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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诚实与谎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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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b事实上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
有一个完全理解并且接受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这是过往Seb从没有感受到过的。
Jim张扬的自信表露出对外界无所畏惧,那份光芒使Seb感到异常刺眼,带来几分犹豫、几分崇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Jim的言论太过有说服力,他似乎总能准确知道别人心中在想些什么,这不免让Seb一瞬间产生动摇……是的,仅仅是一瞬间。
Seb不认为自己憎恨着母亲,父亲亦然。甚至,他可以说是有些病态地爱着他的父母。就像许多人小时候一样,全然地以自己的父母作为世界中心转个不停。不像其他男孩们往往年纪稍长,就急于摆脱父母的权威,好证明自己不再幼稚……虽然那本身就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Seb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延长这段时光。
Jim有件事情说对了,Seb渴望牢牢地将在乎的人绑在身边,即便当时年纪尚且幼小,他依然本能地用罪恶与责任困住父亲……事实上他别无选择,在母亲主动抛下一切恳求死亡以后,如果再失去另一位核心,他的世界将会分崩离析,就像电视剧中的爆炸场景「轰鹿一下什么都没了。
相对于Seb对现况的满意,Moran先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Seb对此并非毫无所觉,然而要他模仿电视上小孩们用甜甜的笑容对着父母展现天真无邪的一面,这对他来说太困难了……Seb真的不喜欢撒谎,尤其是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时。可惜Moran先生对于Seb的真实性格接受不良,这多少有些讽刺不是吗?最初教导Seb要诚实的人正是他亲爱的父亲。
Seb知道,这多少偏离了大家对于「爱」的定义,但这却是他身上最接近「爱」的东西,除此以外他只是一句空壳。就像Jim说的一样,所有东西都很无聊,不同于Jim很擅长自己找乐子,Seb只能作到紧紧抓着手中仅有的东西,深怕被别人夺走。
从Jim身上他看到鲜活的色彩,彷佛看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Jim对他伸出的友谊之手更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然而……谁又知道跟随Jim的脚步抵达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毁灭呢?
Seb确实害怕了。Jim总是高估他……他其实是个懦夫。
不同于母亲去逝时的懵懂,Carl的死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吓坏了他。
并非因为恐惧伤害别人或是可能受到的惩罚,比起那些,Seb更害怕的是自己对此毫无感觉,就好像死去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样。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怀着恶意致人于死……即使其中有受到Jim算计的成份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听见Carl的死讯那瞬间,他先是惊讶,紧接着却是一阵轻松,就好像甩掉紧紧粘着鞋底的口香糖一样。
Seb知道这不对劲。
比起Jim那样乐在其中,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开,躲开一切大错特错的事物。
他承认,Jim的提议其实挺吸引人, Seb同时也很清楚,这位小自己一岁的新朋友同时也是个多么喜新厌旧的家伙。Jim不会明白,为了他心血来潮的游戏,Seb得要放弃什么。当然,即使他明白了,多半也只会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那很重要吗?」
Jim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厌的混蛋。
所以,维持原样很好。Seb在心中默念。
而事态也朝着Seb期望的方向进行……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Jim。
失去独生子的Powers夫妇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另一个孩子,便将Seb送回Moran先生身边。
没有人怀疑过Seb在Carl的死亡中扮演了多么关键的角色。
Seb如愿在Moran先生身边待了下来。
他的父亲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对他的态度开始缓和起来,甚至连以往经常发生的「过度管教」都很少出现。
