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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nine(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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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雒笛陪宁远坐了一夜。
宁远时而哼两句歌,觉得憋闷就跟雒笛讲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欺负你脾气好。”雒笛听完叹了口气,“要是我就把牛排扣在她脸上——你还跟她AA制?”
宁远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月亮:“我不能让陆励成丢了面子。”
雒笛定睛看着她失神的脸,嗤嗤地笑了两声:“这个陆什么的,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走不近就离开,但是离开前至少完成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做的很好是不是?”她把头轻轻靠在雒笛的肩上,脸上蜿蜒的淌着两道温暖的泪水。
宁远隔天到MG打了招呼,实习期正式结束。除了Helen,没有同事知道她离开了。下午雒笛替她收拾了行李、送她上火车。
“我回美国再联系你。”雒笛轻轻拍宁远的肩膀,“美国很多帅哥的,我介绍我同学给你认识。”
宁远默不作声地轻轻点头。在第二十七个年岁已经走过一半的此刻,宁远突然有点领悟什么叫“向死而生”。人一生的热情在她看来,一直都是一个有限的定额,你知道你的结局在哪里,望着那个所谓终点、手里握着有限的年华,在生命周期里任意分配。一年一年的时光剥落,她变得成熟、得体,似乎离“成功”更近,但也无可避免的慢慢衰老、冷漠。
这些年,她看到别人的感情像是一个装满酒的瓶子,遇到爱的人便以酒宴客,失手碰倒了却扶不起,只能看着酒一点一点往外淌,等猝不及防地遇到下一个人,兑不满一瓶也只能手忙脚乱地往他杯里倒……她本以为,她也会是这样。所以还没爱了就先怕了,第一个人离开后,她连看都不看就以为自己只剩半瓶酒了,遇到下一个人时晃晃荡荡怎么也弥补不了那空掉半瓶的愧疚。所以她拒绝、退缩、直到第二个人失望地走远了,她猛地一看,始料不及的发现自己心里的热情还是满满一瓶。面对着真相大白她突然就哭了。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常去KTV里抒发感怀的那首歌吗。”宁远轻哼,“我要的坚强,不是谁的肩膀,怀抱是个不能停留的地方……你说,十八九岁我们都懂的道理怎么今天还没消化掉。”
“心陷下去的时候,道理也就只是道理了。”
宁远大度地一笑,不再说话。
“打算什么时候走。”
“月底吧。”
“那你先去美国等我,姐姐随后就到。”雒笛很侠气地拍拍胸脯,“唉,北京真是太好了,有夜市有舞厅有雾霾,我不想那么早回芝加哥继续博士生涯……”她陪着宁远的日子里,一直都是这样故作轻松的。
七月下旬,在美国出差的陆励成接到了Helen的电话,说是之前一直在忙的T公司上市案子拿了下来。没人知道是什么让融资方突然敲定了主意。电话里给助理甩下一句“我马上回去”,陆励成隔天就回了北京。
开会时不见宁远只是稍稍有点失神:她当然不会在这里了,实习期已经结束。
——可是她竟然还是会一不小心出现在他忙碌的缝隙里,不会太久,往往就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她标志性的摸摸嘴唇的动作、她帮他喷药时不期的脸红、坐在她对面透过红酒的会说话的眼睛、甚至她做晚饭倚在他家窗台上往外看时穿的衬衫的弧形衣角。她很懂事,只在他工作不忙的时候才一闪而过,连同她所有的低眉、私语、浅笑、沉默。往往这些细碎的片段才最磨人。在他以为情动已不可得时,夏宁远替他打开了天窗。只是他总以为她意不在此,便总是放着不说:想着自己的用心她一定明白一二,到时候再解释;明天、后天时机成熟,等他们先把感情培养起来、等他们先把工作做完。他错以为夏宁远是苏蔓,会年复一年地等在那里,却忘了他之于宁远并不是宋翊之于苏蔓。
Helen已经记不清上次陆励成盯着桌子长久凝神是什么时候。和T公司签约的前夕,他准备文件竟然会走神。不是没有猜过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只是陆励成从未提及、而Helen又没有把握自己握着正确答案,无法突兀地开口说起那个女孩——自己的上司向来忌讳旁人胡乱揣测,信任这个东西很微妙的。但是,又时时想到两年多以前的他。他对苏蔓只用一首歌就能说明:情深说话未曾讲。陆励成马上就要满三十六岁了,她跟在他身边多年,最不愿意看到他风霜凄紧一室冷落。
隐约记得夏宁远曾经说过要去美国交换一学期,Helen便问要不要去送送。
“送她?为什么?”办公的陆励成似乎刻意命令自己不要上心,连头都没抬。
“T公司的案子能拿下来,夏小姐有很大的功劳……”
“那是她应该做的。”陆励成冷冷地打断她,“再说她未婚夫自然会去送她,我们去不太合适。”
Helen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老板果然不辜负她的期待把话题扯了过来。
“未婚夫?”她佯装惊讶,“她最后一天来上班的时候还跟我说没有男朋友,这么快就有未婚夫了……”
陆励成的钢笔刷刷地写了几下就停住了。
“她最后一天上班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初啊。你出差走了半个多月之后。”Helen特意强调了后一句,看见陆励成一副懵了的表情。只有片刻,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他在盛夏的毒日头下一路狂奔,浑身是汗、嗓子冒烟,却怎么都停不下来。陆励成不知道宁远请假没来的那个下午他是怎么失去了判断力,“去答应前男友的求婚”这种玩笑话恐怕也只有他会当真——没错,他那样的当真,竟然还因为不想面对她给了自己一个半月的出差。而今他不想再等,苏蔓已经给他上过一课了。
跑到宁远的住处、气喘吁吁地敲门,没人应。
“夏宁远!”他喊出一句觉得喉咙直冒火。年龄大了,跑五分钟的路都成这样。
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拉着一条防暴链。门后的女人比宁远还要高还要瘦,皮肤白得有点病态。她瞪着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陆励成:“你找谁?”
