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司录之拾花缘》雪夜抚弦人

13、孤人国收寂孤心

　　孤人国容孤心人，孤心花魂千年寂。
　　*
　　孤人国此国又是一奇国。明明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却都看不到别人，只看得到自己，以为这个国家只有自己一人，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国家。

　　就是两人巧合之下互相走撞到一起，也如灵魂般彼此穿身而过，不露形迹。

　　来到此国，看到此景，唐小悠深感惊奇。她试着走到一个人面前，那人果未撞到她，只虚穿她的身而过，不知她的存在。

　　唐小悠又试了好几个人，都依然。

　　她张口结舌瞪着眼惊叹几声，跑过去问上神此玄秘何解？

　　上神答曰：“和结界有关。此国有几亿空间遮蔽界，一寸地一空间界，一人一界，各过各的，互相看不见。但自然大界都一样。”

　　唐小悠骚了骚头，表示什么空间法术太过深奥，听不大懂。

　　上神瞥她一眼，屈指敲敲她的头，戏谑道：“徒弟太笨，师父我教不起。”

　　“主子，我当不起您的徒弟，我只当得起您的婢子。至多算个贴身的小婢。”唐小悠以指量了一小丢，表示在上神面前，她只有渺小的份。上神可是她高祖爷爷的高祖爷爷的高祖爷爷的高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辈份。太多太多了，数不过来。上神，真正高祖上神，上古时期的神啊。而她，属后现代的。

　　“贴身么？怎的不见你贴过来试试？”上神勾勾手指头，薄唇轻扬，眉眼魅惑。

　　“我，我……这个，那个……”唐小悠顿时有些抵不住上神魅惑，心一跳，脸一红，头转过去扭捏的绞着指头，不敢看上神。
　　她那个贴身，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木有其它意思啊。上神怎的，怎的突然调戏起她来。他可是高高在上严肃端庄的上神啊，固然他其实只高高在上并不严肃端庄，他的严肃端庄都是她觉着上神就该有的样子而上神其实没有的，可是，就算他不严肃端庄，但也该沉稳内敛自恃身份一下，不该以上神身份随便调戏自己的小婢女的。
　　上神他到底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只是太过闲着无聊单纯逗耍她？

　　唐小悠正脸红发热，精神错乱。上神突然轻笑出声来，又出手揉乱她的包子头，背过身轻步向前，先一步行至她前面。
　　他这小婢子，真是笨的可爱。

　　唐小悠嘟唇不满的整了整被上神弄乱的头发，快步跟上。对一介上神的思维，她一个莫名其妙就从凡女飞升的小仙永远不懂。她可不会自恋的认为自己一个洒扫的小婢能入得了上神的眼，被上神喜欢上。上神就算真调戏，也该调戏五公主和弥绿萝那两位类型的人。想想上神若调戏起五公主，五公主一张高贵冷艳正经的不容亵渎的脸红起来，耶，好寒哪……

　　行了一段路，唐小悠当巧碰到了她的任务新花魂。万幸的是新花魂能看到她和上神，若如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们，她都不晓得怎么破这些个什么空间界的。

　　孤人国的新花魂名为寂孤心，是一朵孤心花。她碰到寂孤心时，寂孤心正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位年轻公子，当然，那位年轻公子看不到她。

　　寂孤心长得娇俏玲珑，一袭淡绿，螺髻翘然，髻上簪了朵晶莹粉绿的孤心花，含几分甜美纯真之气。

　　唐小悠看她亦步亦趋的随伴着那位年轻公子，明明碰触不着其身，还虚虚挽其臂或握其手作牵手状。不禁感叹世间多情痴，还都是她要收的花魂。这位花妖如此情痴，那位公子却丝毫不知。可怜可叹也。

　　一路上，寂孤心跟着年轻公子，她和上神跟着寂孤心。

　　她对这位新花魂的故事深感好奇，便试探的问寂孤心与这位年轻公子之事。寂孤心对己私事并未作隐瞒，大大方方说出自己与年轻公子的千年情缘。

　　一千多年前，当寂孤心还未修成人形只是一朵荒郊的野花时，还属孤人国的空间大界内，孤人国所有人都看得见她。因她是一朵稀罕的淡绿色孤心花，花中一点粉蕊，在野外一堆红黄鲜亮花中显得比较特别，所以不仅让人看得见，还比较受人注意。只是注意归注意，大多人至多驻足欣赏欣赏就离开。只有年轻公子寂希流驻足留恋中将她移植自己院中，作了有依的家花。

