起旁边的餐巾纸,伸出指头啪擦一声戳了个洞,像是想到什么滑稽的画面一般笑了起来,可惜在场没有人能够响应他的幽默。

      「为什么?」Seb微微皱起眉头。
      「因为他害怕。」Jim沉下脸,将破烂的餐巾纸扔到一旁,明明是十多岁的少年,眼神却透出不符合年纪的阴鸷与疯狂。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Seb本能地反问。
      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Jim再度突兀地笑了起来。
      「坦白说,我很想就这件事情跟你深入讨论,可惜现在时机不太对,我想我们还是……」Jim颇为遗憾地睨了一眼倒在椅子上的Moran先生,像是在斟酌用词似地歪着头说:「对长辈表示一点尊重吧!」……好像他真的在乎似的。

      Seb沉默着没有回话,绷紧的脸看不出情绪,唯有藏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可以窥见蛛丝马迹。
      Jim是个察言观色的天才,可惜此项特质只在他愿意时才会发挥作用……或者说,比起用这天赋讨人欢心,他更喜欢用来折磨人,于是他得意地说:「他不敢朝你开枪,是因为他太过懦弱。」
      「别这么说他。」Seb虽然压低了音量,语气中的威胁却没有减少。
      「实话总是不太好听,你说是吗?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做着『父亲是爱我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吧?喔,不,你真让我失望……你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无聊了。」Jim苦恼地扶额:「早知道我该早点解决的那个碍事的家伙。」几秒前才说过要对长辈表示尊重的漂亮话似乎已经完全被他扔在脑后。
      「别再说了。」Seb略略抬高音量,却依然阻止不了Jim喋喋不休。
      「别傻了,他不杀你只是因为──他是个连朝别人开枪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他不敢!」到最后几个字,Jim可以说是咆哮地说着。。
      「住口!」Seb大吼,然而他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更大的声响已经遮掩住人声。
      Seb楞楞看着眼前冒着硝烟的枪口,扣住扳机的手指毫无疑问属于自己,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像在脑袋空白的一瞬间,有另外一个人接管自己的身体,做出不符合自身意志的举动……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
      像个烦人的闹钟一样吵个不停的Jim此时无声无息躺在不远处……Seb从没见过Jim如此沈静的姿态。

      他杀死了Jim……用那把父亲自裁时使用的枪。
      寂静的室内凸显了Moran先生的血液落地的水声,以及Seb自身的心跳声,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房间以及两具尸体彷佛就是世界的全部……理智上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错觉,却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想法。
      「果然是疯了吧?」Seb看不见自己自言自语的姿态跟先前的Jim多么相似。「不对……应该是从来没正常过。」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清醒地冷眼旁观自己渐渐沉入泥沼,甚至连做做样子挣扎几下的欲望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三个人。一个是编织着被爱的想象,相信着能够变得正常的傻瓜,另一个则是和人们嘻笑怒骂、虚以委蛇的蠢蛋,最后一个则是站得远远地,用毒蛇一般贪婪的眼神看着两人的怪物。终于,那怪物慢慢走近,嘲讽地对另外两个假货说:「消失吧,接下来是属于我的时间了!」

      屋外突兀的枪响打断Seb的幻觉。
      他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枪声。而是烟火爆裂的声音。
      巨大的爆破声在窗外此起彼落的响着,就像有个疯子拿着枪不停对着天空扫射似的。
      有点巧合过头了不是吗?……比起巧合Seb更愿意相信这是来自某人的手笔,可惜安排好一切的那人现在已经变成一具无灵魂的肉块。
      Jim是否预见了眼前的情景呢?
      或许是因为事态演变的太过超乎常理,Seb觉得有些滑稽,就像是正在观赏一出刻意卖弄的搞笑剧,然而眼前一大片暗红的污渍以及腥臭的血味一再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勉强可称之为童年好友的Carl也不在了,甚至连彷佛怎样也死不了的Jim都走了。

      他知道眼前的光景Jim可以说是难辞其咎,然而Seb对他却提不起一丝憎恨。Seb很清楚,在他与父亲之间,Jim只是个局外人。
      Seb只在乎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个人在乎自己更甚于他人,但Jim却病态地渴求「所有人」的视线,这就是他们之间决定性的差异,却也是他们身上最大的弱点,或者用更抒情的说法……这是他们身上最像「人类」的部份。

      Seb憧憬着Jim的强大,然而即使是这样的Jim都不在了。
      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够证明Sebastian.Moran这个人存在的对象了。
      这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惩罚。

