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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生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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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似乎有一天,叶斐重新回忆起自己初遇封其央那时的模样,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
平常的伶牙俐齿滔滔不绝,缅怀那容颜时却无声默然。
勾勒出那面庞,少年架着精致的细框眼镜,一尘不染的镜片因显得不真实而模糊不清,一双微挑的凤眼透露出隽秀的意味浅红的唇角在白皙的面庞之中勾勒出慵懒。
你谁啊。
叶斐似乎是脱口而出的陈述语气,淡漠到自己分外熟悉的声音,却出乎意料没有令那个清秀的陌生少年抿平那弯浅然半分。既不像那些似是为了引起注意而刻意同他怄气故作大声颐指气使的女生一般,也不像周围那些笑声响亮到嘈杂于耳的男生,少年的声音似是被若有若无的笑意洒脱出的三个字:
封其央。
校园的四月天暖人心弦,阳光编织金色的流苏随暖风拂过少年的发丝,他唇角的笑意更甚。叶斐一向见不得鲜明色彩的眼瞳一下子撞入无边的蔚蓝与无际的浅红,面上浅浅时心中道是微微一颤。他一推眼镜,面无波澜道:
“叶斐。”
世界观这种东西似乎是从那刻开始崩塌的。
叶斐作为自小对文学不屑一顾语文年年红灯的广大青春少男的一员,他自认算不得多愁善感之人。
文学?军事才是王道!
秉持这般信念,叶斐时不时冒出几句路易十四亨利八世以及德意志万岁外带哈利路亚,无所事事自言自语针砭时政,终于获得一个叫邻座的文学少女翻白眼的称呼:愤青。
叶愤青自认不同于其他愤青——至少很多愤青之流不同于叶愤青这般,通晓中外历史兼职自学德语爱好自封自诩。诚然叶愤青也清楚得很:自己能坐在教室高忱无忧的前提不过是,自己家里还有两个深谙银两之道的社会精英是为衣食父母。
初识封其央的那段日子,正是他闻览《瓦尔登湖》的时候。
按照邻座文学控那句“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来讲,叶愤青细数自己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倏忽淡定诵道:“蓦然回首无知音,灯火几度不逢时,酒肉朋友阑珊依旧。”眄见邻座一脸看猴似的盯着自己,叶斐施施然又补了一句,“他日逍遥有几何。”
邻座揉眼睛:“一定是我今天的起床方式不对……叶愤青在舞文弄墨……”
叶斐泰然无语,合上湖蓝封皮的《瓦尔登湖》,在邻座满目惊疑的狰狞神色中缓缓道:“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条猎犬、一匹枣红马和一只斑鸠,至今仍在寻找。”
“然后?”
“……”
邻座撑着下巴歪着头:“这是个有趣的比喻,不过不是你的,是梭罗的,是吧?”
“……”
邻座接着不紧不慢道:“所以接下来那段关于旅人的描述就背不下来了,是吧?”
“……”
邻座依旧用看猴似的眼神打量叶斐:“说起来,愤青少年,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叶斐当时一拍桌子就长腿一迈出了教室,邻座徒然叹息:“少年嘛……坠入爱河什么的在正常不过了。”
“唔,春末夏初么……确实是个好季节。”邻座语毕,若有所思望着窗外,伸手关掉了课桌下藏着的手机页面上《冷暴力》的同人小说网页。
假若这位邻座文青能够锲而不舍地将长叹进行到底,同叶愤青一道出教室的话,那么她不难看见,教室门口左拐隔壁班门口那位前面她还念叨着的即将迎来人生漫漫长春的愤青少年正一反常态地沉默。
隔壁班的教室比想象中沉静一些,只是仍能依稀看见其热闹非凡的课间好时光。课间餐被嚼碎的声音窸窣穿行于女生八卦唧唧喳喳的尖锐刺耳与男生互侃黄段子的吃吃发笑中,叶斐透过厚厚的镜片倚在门槛旁搜寻着那个少年温和的笑靥。
于是教室之中被团团簇拥的一颗刺猬头在一片嘈杂的喧嚣中谈笑风生,叶斐偶尔捉住飘进耳畔的几句黄段子,认出那正是曹则昭。
抬眼望去,叶斐在校熟人不少,只是其人深谙之道不过为——熟人不一定是朋友,还有可能是酒肉朋友。曹则昭便是叶斐那众多闲话黄段子的酒肉朋友的代表之一。
曹则昭固然能像封其央一样同叶斐偶尔聊聊黄段子,只是更多时候没办法同封其央一样跟叶斐解说外文语法外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西欧历史以及社会观。
那么,封其央,算是朋友么?
这个问题叶斐私底下独自考虑过许久,甚至很多时候想着想着就把手头的事情停了下来。毕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封其央一样安静地听他说完话;只是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封其央一样令他安静听完一个人的话那么久。
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明明一个素来不屑交际,一个自谙恪守笑道。
叶斐的思绪俶尔远逝,他未瞧见少年熟悉的面容,这般之下他朝曹则昭喊道:“喂,曹则昭!”
曹则昭恍若未闻,黄段子依旧謦欬尚欢。一群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令空气中有些许东西阻止着气氛冷凝,不论话题是否合乎心意,总是个令人无法停止闲时肆意的理由。
或许正是这喧嚣阻止了叶斐的声音。他更大声地喊:“曹则昭!曹则昭!”
这喧嚣开始令他有些许烦躁,开始令他觉得无法容忍。
“嗨,你怎么在这?”
尤其是这个时候叶斐还听见火上浇油的人语,不过是曹则昭之外的人在回应他。他接着不耐道:“曹则昭!”
刺猬头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他大大咧咧朝叶斐回道:“哟,叶斐啊,来找封其央啊。”
叶斐面无表情点点头,倒是并未计较这般陈述的语气。
“他在你下面!”
簇拥着曹则昭的众多男生都笑逐颜开,继续各自说各自的。只是叶斐此刻皱了眉:这人莫不是黄段子说得嘴里跑火车了吧。
“叶斐。”
叶斐皱着眉头冲声音来源的方向低下头望去,瞧见的却是少年唇边弯弯的笑意。
封其央就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抬头正好能对上叶斐低头时眼角的眸色。
“唉,你们有没有发现啊。”
曹则昭依旧是笑嘻嘻的陈述语气,他挥手示意周围的少年都围过来。曹则昭压低声音,嗓子里头去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貌似,叶斐不太喜欢别人拿封其央同他开玩笑啊。”
叶斐邻座的文学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再次长叹一声:“曹则昭啊,你知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什么?”
“八卦不愧是人类的第一天性,”她摘下眼镜挥挥手表示离去,“唔,这点不管染色体为XX或XY都是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