　　寂希流十分喜欢她，不顾她茎枝上的尖刺常为她施肥洒水捉虫，细心照顾。风大天冷了会给她围个暖棚，天热了又为她遮个凉棚，他对她好到就是自己渴着冻着也不让她渴着冻着。

　　他常对她说话，她想回应却无法回应。只有趁有风的时候点头摇头的份。

　　一次，他问她可愿搬入他屋中，那样便不会受风吹日晒雨淋霜冻雾侵。他想将她移入屋中，却怕她太闷，觉得不自由。他已经将自由在广阔天地绿野中的她搬入狭窄受束的院中，若再搬入自己屋中，可能会让她更感拘束。

　　当时正有风，她忙借风点了点头。他开心一笑，从此将她移入屋中与他同住。

　　孤人国人虽彼此不见，孤独处世，却人人不老不死。他照顾她，她陪伴他，两人日日相伴，一伴就是五百多年。

　　五百年后，她修成人身，以为终可以以人身陪伴他，与他说话，却不知，一旦修成人，便与所有孤人国人一般，彼此不得见。

　　修成人身那日，只她看得见他，他却再也看不到她。她在他的世界里毫无预兆的蓦然消失。她消失后，他伤心许久，越发孤寂。一过又是几百年，他再也没有对哪朵花木像对她那般用心照顾。

　　他伤心孤寂的几百年，她其实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左右。只是他看不到不晓得而已。仿若之于他，她只是一抹魂魄。他们两界相隔，阴阳不见。

　　千年之恋的故事讲完，唐小悠和上神边听边跟着行路，已随至年轻公子寂希流家中。

　　寂希流的家，院中草木茂盛，生机勃勃。他虽未像照顾寂孤心一样的全心照顾这些草木，但它们仍然开得一片旺盛。

　　寂希流站在院中望着这些草木，似想起什么，呆呆的陷入沉思。寂孤心站在他身边，轻轻靠着他，亦想起什么，唇甜蜜的轻轻弯起。

　　唐小悠看着他们，觉着他们的恋情真是苦。

　　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我痴恋你千年，一直陪伴左右，你却不知晓。

　　唐小悠心中感叹，不由拉了拉身旁的上神，道：“主子，帮帮他们吧，把这些个什么鬼结界破了，就是破不了全部，破了他们俩的也行啊。”

　　上神未作考虑，直接摇了摇头，说道：“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的法术不是很高么，连个什么破结界也破不了？”唐小悠一时激动，早就将自己婢子身份忘到九霄云外，皱眉不客气的质问上神。

　　“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上神并未介意，只淡淡道。

　　“有什么区别吗？”唐小悠一时茫茫然不解，不由眉头皱的更紧了，脑子搅成一团糨糊，很是迷糊。破不了和不能破，真的不一样吗？好糊涂，难道她语文不过关不及格？她一个写小说的语文竟然不及格，那她还写什么写，给中国人，不，是给整个凡人界上下五千年不管古人今人总之全体凡人丢脸呢。

　　“因果循环，命数使然。我不能随意改变凡人的命运。”上神解答。

　　“又是什么因果，什么命运。我才不相信，你能力那么高，破了这个什么空间界，他们就可以相见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唐小悠一听因果命数，更激动了。因果因果，谁有空想那么多因果？如果行事都要想一下什么因什么果的，不得累死了？还有命数，既然一切都注定了，那还能自由不？既然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也改变不了，那现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好了，顾忌那么多玄奥的因果命运什么的做什么？把握眼前的幸福就好。以后天注定的命运还不晓得怎么发展什么走向，都不知道幸福不幸福。还是眼前幸福重要。
　　不要再说什么因果命数了，就因为上神总这样说，可怜见的她收的那几个花魂，她都没法帮她们。