      Seb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到悲伤。
      他试着回忆每个人与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却发现能够回想起的东西却是如此稀少,就好像看了一部冗长过头的电影,走出放映厅外只想的起一些支离破碎的情境。

      Jim说:「你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无聊了。」
      父亲说:「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Jim说:「你是个怪物,就像我一样。」
      Powers先生说:「我感到很抱歉,你愿意回到你父亲身边吗?」
      Jim说:「你究竟给了他哪个盒子呢?好的盒子还是坏的盒子?」
      Carl说:「这只是一时的,你知道Maron叔叔是爱你的。」
      Powers太太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先分开他们!」
      父亲说:「滚开!你这个恶魔的孩子!」
      陌生人说:「真是诡异的孩子,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母亲说:「我累了,愿死亡赐予我安眠。」

      那一年,Seb拿起对他来说稍嫌巨大的枕头,压在母亲脸上。
      或许是窒息感唤醒了生物本能对于死亡的恐惧,女人挣扎得非常厉害,仅仅用手压着,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不足以压制成年女性的垂死挣扎……即使女人长年卧病在床……于是他将身体压在枕头上,用体重固定着枕头。
      为了不被甩脱,Seb紧紧抱住她的头,此时的他与其说像是一个孺慕的孩子,更像是紧抱着幼子逃离火场的母亲。

      Seb说:「别怕,别怕……我会保护妳,妈妈。」

      当女人的身体完全静止,Seb从枕头上爬起来,他将她散乱的鬓发整理好,装饰以花园中犹带着水珠的鲜花,盖上最美丽的毯子。
      她闭着眼安静地睡着,就好像那些午间小憩的贵族女人一样,好像随时都可以睁开眼睛去赴一场宴会。

      Seb伸了个懒腰,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Good bye,妈妈。」他打了个哈欠,在女人的床边趴下,沉沉地睡去了。

      17岁的Seb站在血淋淋的屋子里沉思着。
      他回忆了许多,关于死亡、关于沉睡。
      他累了。
      如果能够什么都不想……如果能够停止自我厌恶该有多好?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讨厌自己!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一切的事件已经来到尾声。
      如果用Jim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只差一个完美的退场了。

      窗外烟火依然响个不停,美丽的火花在天空绽放。
      Seb一直是个求生欲望很强的人,即使他的作法并不见容于世,但从某些角度来看,以「乐观向上积极寻找人生目标」来形容这个少年似乎也是恰如其分。但此刻,他却走入另一个极端,对生的渴望转变为对死的追求……或许这两者也未尝不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如果就活着只是重复已经经历过的矛盾与无措,他为什么不选择另外一条路?……就像母亲一样。
      就像是被蛊惑,他痴痴地望着手上的枪,平静地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头上,他闭上眼睛,小声地对世界道别。

      Seb使劲扣下扳机,却发现像是被什么卡住一般,只是微微动了下,却再也按不下去。他困惑地转头,只见Jim站在他身后,两根指头正卡在扳机后方,似乎因为被夹疼了手指而皱着一张脸。
      「Well,如果不介意,请你高抬贵指,亲爱的。」Jim略抽搐着嘴角说着。
      Seb沉默了一会……或许只是因为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
      「坦白说,我可不希望活过来第一句话是说这个!」Jim又开始自言自语。
      「……你本来想说什么?」Seb反射性地问。
      Jim像是噎了一下,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你还活着。」Seb皱眉放下枪,他看到Jim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先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正如你所见。」Jim配合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得意成果。除了胸前衣服的破洞以外,他身上甚至连一道擦伤都没有,「虽然,这挺痛的。」Jim咋舌。

      「怎么……?」
      「防弹衣……很明显不是吗?」Jim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Seb,
      「你怎么能够预料到我会朝你开枪?」Seb皱眉。
      「不、不……」Jim笑着摇头,「我没预料到,只是预防万一。」
      「如果我将子弹朝你的脑袋打……?」
      「那么人们应该为此颁发一座诺贝尔□□给你。」Jim不负责任的摊手,好像他们在讨论的不是他的小命。
      「为什么阻止我?这不正是你要的吗?」
      Jim楞了一会,嗤笑道:「你怎么那么想?我是诚心要招募你。」
      「那么,你招人的手法还真是……别出心裁。」
      「感谢夸奖,我也觉得这样挺创新的。」像是听不懂讽刺一般,Jim得意地笑了笑。
      「你不希望我死,为什么?」
      Jim摇摇头,激动地吼着:「不、不,我当然希望你死得不能再死!所以……」他举起手,比出「七」字状,食指尖抵着Seb的眉心,「砰──,你已经死了。」
      Seb沉默良久, Jim也破天荒没有打扰他,只是胜券在握在一旁看着。
      「为什么?」Seb压低声音问着,只给出一个词汇而没有具体定义询问对象,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想问什么。
      「因为我需要的是死掉的你,而不是活生生的你。」Jim给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但他相信Seb会懂。
      Seb看着Jim,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如此坚定不移,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难题可以难倒他,彷佛他不曾迷茫、困惑。Seb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动摇了,如果跟随这个少年,他或许再也不用苦恼,只要随着Jim的意志前进就好。