Seb知道那并不代表父亲真正完全接纳他,但是他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在乎这点……不管是基于慈爱、责任或是防备,Seb只想在父亲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作为回报,他甚至愿意让自己假装成父亲所期望的样子。
Seb努力作一个普通人,试着和普通人交朋友,像普通人一样陪着朋友鬼混、讨论着哪个女孩很不错时,脑中都会闪过Jim嘟着嘴,一脸不满地抱怨「那很无聊」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像Jim那样特别。
心中的某个角落,他明白Jim其实是对的。
就算再怎么努力装作普通人,他依然摆脱不了自己的本质。
然而只要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相信,Seb也愿意假装……就好像去相信自己可以有变好的一天。
时光荏苒,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Seb几乎要遗忘生命中有过Jim这号人物……好吧,这点他确实夸大了,他不可能忘记Jim,毕竟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世上少有……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再度见到这位令他颤栗,却又忍不住深深着迷的儿时好友。
17岁的Seb看着过去的友人,他看起来没什么改变……这指的并非是他的外貌,童年时期跟少年时期的生理特征还是有着挺显著的不同。不变的是他脸上的那抹笑……就像小时候一样,带着一种纯然天真的恶意,只是隐约从他的眼神中可以察觉出更甚于以往的狡诈味道。
Jim看起来心情好的不得了,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正在咖啡座开怀谈论着儿时愉快的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问:「……为什么是Carl?」
「Carl?」Jim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喔,你说我选择他当第一个牺牲者的原因?」
「是的,我承认他有点烦人,但比起当初揍你一顿的那群人,我想不出Carl有哪里做的比他们更糟糕?」Seb提出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
「Well……」Jim发出没什么意义的发语词,眨了眨眼,好像Seb问了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看样子我们之间有一些观念上的分歧。」
「这比你以为得要多的多。」收起恐惧的表象后,Seb反倒有些咄咄逼人。
「我以为你对反派的动机没什么兴趣,我们以前谈过这个不是吗?」Jim忍不住挑眉。
「我当然知道问这个没什么意义,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Seb的视线对上Jim,与其说是单纯的视线相接,更像是一场较劲,就像那种互相瞪眼,谁先移开视线就是输家的游戏。
「你以前可没有这么重的好奇心,是什么改变了你?」Jim撇撇嘴,颇有些不以为然。
「或许你可以理解为,普通人对朋友应有的关心……之类的,随你怎么说。」
闻言,Jim笑了,但他却没有移开眼,只是用饶富兴味的眼神扫视着Seb,就好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蟒蛇,正在计划要怎样将目标的骨头一吋吋绞碎。
「你说谎,那不是你心中真正要的。你只是想要打败我,让我对你俯首称臣。」
Jim倾身向前……Seb怀疑如果不是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恐怕Jim会直接把脸贴到他身上。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Seb皱着眉头低声说,「老实说,我们真的非得兜着圈子说话吗?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只是为了闲聊而来,告诉我,你打算作什么?」
「没什么。」Jim耸耸肩,摊手。「就只是聊聊天。我没打算作除了聊天以外的事情,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我不准备点什么,好像有点失礼不是吗?」
「说说看。」Seb绷紧神经,等着Jim后续表现。
「Quid pro quo.(注:等价交换)」Jim双手支着下巴,朝Seb胸有成竹地笑着,「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就当作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吧……顺便一提,禁止说谎。」
Seb皱眉,「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必要接受这个规则?」
「刚才好像有谁问『为什么是Carl』,看样子是我听错了。」
Seb顿了一会,才回答,「……好吧,我接受。」
「没什么好犹豫,我早就知道你会接受,而且不是为了你所宣称,像是普通人一样的原因。」
「说说看,如果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当然了解你胜过你本身,而且那又不是很难……你只是无聊了,不是吗?」Jim自信地说着,脖子抬高的角度和小时候得意洋洋的神情并无二致。
「这是第一个问题吗?」Seb挑眉。
「哇喔,你可真奸诈。」话虽这么说,Jim却笑得挺开心。「好吧,算我吃亏一点,就当作这是第一个问题吧!」