　　“你也知道人妖有别，两人即使相见，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我若帮了他们，他们本来的命数就会改变，命理自然推演，命数瞬息万变，谁又知晓是什么结果，是好是坏呢？再说，你不是想让她去天界入百花林吗？既然注定离别，相见不如不见，相见只徒添痛苦罢了。”上神好不容易不再闲懒，一次说出这么多话解释。

　　“我……”唐小悠听完一愣，脑子空白了一下，她顿了顿，呐呐道：“我只是觉得，起码他们见了面，能少点遗憾。”

　　“少此遗憾，却生另一种遗憾。你以为遗憾是可以具体明确以数作计算的东西吗？说减便减说少便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凡人有一句话，说什么相爱过再分手，不如从未遇见过。还有得到过再失去，不如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说法，我现在觉得很有道理，很赞成。”上神说完，淡淡望着她。

　　唐小悠一时无话可说，沉默一会，才又开口：“主子，那您有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以帮帮他们？”

　　“如果她只是不想让他孤单寂寞，这个我可以提供方法。”
　　“什么方法？”
　　“你可知道魔族始祖玄音？”
　　“书上看到过，但是只寥寥几句，没写多少。”仙学院课本万魔录里只有一句描写魔族始祖玄音。魔族始祖名玄音，X年羽化。

　　“玄音羽化前，留下百多墓碑，分散在十亿凡尘中的各处。她的墓碑含有各种咒术，孤人国亦有幸得她其中一方墓碑。这些专遮蔽人使人不老不死生世孤独的空间结界就是她的诅咒之术。她羽化前曾留下一句破咒之法。她言若想破她诅咒，难也不难，除非因爱因情牺牲，在她墓碑前散尽三魂七魄，方可破除诅咒。”

　　“嘘……”
　　听上神说出破解之法，唐小悠一愣，想到什么，忙伸手上去捂住上神的唇，又小心谨慎的望了眼靠在寂希流臂上的寂孤心，才轻声道，“小声点，不然咱们用传音入秘，只咱们俩能听得见。可别被她听去了，真去散尽三魂七魄，破除结界，让那位公子不再孤寂一人。”

　　“我想，她应该已经听见了。”上神望了一眼寂孤心，道。

　　“看她好像还在回忆往事，应该不会一心两用听到咱们说话吧？”唐小悠眉头紧皱又松开，心怀侥幸的说。

　　“笨。就你不会一心两用。”上神敲了下她的头。

　　“不能一心两用，不是更容易专注修行嘛？”唐小悠撇撇唇。

　　“笨丫头。我玄青殿怎么会有你这样一根筋的婢子。”上神无奈的摇头。

　　“我哪里一根筋了，我有很多筋好不好？”唐小悠无赖狡辩，有对上神主子顶嘴之势。

　　“孤单不孤单，要看身边的人是否自己所恋念，而不是身边有人就好。即使她选择牺牲自己破除结界，寂希流也不一定就会一生开心，不再孤寂。”上神唇微弯着摇摇头，未再与她辩说抬杠。他望着发呆的寂孤心和寂希流，高深莫测说出一句。

　　“那个，我想到一个问题耶，其实寂希流不晓得寂孤心能化成人，在他眼里寂孤心一直只是朵花而已，他再有恋物癖，也不会爱上一朵花吧？”唐小悠唇凑近上神耳边，悄声道。说完她不由想起在香梦国做的那个梦，百花芳主当时也是以一朵花之身默默陪伴上神三百年。那样的痴情呵。上神却丝毫不知，哎，命运使然，造化弄人，有缘无份。痛苦只痛苦一人。上天既然给了缘就该也给个份，给了缘不给份，还不如不给，上天真是爱作弄人，喜看人间情苦。

　　“你让我传音入秘，你自己还未学会？”对于唐小悠的贴近，上神眸子暗了一下，尔后淡淡瞥她一眼。

　　“法术那么多，我哪能一下子什么都学会呀，我又不是天才全才急才，能学的又快又多。”唐小悠不好意思的脸红一下，才绞着指头低头嘟囔。

　　“你觉着他不会爱上一朵花吗？”上神对于她的问题反问回去。

　　唐小悠看着上神，眨了眨眼，以眉目传言，又反问回去：主子，您觉着呢？

　　“我觉着……我没什么感觉。”上神沉吟着，眼中闪过笑意，唇淡淡弯起，一本正经回答道。

　　“你……”唐小悠气结。

　　“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务就好了，其他的你就别管了，你想管也管不了。”上神微微一笑，力道轻柔的揉揉她的头。

