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缺失（盗墓黑花|未来架空）》叁木

3、叫我花儿

　　刚刚启动的机器人带着得体的微笑，解语花看不见机器人的眼睛。但是他看得见它微微上翘的嘴角，就像之前他传给HIM公司作为外观参样的照片上那个转过头来看向镜头的笑一样。
　　照片里的人戴着一模一样的墨镜，穿着一模一样的皮夹克和黑背心。他从前面侧过头来对着他笑，他能从那个笑容中看出一点点温和的宠溺，像是在问他怎么落在后面不跟上来。
　　解语花好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站在他面前的机器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它微微躬身凑近了一些，用着拟合地近乎完美的声音在解语花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先生？这个称呼一下子让解语花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他一抬眼就看到和自己凑得有些近的机器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
　　他闪烁了会儿目光，机器人重新站直了身体，它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像是正看着解语花。黑瞎子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微笑，一只手背在了身后，有一种不切合解语花记忆里那个人气质的绅士。
　　“请问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先生？”
　　它的问句充满了在解语花听来非常疏离的礼貌，这让他觉得非常地不习惯。解语花想了想，冲着面前的机器人有些生硬地命令着。
　　“不要叫我‘先生’。”
　　“对不起，那我该称呼您什么？”机器人顿了顿，它困惑地歪着脑袋，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无措。本就是设定称呼为“先生”的，可现在又被解语花拒绝。它有点弄不明白眼前这个算得上是它的主人的人类在想些什么，机器人躲在墨镜后的拟真电子眼眨了眨——预先植入的程序里并没有给它提供一个应对的方法。
　　解语花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想该怎么跟这个机器人解释。
　　“我是说，不要用‘先生’这样的称呼叫我。”
　　——这样的称呼太生硬了。解语花想着。他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人总是非常亲切地叫着他花儿，带着微微上翘的尾音。每一次这样叫他的时候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让解语花非常地怀念。
　　但面对面站着的机器人明显还是没有真正地领会解语花想表达的意思，黑瞎子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它生硬地顿了顿，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感情。
　　“可如果我不这样称呼您的话，我该如何称呼呢？”
　　它想要解语花给它一个更加明确的指示，机器人无辜地看着解语花。而面对面站着的人类倒是被这样无形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那个像是陌生人一样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让他非常地不舒服。解语花甚至潜意识地望了望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周围。
　　解语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你可以叫我‘花儿’。”
　　他说的时候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解语花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目光不知道游离去了哪里。而黑瞎子不能够理解解语花这样的动作代表的含义，它近乎本能地去追逐解语花的目光，还特地挪了挪位置，站到了对方撇过头的方向。
　　“花、儿？”
　　它把每个字的音都咬得特别清晰，一点也没有北京口音应该自然带着的儿化音。解语花被这么两个字给逗得无语，他忽然想起来就算机器人可以非常完美地拟合声线，但是应该还是无法拟合出来那个人从小说话自带的一点点口音。
　　解语花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黑瞎子，对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说得不对。它看着解语花的表情似乎并不像是满意的样子，便微微低下了头，有点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不要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解语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教幼儿园小朋友说话的语文老师，他看着黑瞎子又重复了一遍花儿的正确念法，还解释道：“把两个字连起来念。”
　　“先生……我不明白。”
　　黑瞎子为难地抿了抿嘴，它还是沿用了最初原始设定的称呼。解语花翻了个白眼，他抬起一只手按住机器人的肩膀，再一次重复了一遍。
　　“我说过了，不要叫我‘先生’。叫花儿，明白吗？”
　　“嗯……花、儿？”
　　怎么还是不对？！
　　解语花觉得这个机器人简直就是榆木脑袋，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呢？他重重地拍了下黑瞎子的肩膀，对方无措地看了一眼解语花拍在它肩膀上的手，没有动弹。
　　“记住，把两个字连起来念，不要把‘儿’字念得那么重。念得轻一点，和前面那个‘花’字的音连起来。”
　　他自觉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面前的黑瞎子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它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解语花看出来机器人就像是有些害羞与胆小的样子，他想这要是当年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有这么一副表情吧？那个家伙那么意气风发又带着点洋洋自得的自傲，怎么会愿意露出这种类似于服输的表情？