「是,我感觉有点无聊。」Seb不需要多想就直接回答,他不说谎,不代表他不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Jim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换我问了。为什么当年你选择杀死Carl,而不是像其他冒犯你的人一样暗中教训一顿了事?」Seb尽可能描述的更具体一些,以免Jim在言语上回避掉问题。
事实上,就这点来说Seb多虑了,Jim回答得异常爽快,甚至他飞扬的语调都显示出他的好心情。
「因为Carl嘲笑我,所以我决定杀了他。」
Seb楞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认为Carl他会……」
「停!」话还没说完,便被Jim打断,他朝着Seb摇了摇手指,「接下来轮到我了,一回合提两个问题是犯规,遵守规则可是游戏的基本!」
「这种对话方式只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Seb皱了皱眉。
「你总是迫不期待地想要离开我,老实说这真令人丧气。」Jim的神情却远远与伤心构不上边。他甚至慷慨地表示:「我只是想要跟你多聊一些,没什么其他的企图。或者是你紧接着还有什么行程?喔……顺便一提,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可以把这个当作下一个问题。」
「这跟你无关。」Seb却没有抓住Jim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冷淡地响应。
「可惜,你错过了好机会。」Jim颇为遗憾地摇头,随即撇撇嘴。「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的问题了!我只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样,不过如果这么问,你一定会敷衍过去。所以,我决定缩小一点范围。让我们从生活环境开始。你的父亲这几年似乎很少外派,为什么你依然被送去寄宿学校?……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有自己的办法。」
Seb打量着Jim的神情,有些不解Jim的用意。「就读寄宿学校是因为父亲希望我能够独当一面。」
「你真是Daddy的小甜心,还会替他找借口……我都快感动地哭了呢!」Jim夸张地捧着胸口,一副快要晕眩过去的神情。
没有理会Jim的讽刺,Seb继续问:「Carl嘲笑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嘲笑我。」Jim偏头,像是在回想。「他看着我,用他高高在上的眼神……说我很可怜,无法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
「我想,他只是说出了事实。」Seb毫不客气指出。
「可惜当初我的脾气不像现在那么好。」Jim耸耸肩,彷佛事不关己,随手塞了一个泡芙到口中,鼓着半边脸颊咀嚼起来。「但是……我想我必须感谢他,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一定已经被无聊杀死。他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以他的性命为代价。」Seb低语。
「更多。」Jim将食物咽下去后笑了起来,就像小时候做了什么恶作剧那种窃喜的笑声。「……比你知道的更多。」
「你还做了什么?」基于对于Jim的了解,Seb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知道规则的,接下来轮到我。」Jim朝Seb耸耸肩,一派轻松。「还是关于你的父亲……。」
「你很关注我的父亲。」Seb失礼地打断他。
Jim反驳:「我才不关注他,我关注的是你!」
「好吧,继续。」没兴趣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Seb催促着Jim。
Jim想了想,随口问:「Carl曾经说,你的父亲憎恨着你,这点你怎么看?」
「没这回事,只是一些小纠纷,Carl太过小题大作了。」Seb轻描淡写回答。
「真的吗?」Jim饶富兴味的笑道:「你认为你所犯下的第一桩罪行只是『小纠纷』,这可真是有趣。」
「父亲已经原谅我了……他亲口这么说。」
「不、不……」Jim懊恼地扶额,「他在说谎,他只是要拖住你,骗取你的信任!」
Seb压低声音道:「我相信他。Jim……你总是说我是个怪物,父亲却相信我可以变得更好。」
「我说你是怪物,因为你确实是!就像我一样。」Jim突然拔高嗓音尖叫。
幸好周围没有其他顾客,服务生亦不在外场,不然此刻他的音量势必引起路人侧目。
没有被Jim激烈的反应影响,Seb沉默地望着微微扭曲着脸的儿时友人。
除了远处传来的车声,以及咖啡厅内隐约传来轻柔钢琴曲,寂静地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管是Seb还是Jim,气息都远远称不上平稳。
「我说过很多次,我和你不同,老实说你擅自把我划为同伴这点,让人很困扰。」Seb率先打破沉默,不等待Jim响应,就开始下一个问题,「……除了杀死Carl,你还做了什么?」
「噢。」Jim装模作样地一击掌,瞬间又变回那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年,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先前失控的痕迹。「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不过你知道的……游戏总要遵守规则才好玩,所以……。」
Seb再度打断Jim,「那不重要!……我只想知道答案。」
「你可真性急,等一下该不会有约会吧?可惜,这个问题有点大,我需要多一点时间。」Jim的眼珠子滴溜地转着,像在打什么坏主意,语气却诚恳无比。