　　“她就是我的任务，我必须要管。”唐小悠执着道。

　　“我们就在孤人国多呆几日吧，给你机会管她的事，好完成你的任务。”上神暗叹一声，妥协道。

　　“你说孤人国的人都以为国里就自己一个人，他们如此孤寂，为何不出孤人国去别的国家生活？”唐小悠蓦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们出不去，有结界挡着。”上神简单答疑。

　　“那多恐怖啊，简直被困在一个大的牢笼里。他们不会觉得恐怖吗，他们就没个什么想法让自己出去？还有，外面的凡人能进来吗？”

　　“井底之蛙而已。可以。不过，他们会觉着这是一座空城。”

　　“了解，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城吧？”

　　“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鬼城呢，阴森幽暗，没有人气，对你来说，比这个可怕的多。”

　　“改天主子带奴婢我去瞧瞧，长长见识？”
　　“准。”
　　……

　　为了想办法帮助寂孤心，唐小悠和上神在孤人国呆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寂孤心每日粘着寂希流，比以前粘的还要紧些。她每日都微笑着，看着似乎很幸福。

　　唐小悠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她觉着自己真的是没有办法管寂孤心。她又不能只顾任务把寂孤心收了，冷酷的拆散一对苦命鸳鸯，也不能让她自我毁灭魂飞魄散，又没有其它办法帮助她让寂希流可以看见她，给两人诉情的机会，上神又无情铁嘴说了不帮忙，她一个小小婢子，哎……

　　不过若真想到办法让他们相见，给他们诉情机会，待诉完情，她还是要收新花魂拆散他们的，反正他们人妖有别，也不能长久在一起。上神说的也是，那样就更痛苦了。长痛不如短痛，痛一世不如痛一时，两人痛不如一人痛，寂希流没有和化人后的寂孤心相处过，说不定他以后会忘了对一朵花的感伤牵挂思念，会爱上别人。不过前提是，他能看得到别人。这就得需要寂孤心付出了。上神又不帮忙。
　　哎……想来想去，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大半个月过后，正当唐小悠唉声叹气，忧心忡忡时，寂孤心突然离开寂希流身边，往孤人国郊外的孤人山而去。

　　唐小悠和上神随寂孤心来到孤人山山顶一巨形石碑前。石碑墨黑色，上以血色书玄音墓三字。

　　看寂孤心望着此墓碑，神情悲凄又坚定，唐小悠立刻明白这位痴情的花妖是要自我牺牲破除结界，不由一急要去阻止。

　　上神却拉住她，道：“你拦住她一时，拦不住她一世。你要强行收她么？”

　　“我若强行收了她，她会怨恨我吧，一定会很不开心吧？”唐小悠一愣，怔在那里，只喃喃道。

　　“可能。”上神回道。

　　“真的要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而没有办法帮她吗？”还不若，强行收了她罢。

　　“天下事太多，你没有办法的事很多，帮不过来的。”上神适时安慰。

　　寂孤心终是撞了墓碑，在魔族始祖玄音墓前散尽灵元，三魂七魄化为光点被吸入石碑中。

　　孤人国上空随即现出一天网，并慢慢于空中消失。

　　唐小悠从山上望向整个孤人国，又看了一眼玄音墓碑，低声道：“我们走吧。”

　　上神修长完美的手伸于她面前，手上一点晶亮光华飘浮着，如萤火虫。
　　她看之不由讶然：“这是……？”

　　“寂孤心的天魂。葫芦。”上神眉目平淡，回道。

　　“太好了。”唐小悠听明白，忙开心的拿出收魂宝葫芦，将那一抹魂息收了进去。
　　收完后又感叹：“可惜少了另两魂，不知道这一魂修炼成人后，会不会恢复前尘记忆？”

　　上神轻柔拍拍她的头：“瞎担心什么，你不是说过万事皆有可能，这个说法我还是很赞成。”

　　“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走喽，游历下一站。”
　　收了新花魂，二人离开孤人国，继续新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