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使君心似我心》慕繁漪

2、应征

　　昌德三年，暮冬。

　　京城城北一处阔敞之地，中间筑起一座高台，高台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看热闹的闲人。因有安王府的侍卫在四面把守，倒也秩序井然，只听得到些许压抑的议论之声。

　　人丛中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细瘦年青人踮起脚尖朝高台上张望，口里啧啧连声道：“我也是练过几路拳脚功夫的，要不也上去比划比划？”

　　另一个年青人不屑地朝他撇了撇嘴，抬手指向高台一侧整齐肃立的青年壮汉，“你看看人家那架势，那都是打小练出来的硬功夫，你再看看人家那胳膊，伸出来都比你的腰粗。你小子还是趁早省省吧。”旁边的人听了都掩住嘴巴嘻嘻偷笑。

　　一位白须老者嘴里叼着烟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道：“按说安王府招募个把护院侍卫不过是寻常家事，倒引得各路江湖人士齐聚前来应征，可见安王爷的盖世英名远播四海，安邦定国的功绩更是深入人心啊。”

　　一句话引得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站成一列的青年壮汉中有一个身材略显清瘦的男子，他身着一件黑色土布长衫，腰间一条粗糙的麻布束带，脚踩磨出洞的千层底布鞋，虽是衣衫破旧，但配上他那张五官疏朗的脸和沉着淡定的眼神，与一众衣饰光鲜横眉竖目的拳师刀客站在一起，竟是卓然不群。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书五十五号和慕天岚几个字。

　　“下一个，三十七号！”管家大叫一声，眼神轻慢地朝高台之下一瞟。

　　台下，上百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排成几十米长的队伍，手里拿着号牌，等着被一一传招，互相比武打斗，最后遴选出辅政王府的十个护院侍卫。

　　这些人大多是已经在江湖上混出些许名号的，但因为参合到这众里挑一的阵势里，所有的清高和自负不自觉地收敛起来，都紧张地板着脸。

　　高台一侧摆放着一把紫檀木圈椅，其上端坐一位身着云锦华裳肤白如玉的年轻男子。慕天岚听到身边一同排队等候的人低声议论说，那就是辅政王的长公子，名叫安若璃，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刚满周岁便被先皇赐予霖亲王的头衔，在辅政王府中被人称作小王爷。

　　慕天岚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好奇地踮起脚尖朝霖亲王张望，只等主事的管家叫到五十五号时，他才答应一声，挺直腰身迈步走出队伍。

　　管家上下打量他几眼，神色中隐隐透出几许疑惑。

　　而擂台上连胜数人的赤膊黑髯汉子则抱着肩膀拿眼角斜睨着慕天岚，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请亮兵器。”汉子一语未了便“唰”地一抖手上的长枪，枪头的簪缨如一团赤色的火焰，在半空中腾腾乱窜。

　　慕天岚抽出挎在腰间的长刀，身形急转，躲过枪头，回手挥刀横扫。赤膊汉子挺枪迎击。他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男子放在心上。刀来枪往，顷刻间便是十几个回合，直到慕天岚的刀不知怎的一个斜刺，便将赤膊汉子的长枪一劈为二，且刀势不停，刀尖直咄咄向他的心口戳去时，他才知道自己轻敌了。

　　我命休矣。

　　赤膊汉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锋利的刀刃只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白印后便戛然而止，没有伤口，更没有鲜血喷涌而出。

　　慕天岚从不让自己的刀染上无辜人的血。

　　“我只想要个差事，不想伤人。”他的声音低而有力。

　　赤膊汉子的脸瞬间变色，一忽由白变红，一忽又由红变成了白色。他双手抱拳，朝慕天岚深深一揖，直起身时抹了一把鬓边淋漓的汗水，赫然退下场去。

　　之后，慕天岚又接连打败了十六七个挑战者。数轮激烈厮杀之后，慕天岚气息平稳面不改色，步法身形一如刚登台时一般踏实矫健。

　　一阵朔风夹着残冬的寒意倏然吹过，插在高台四周的旗帜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慕天岚昂头屹立在高台中央，衣襟与脑后用墨黑布条束起的长发随风而起，远远看去恍若一只栖息在松柏枝丛间的野鹤，姿态飘逸，别具丰采。