「如果你能省略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诸如你对某些事情的喜好或感想,我想应该可以节省至少一半以上的时间。」Seb忍不住指出。
「你真扫兴,那才是整件事情最重要的部份不是吗?但是……」Jim朝Seb皱了皱脸,「既然是你的要求……好吧!我说过我对Carl很感谢……而且还有点愧疚。」Jim有些意兴阑珊地搅动咖啡。
「真的?那还真稀奇。」Seb挑眉。
「当然是真的!坦白说我一直对于Carl死的太寒酸这点感到很抱歉……再怎么说……意外死亡,这多少有点侮辱人不是吗?」Jim竟然看起来相当苦恼。。
「……听到你这么说,如果Carl还活着,他一定会很感动。」从Jim的眼神可以知道,他是认真地、确实地对于这件事情感到抱歉……虽然Seb觉得Carl应该不会在意这点。
Jim抹了抹眼角,即使他脸上压根没有半滴眼泪。「所以,我做了一点补偿。我必须承认Powers夫妇真的是一对很不错的父母,他们很疼爱孩子,甚至在孩子过世好几年后,还无法走出丧子之痛。真是太感人了!」
「所以……?」Seb皱起眉头,知道接下来八成不会是什么好话。
「所以我让他们一家团聚了!快乐的Happy Ending不是吗?」Jim开怀地笑着,就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还不忘向Seb炫耀,「比起悲剧,我还是更爱喜剧一些。」
Seb心下一沉,「这和一般定义的喜剧有很大的落差」
「那是因为世人总是缺乏鉴赏的眼光。」Jim耸耸肩。
「几年不见,你居然将自己摆在神的高度了。」Seb出言讽刺。
「不、不……」Jim摇摇手指,「不是我将自己摆的太高,而是他们的品味太差了,我必须教导他们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你疯了,Jim。」Seb很难说自己是否对此感到意外。
「就像你一样。」Jim咧嘴笑,对于Seb的评论欣然接受。随即话锋一转:「……虽然你似乎不相信我对Carl怀抱着如此真诚的感谢之心。」
「不管我信不信,都没有意义。」Seb面无表情说着。
「意义?我不在乎什么意义,我只在乎乐趣!假装成普通人,然后跟着他们作那些无聊琐事又有什么意义?……Seb,你只是在逃避!」Jim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好像下一秒眼珠子就会从眼眶掉出来。
「因为我是人,不是未开化的动物。」Seb沉默几秒后回答。
Jim楞了一会,随即嗤笑了声,像是努力忍耐开怀大笑的冲动,肩膀反射性地抖个不停。他本来就不是擅于忍耐的类型,没有持续多久便破功。他捶着桌子,笑得眼泪差点溢出来,颤抖的手指着Seb道:「你是认真的?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比十……喔、不,最近的委托质量不怎么样,那就二十个?五十?还是一百个?」Jim忽略了谈话对象自言自语了一阵子,「你比一百个委托加起来还要有趣多了!」
「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
「你当之无愧。」Jim很配合地点头。
「可惜我们个性不合。」话虽这么说,Seb脸上却没有半点遗憾的样子。
「喔,拜托,你非得要用这种老套的男女分手理由吗?」Jim扶额。
「你有更好的提议吗?」Seb用这辈子最真诚的眼神看着Jim。
「你就是想摆脱我!」Jim嘟着嘴生闷气,看起来意外的孩子气。
「你现在才知道?」Seb惊讶地回应。。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更清楚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既然你这么喜欢强调人跟动物的不同,那我们可以谈谈。」Jim身体前倾,紧盯着Seb,就像饥饿的狼盯着猎物一般,「你知道斯金纳箱吗?」
「我只知道这是一个关于动物行为的实验,不过……这是考试吗?接下来我是不是得要就这个主题交出一份完整报告?」Seb挑眉,不太明白Jim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先前谈话的主题都围绕在两人之间,突然将话题引到另外一个领域,多少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不,不需要。当然,如果你很闲的话欢迎,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Jim笑着摇摇头,似乎听不出Seb语气中的讽刺,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实验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有一个叫做斯金纳的人将老鼠放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箱子里面只有一个杠杆装置。当老鼠不小心压下那个杠杆时,装置就会落下饲料到箱子里。结果就是,那只老鼠学到了,压下杠杆就会得到食物这件事情……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哪个部份吗?」
「是什么?」Seb很配合地问。
「这个实验同样适用在人身上。」Jim轻声说着,就好像再大声一些便会亵渎这个结论一般。
「人跟动物的区别是……?」Seb还来不及说完便被Jim打断。
「所有人都在箱子里。」看见Seb困惑的眼神,Jim补充解释:「人们一辈子就像小白鼠一样不停学着怎样压下杠杆、拉动杠杆或是用随便哪一种你喜欢的方法,就为了得到奖赏……不管是食物、金钱、荣耀甚至是尊严。人并没有比小白鼠高级多少。」Jim难得表现出几分感叹。
「错了,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懂得自制!」Seb反驳。
