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书》安旅安旅

1、第 1 章

　　何约所在的大学奇怪地，总是不打开教学楼的正大门。进入西楼总要穿过灯光幽暗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常年不变的温度和永远挤满自行车的场景，总给他一种跌出了时空的错觉。
　　“何约！走这边！”同寝兼新交的朋友从后方追过来把习惯性右拐的他拉回北边一侧。“N406！N！”
　　何约走路时总开着小差，眼神飘移。想总归是能找到地方的，也没多注意去改正。大概如此，每次沿小路上坡走向西楼，都会被迎春花的树枝在头发上狠狠地扯一把。
　　可是，还真是狠狠的。又一次兜转着来到教室后，何约摸摸头顶这样想道。
　　“诶…”好友问道。“你还真是背运…怎么不换条路？…不，不是换路的问题，是要注音身旁啊！”
　　“习惯…”
　　“啊好吧好吧这明明叫不看路居然还能用习惯来掩饰。”好友随意地挥了挥手，笑说，“总不会是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会被树枝给青睐上吧？”
　　“没准？”何约慢慢掏出水杯书本签字笔，做出无奈的不想搭理的样子来。
　　可是好友又凑上来说：“话说我昨天不是去聚餐了吗？部门聚餐。有学长说这栋楼啊…呵呵呵…”
　　总之大致就是个校园怪谈。
　　这天下午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还没来得及扫去的梧桐叶铺了一地。
　　何约把伞撑起来，随人潮慢慢走出教学楼。身侧传来略带笑意的声音：“虽说有那么几年了，可是怎么都看不太惯。”何约四周转了转眼，想着这句大概指的是裙子。寒冷天气里女孩子们鲜艳的短裙。
　　就像梧桐叶银杏树阳光迁鸟。在这城市转眼即逝的秋季里不断重复着的灿烂模样。
　　何约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移动了一下垂落的话筒，做出通话中的模样，才小声质疑道：“觉得看不惯…是因为感觉这么冷还穿那么少不对劲…？你也会觉得…”
　　“冷热？当然知道。”裹着黑色白缘深衣的男人从伞右侧偏过头来，轻缓说道。“就像每棵树都知道绽芽发枝结实落叶一样…拿你们的话说，大概是激素水平变化？胡萝卜素叶绿素之类…虽说这讲法可真是奇怪。”
　　“阿樟。只是看你的衣着，倒会以为是把手臂大腿露出来所以接受不了呢。”何约岔开话题。讨论到这些东西，总会让他想到将要考试的生命科学导论。虽说是专业知识，也挺昏昏欲睡无甚谈兴的。
　　“哪是那种老古板？”说着幻出了一身深藏青色的棉布长袍，黑框眼镜，顺而长的黑色发丝结成长辫松松垂在脑后。“只是总有些刚化出的小东西，觉着你穿若得入时，便少了威严。何况时事变迁沧海桑田哟,原先这可也是新潮的模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壁残垣…”自顾自唱了起来。
　　何约没忍住笑起来，伸手想去勾上关樟的肩膀，却碰着了走在右边的陌生人。一愣，道了歉也作罢。举步绕向偏僻的小路去。
　　“这还不是老古板么？来件T恤看看啊？”何约说道，调笑意味十足，却也不乏好奇的。
　　“我可也会感觉冷。”华樟回说，隐约带着种拐开话题的味道“这可是刚刚告诉你了。不过啊，附近…管着红棉路那一片的土地公公倒总是入时的。大概是逛着商业街裁缝铺的关系？况且也没那么多小东西要看护着…比起车水马龙的地儿，这片毕竟还是有些山水草木,风云月露孕着的呀。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们，且自诩妖精偏好所谓古风，品位也算雅正合心，穿着便随他们喜欢吧。”
　　“三清山的山神啊，挺热衷新鲜玩意儿的，这也不算甚秘密了，可平素硬是得装出仙风道骨不沾凡尘的意味，看了倒忍不住调侃几句的。”补充道。
　　“你家的小家伙们…那迎春花也是吗？”何约提起，“总是勾着我的头发啊。恶狠狠的样子。”
　　“若说不是，会不会让你反省反省不看路的问题？”华樟问道。
　　“怎么你也开始提这茬了。”何约摇摇手。“听这口气，似乎是啊？”
　　“还没能化形呢，只能隐约感受到思绪，自然也还没有取名。”华樟解释道。
　　“有意识之后要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终究是害怕的吧。
　　至于扯住你，大概是想着挽留住残余的温度，延缓季节的变迁？秋磨冬冻总是折腾心神的。
　　小家伙们都要经历这一步的。熬过去也就没事，可是现在正没人知晓，无法预料，我也只能稍递些安抚的情绪，植物动物，终究都是害怕孤独的东西。有些植物啊，得地利有了感受，可天时不成，终是可惜。你说的那株，能勾住路人引起关注，已是厚眷之下了。但是尽全力伸长了枝条，也是一动就掉。”说着撇过眼补充，“不看路的路人。”
　　“生存的绝望吗？”
　　“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华樟念，“也不仅仅只是为人类准备的佳句。”
　　配上他刚换上的清末文人装束，倒隐约有种大道将倾负其身的壮阔。忽视句中某些词语。何约想想，也只能笑了声感叹道：“还真是文艺范呢。”
　　“以后走过去，可不想着躲开了，让它那么扯着一把吧。”这样讲道，“也算是陪着它了。”何约想着，要是伸手出去什么都抓不住，不是更加无奈吗？就算是恶狠狠的，也原谅它了。虽说这样有些自以为是，但是原谅它了。
　　“可是每次抓住都只是被轻轻一扯就挣走了，这就不痛苦？”华樟淡淡说了句。在沉默前，却又补充“照你希望的去做吧。”
　　“阿樟。”何约喊道。声音突然放高含了一阵恐慌。
　　“什么？”
　　“在你还幼小的时候，又怎样呢？”
　　“记不清楚了。”华樟望向左侧，越过何约的身影和教学楼群，看向远处低低起伏的山丘。“记不得了。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