　　“你再试试，没关系的。”
　　他放缓了语气，冲着黑瞎子说着。机器人犹豫了一下，虽然把“儿”字念得稍微轻了一点，但是两个字音差别还是非常明显，没有丝毫连在一起的意思。
　　解语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说北京话呢？”
　　机器人哭丧着脸显得特别的无辜。
　　“数据库里没有收录中文的方言，先生。”
　　解语花被机器人梗得无语，他堵了一口气在喉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想，大概机器人都是直肠子，没有那么多会转弯的思维方式。但是这样可就跟以前的那家伙非常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若是真想重现一个当年的他，大概还有非常费劲的路要走。
　　“好吧，那我教你说北京话，你会认真学吗？”
　　黑瞎子仰着脸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会全部收录进我的数据库里的。”
　　……收进数据库和学会是两个概念啊……
　　解语花在心里默默想着，不过很快他又自我安慰起来：要是机器人都能像人一样学会什么东西的话，那么人类肯定是赢不了机器人的了，还是就这样吧。
　　“那这样。”他想了想，看着黑瞎子，“我说一句，你记一句。然后以后再说同样的话的时候，就用我教你的念法说，成吗？”
　　“是，先生。”
　　“这种时候不要这么回答。”解语花觉得让黑瞎子改掉对他这毕恭毕敬的语气才是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你说‘好’，或者回答‘成’都行。不要这么生疏。”
　　黑瞎子为难地抿抿嘴，他很严肃又认真地看着解语花。
　　“可我是您定制的机器人，是为您服务的。这样似乎不太好。”
　　“你要是为我服务就照着我说的做！”解语花都快被机器人的直脑筋整得没脾气了，他重重地朝着黑瞎子比划了一下，对方下意识地朝后躲了躲免得被打着。解语花对着它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个知道躲，怎么就拗不过来那个口音呢？
　　“听着，首先，不要用‘您’这个字眼，太生疏了。以后我们俩就要朝夕相处，直接说‘你’这个代词就成了。”
　　“您……”黑瞎子刚开口就看见解语花在瞪它，赶紧改口换成了“你”。解语花斜睨着它点头，黑瞎子暗自舒了一口气。
　　“接着，平常不要称呼我为‘先生’，我已经反复强调了很多次了。你总得听我的吧？”
　　黑瞎子张了张嘴，刚冒出来一个是，结果又被解语花瞪了。它赶紧答了声好，把已经到嘴边的那个“先”字又咽了回去——差点就惹人生气了。
　　它总归是属于解语花的一个机器人，凡事还是得听他的。
　　“行，从此以后就像我之前说的，叫我‘花儿’吧。”
　　谈及这个称呼的时候，解语花到底还是扭捏了一下。这个称呼太亲昵，也带着一点点暧昧不清的味道。他总觉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办法，他实在是太想重现一个已经离去的他。好在这里只有一个以后即将成为当年的他的机器人，和他解语花自己。不用担心会有外人看见或是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
　　黑瞎子听到这个之后，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它犹豫地开了开口，努力地重现着解语花说着“花儿”两个字连起来的语音。
　　机器人尽力地模拟着解语花想要它达到的效果，而没有任何怨言。就像是不会思考的机械，单纯地听从命令，不会有任何疑问，只会尽力把主人的命令达成，并做到最好。
　　可即便机器人很努力地在这样做了，解语花仍旧是不满意它说出来的语音语调，他又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让它再试一试，黑瞎子跟着解语花反复地念着“花儿”这两个字，直到解语花真正地满意点头为止。
　　机器人默默记住了刚刚解语花点头时自己所用的语调，头一次感受到了被主人肯定的满足。
　　“看来，你还不笨。”
　　满意之后，解语花冲着黑瞎子笑了笑。他本来就是个好看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更甚。黑瞎子眨眨眼，它很自然地把解语花对着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存档进了自己的数据库里。
　　它觉得这就好像是应该的，它觉得，以后应该尽量让解语花这样笑。
　　笑起来多好看啊，机器人眨了眨眼，而且它本来就该让解语花能够满意，能够生活地更加开心。这是它作为一个家用的智能机器人的本职工作。
　　“那么现在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解语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凑到黑瞎子面前像是在逗它，解语花的嘴巴带着一点点揶揄有趣的笑意。黑瞎子眨着眼睛，脑袋朝后躲了躲，经过电子拟声器模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地低沉温和。
　　“我是黑瞎子。”
　　它的眼神——也不知道机器人有没有这样的东西——透过墨镜片投在解语花身上，对方略微歪了脑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应该问它什么问题。
　　黑瞎子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那……你会做饭吗？”
　　“会。”
　　身为一个家用的二代智能机器人，家务活本来就是它类似于本能一样的技能。
　　“那么今天的晚餐就交给你了。”
　　解语花的样子就像是交付它一个重大的任务，黑瞎子看他这个样子便一下子很认真起来。它望着解语花的眼睛，微微俯了俯身。
　　“好。”它顿了一会儿，用刚刚解语花教它的新的交谈与说话方式开口，“你想吃什么？”
　　黑瞎子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用最新更改的显得有些亲昵的称呼方式去称呼解语花。

　　“花儿。”

　　它这样对着解语花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