“夏宁远——她在吗?”
“她已经不住这儿了。”女人听到宁远的名字似乎放松了些,还很无厘头地从背后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陆励成直接忽略掉了这个女人,背过身就掏出手机。
“不用打了,夏宁远的手机号码停了。”
陆励成一颗狂跳的心倏忽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屋里的女人就把防暴链扯了下来:“陆总进来坐坐吧,我想我们可以聊聊。”
陆励成正惊讶于她怎么认识自己,回过身去看的时候那女人也刚好回身进屋,留了个背影给他。
“Help yourself.”女人指指餐厅,“——不过我猜你现在应该没心情吃东西。”
“你是……”陆励成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噢,我叫雒笛,是夏宁远的大学同学。”雒笛并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只是低头啃自己的苹果。
陆励成毫不犹豫地认定这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了。她跟宁远好到能把住处出借,一定也知道宁远在哪儿。
“你认识我?”
“她常说起你——能知道到我这儿来找她的,我只听说了你一个。确认一下,你是那个陆什么成吧?”其实雒笛只是故意漫不经心地说不出他的名字。他让宁远不爽,总归是想教训教训。
“陆励成。”他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只是正襟危坐。
雒笛耸耸肩:“还知道赶紧来找她,算你聪明。你要是再晚两天可能连我都找不着了。”
“她现在在哪?”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她擦擦嘴,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你对她到底怎么想的?把她当什么人。”
陆励成毫无退缩的迎着她的目光,觉得此生都未如此坚定过。
“我喜欢她。我得告诉她。”
“那你跟我解释照片的事情。”
“什么照片?”陆励成只觉得她咄咄逼人。
雒笛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是什么照片,就是宁远无意中提过一句,什么你前一秒还显得喜欢她,后一秒又什么你喜欢的女人的照片……?”她一脸健忘的表情,却把陆励成急得坐不住了。
“到底什么照片?重要吗?”
雒笛有点傻眼。如果他是演的,这也太像了吧。
“你真的记不起来,你钱包里那张?”
“我钱包里就没有照片。”陆励成气得干脆把钱包掏出来摔在茶几上。钱包砸在桌上一声闷响:他突然想了起来,钱包他都是随身带着,夏宁远没有机会看到里面有什么。她说的是——
备用钱包。他曾经让她取过SD卡。
照片是苏蔓的。
夏宁远从秦皇岛回来之后的情绪低沉也有了解释。
——这是不是代表,她也是喜欢他的?
雒笛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你想没想起来那什么照片,但是如果你真的有心,请你给她一个解释。宁远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要是你愿意就告诉她你喜欢她,要是你不愿意——能不能离她远点别再让她不好受了?我认识她九年了,她一直是个非常勇敢纯粹的姑娘,想做什么都去做,得失看得很淡。我不知道当时她怎么跟你解释的,可是你以为今年初她从家里跑回北京来照顾你是什么意思?陆先生,她够坦白,老实说至少在这方面,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雒笛站起来走到阳台里摆弄自己的花:“她为了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到底知不知道?”
陆励成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迎着阳台往外看不清楚,光线太亮。
“怎么回事?”
雒笛的身体在影子里显得有点僵硬。和那个女人见面受到的恶意猜测和侮辱、为了帮他谈成生意所作出的让步,这些宁远是不是不愿意让他知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从她前男友喜欢的那个到前几天那个,伤她的女人们怎么都姓苏。”话尽于此,听得懂听不懂就随他吧。
“宁远明晚的飞机去美国,你也知道她是出去念书的。难得她现在状态不错,我不希望她在走之前或是在美国的时候听到你的表白、在那边无法安心学习。你要是真的喜欢她,请替她考虑。这是个君子协定。如果陆先生答应下学期结束前不以任何形式和宁远联系、也承诺明晚不会出现在宁远面前,我可以带你去机场见她。”雒笛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脸上再无笑容,“我没有恶意。这次交换她准备了很久才得到名额,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努力能有等值的回报——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陆励成在远处看着宁远走进通道,心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他刚刚发现自己穿的这件西装就是他请宁远扮一次女朋友时穿的那件。西装内里还放着写有她电话号码的纸条。电话号码到了美国定是不会再用了。那时他还在担心这个女人会不会不怀好意地缠上他……
今天又穿上这件衣服,好像一切从那里开始,画了一个圆。
可是心却再也回不到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