　　一直坐在紫檀圈椅里观战的霖亲王朝管家安福勾了勾手指，然后附在他耳边低语。安福连连点头，转身对慕天岚说：“年青人，请将姓名、年龄、履历、师承何门何派据实呈报上来。”
　　“在下慕天岚，江南人氏，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父母早亡。自幼混迹于乡村野肆，恩师乃是一个瘸腿的无名乞丐，不知武功出自何门何派。”

　　慕天岚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窃窃私语声，其中不乏疑惑和鄙夷。这样的出身履历太过模糊不清，虽是与他的外表相称，却是违背了招募告示中的第一项要求，那就是必须出身名门正派。

　　此举本是理所当然。

　　名门正派对属下弟子的行为规范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训练，他们举手投足自然比那些乡野匹夫更恭谨，更懂规矩和礼数，便也更适合在门第高贵的王府内当差执事。

　　“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句假话。”慕天岚补充了一句，清朗的声音霎时盖过周遭所有的嘈杂。

　　霖亲王微微扬头，凝着一双晶亮的丹凤眼望向慕天岚，黑瞳里反射出天边西斜的一道日光，深彻，冷冽，透出与他的俊美容颜不相称的瑟瑟寒意。

　　慕天岚亦是蹙起两道浓眉看着他，目光中亦有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果敢，不卑不亢。

　　少顷，霖亲王点了点头。

　　自此慕天岚和另外九个人一起，正式成为辅政王府的护院侍卫。

　　辅政王姓安名敦，早年和先皇一起东征西讨，平定边陲，并在先皇被外族围困，命悬一线之时拼死相救，立下了赫赫功勋。四海安宁后，先皇先是封安敦为定安王，又将自己的亲妹妹哲雅公主下嫁给他，视他为安邦治国的左膀右臂。

　　于是，戎马出身的安敦一跃成了大瑞朝的皇室姻亲，地位之尊崇，令人侧目。

　　三年前先皇在征战时落下的旧疾复发，一病不起，临终前下了两道遗诏，一是将年幼的成昊太子托付给安敦，指定安敦为辅政王，在成昊太子即位后协理朝政，直到幼帝成年举行亲政大典时为止；二是为幼帝指婚，聘当朝丞相肖潜之女肖绯儿为后，待幼帝成年即行大婚之礼。

　　自那以后，安敦的地位更跃升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如今安王爷虽已年过半百，但他硬朗腰板，精神矍铄，看上去比一些三十几岁的青壮年还要英气勃发。

　　辅政王府位于京城的最北边，依山而建，借着地势建起数重庭院，楼阁林立，巍峨壮观。院落之间则以亭台楼阁回廊曲径相互承接，加之王府中心位置一泓由温水涌泉自然形成的半月形湖水，终年不冻不涸，碧波潋滟，使得这座气派的庭院充盈出一派江南园林的风雅韵味。

　　护院侍卫的任务就是日夜值守，护卫这座花团锦簇的王府不被心怀叵测的歹人侵扰。

　　与慕天岚一起做护院侍卫的除了新进的九个人还有先前的几十个老人儿，那些人都是跟随安王爷鞍前马后许多年的戎马之人，个个自恃资历深厚，根本不把慕天岚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小字辈放在眼里。
　　而与慕天岚同时入选的九个人更以出自名门正派，且都在江湖上混出了几分叫得响的名号而骄矜自喜，也将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视为异类，不肯与他相交同处。

　　好在慕天岚独来独往惯了，并不把对别人的刻意孤立放在心上。当初慕天岚决定应征这个差事，敬慕安王爷的英名只是其一，他更想要的是一张暖和的床和稳定充足的一日三餐，王府的待遇远远超过他的要求，他心满意足了。

　　安王爷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宽厚，对下人从不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每次见侍卫们巡逻经过，他都会注目而视，虽不见慈眉善眼的颔首微笑，但神色也颇为平和，偶尔还会叫住某个侍卫问询几句饮食起居，令人心生暖意。

　　除了每日上朝处理政务外，安王爷只有两大嗜好，一是宴饮，二是射猎。

　　王府里三不五时便会举行盛大的宴会，宾客既有朝中大臣也有地方上的名流豪杰。而宴饮之余，安王爷最爱做的莫过于率领众人策马扬鞭，在后山的广阔猎场驰骋，射杀野物。

　　而慕天岚的命运就在一次狩猎途中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