      鼻尖嗅到浓重的血腥味,Seb眼角瞄向父亲未冷的躯体,讽刺地发现Jim说得没错──自己真的是个怪物。明明前一刻还状似伤心地打算结束生命,没几秒却又有干脆跟随Jim的念头……即使Seb很清楚,父亲的死跟Jim脱离不了关系,又或者,根本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原有的几分不满,早在对Jim开出第一枪以后就烟消云散,正如同对自身的厌恶,也在朝自己脑袋扣下扳机后变得模糊……即使他的自杀活动并不怎么成功,却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死去……现在站在这里的他只是一个亡灵,被Jim的意志渐渐侵蚀,直到自我完全消失。
      不过……那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以此为代价,能够让他也能像Jim一样「活着」……「自我」相较之下似乎也没什么价值了。

      Seb突然想起Jim说过,只要给他正确的饵食,他能够让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作任何事情。
      这本就是一个假设性的命题,就如同阿基米得说过,只要给他一根够长的杠杆以及合适的支点,他就可以举起地球。Jim也用了相似的逻辑。
      然而,就像现实世界中找不到一根能够举起地球的杠杆,Jim也不能可能得到能够引诱每个人的诱饵……但那一点也不重要,他只要能够得到足以引诱Seb的饵食就足够了。
      只要是活着生物都有欲望,最基本的温暖、饥饿、渴睡、繁衍等生理欲望,或是更深入的被爱、被尊重、成就感等心理需求,只要有所求,就会有弱点,这就是Jim敢于发下豪语的原因……他很擅长发现他人心中的弱点。

      于是,Seb开口说:「给我一个答应你的理由。」
      Jim笑了……真正开心的那种,而不是以往为达目的装出来的笑容。
      「因为你是我的。」
      Seb微妙地感觉到此时的Jim虽然笑着,眼中却藏着些说不明白的阴霾,或许,Jim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信心十足。
      当Jim伸手拥抱住他时,Seb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我需要你。」Jim轻声说着。
      轻柔的语气却让Seb感觉像是被槌子重击心脏一般。

      不是「要他作什么事情」,而是「需要他这个人」。
      Seb有些茫然。
      这就是Jim认知中,Seb心中的渴望吗?
      「多久?」理智尚未跟上,他的嘴巴已经自作主张开口。
      「到死为止。」Jim自信地说着。
      Seb沉默着,因为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的病情还没那么严重,她偶尔会坐在庭院晒着太阳,Seb则迈着他的小短腿替母亲递茶水点心。
      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变调,充满着阳光、甜点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

      「你需要我吗?母亲。」Seb趴在母亲的膝盖上问。
      「当然,亲爱的。」母亲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我愿意为妳做任何事情。」Seb抬头,专注望着眼前苍白的女人。
      「是的,你永远是我的小英雄。」母亲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
      「永远是多远的时间呢?」Seb困扰地掰着手指计算。
      「大概是到『死』为止的时间吧。」母亲想了想,斟酌着回答。

      没有人知道女人说出这句话时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自知剩余的时间不多,出于母爱而定下一段有限的时间吧?当然,她无法预料的是,这却是Seb开始对于「死」这个字眼关注的开端。

      从回忆中抽身,感受到人的体温,Seb回抱住Jim,就好像拥抱住当年洒满庭院的阳光,这一刻他不在乎善良与罪恶,不在乎爱与被爱,他要的只是一个救赎……即使那救赎来自恶魔。

      「你哭了吗?」即使感觉到水滴落在肩上,Jim仍然不太确定。
      Seb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
      「你毁了我,疯子。」
      Jim闻言却笑了,笑得比这几年来的笑容加起来都还要开心。
      「不,我让你重生。」

      这一晚,这一栋房子里,只有一具尸体,却有两个人死去了。区别只在于,一个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另一个则走向未知的道路,再也回不了头。

      于是17岁的Seb,一段关于「爱」的故事,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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