「错的是你,亲爱的。他们只是学会自制,那只是另一种操作杠杆的方法,最终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饲料,没有人会满足于毫无报酬的自制。只要有合适的饵食,我可以让任何小白鼠……任何人……按下杠杆。人和动物的区别仅在于衣服──人只是穿着衣服的动物。」Jim耸耸肩,一脸无奈,就像在劝说不懂事的孩子,很快接续道:「有趣的是,人们没有意识到,或是蓄意忽略自己活在这样的箱子里的事实……因为他们无法承担离开的代价。」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Seb并不是真的想得到答案,他只是反射性地反驳Jim说得一切。
「我想要出去,你却自愿进到箱子里……你知道那有多让人嫉妒吗,Seb?」Jim这次没有吊胃口,很干脆地公布答案,虽然那答案说了似乎跟没说差不多。
「什么意思?」
「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你有独特的天赋,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比任何人都自由。」Jim专注地望着他,脸上挂着意谓不明的笑。
「你称那个叫做天赋?」Seb皱起眉头。
「那当然是天赋!不受羁绊的影响,就没有人能够控制你。人们认为你是怪胎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你。」
「听起来你挺为我着想。」Seb隐约嗤笑了声。
「我当然是为了你好!」Jim略显激动。
「我在意的事情很多。」
「不,你只是在骗自己。」
Seb皱眉,考虑是否要直接起身离开,毕竟这场对话的目的,只是为了知道Jim针对Carl的原因,而这显然只是Jim为了勾住自己而撒下的鱼饵。以Seb对他的认知,不论是几岁的Jim都不可能纯粹因为闲的发慌,与朋友喝下午茶打发时间……他总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
即使无视这些变量,Seb拥有的时间也并不充裕。
正如同先前Jim的猜测,Seb确实有一个重要的约要赴,他清楚此刻最好的选择是立即站起来转身离开。然而,有趣的地方在于──人们往往会因为各种理由放弃最佳选择。
Seb知道自己正在犯错,然而他却压抑不下这种冲动,就好像胸口处关押了一只野兽,疯狂地撞击束缚住牠的牢笼,每一下都在削弱他的决心,每一下都会偏离一点预定的人生轨迹。
Jim所做的事情证明了两件关于Seb的事,一件错误,另一件却无比正确。
错误的是,关于Seb在箱子外这件事,讽刺的是,证明这个错误的却是另一件正确的判断──只要有合适的饵食,Jim可以驱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事情──而Jim恰巧拥有着可以操控Seb的饵。
按照Seb原先预定,他应该要问Jim,怎样才能够摆脱他的纠缠,然后想借口脱身,然而他的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能够驱使你压下杠杆的东西?」
「当然有。」Jim望着他,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Seb……你想控制我吗?」
Seb呼吸一滞。
不可否认Jim的提议确实相当有吸引力,Seb几乎就要答应了,然而……。
「不。」
Jim讶异地挑眉。
不用Jim开口,Seb也看得懂他的询问之意。
「因为人跟动物之间还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Well……」Jim撇撇嘴角,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请务必告诉我。」
「爱。」Seb微微抬高下巴,像是想要强调什么。
Jim先是楞了楞,随即捂着脸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那种。
「噢,Seb,我该怎么说,你真是可爱。」
「我知道你不懂。」Seb的眼中没有被嘲笑的愤怒,却也没有丝毫针对Jim的怜悯,仅仅在陈述已知的事实。
「爱……多美好的词汇!」Jim夸张地咏叹,「我怎么会不懂呢?如此伟大、纯粹又罪恶的存在。你知道人们为了爱可以做出多疯狂地事情吗?爱很有趣,而且很有用。」
「爱不是工具,而是互相重视的人之间彼此付出的感情。」
「错了!爱是欲望与需求……或是其他类似东西。只是『想要什么东西』的念头集合在一起,变成被称作『爱』的贪婪怪物……『爱』是所有诱饵中最邪恶,也最强大的一种,」Jim偏头想了想,愉快地下结论,「……所以我爱死它了。」
「你错了,Jim。」
「听起来你似乎自认为比我懂得多。」
「和别人比起来未必,但和你相比……足够了。」
Jim单手托着下巴,充满兴味地说:「你该不会以为你父亲真的爱你吧?」
「我不需要以为,父亲确实是爱着我的。」比起对自己的质疑,Seb更不能接受的是对父亲的否定。
「生日快乐,Seb……虽然离你的生日似乎还有一个礼拜……忙碌的父亲抽空替在外念书的孩子提前庆生,真令人感动不是吗?可惜我来的太急,来不及准备礼物,只好就地取材了。」Jim的嘴角越弯越大,甚至带了几分危险的意谓。
「你做了什么?」Seb站起身,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没什么,我只是……聊聊天罢了,我早说过我不打算作除了聊天以外的事情。」相对于Seb的冲动,Jim越发显得游刃有余。
Seb像是想要追问,却硬生生顿住了,只是皱紧眉头盯着Jim,随后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
不管Jim想要做什么,Seb只希望自己到得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