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雪》小月夕夕

13、陆一林

　　被扔进牢狱的时候，陆一林并不知此时是何时辰，他的手脚被铁链锁住，眼睛被人用布缠住，看不出外间的半点光亮。待他入得牢里，才有人将他的眼布扯下。陆一林困难的睁眼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只有几把火把照着光亮。眼前是一个穿着并不讲究的老头，他看上去像有五十多岁，一双干练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脸，想必是他将自己的眼布撕下。

　　徐敬章见这犯人打量着自己，吓唬道：“看什么看？你可知道这是何地？”

　　陆一林是江湖第一大名门正派陆遥山庄庄主陆安的长子，浑身透着贵气，在此囹圄之地，也时刻保持着自己的修养，纵是不满，依旧不紧不慢道：“能是什么地方？左不过是天月教的牢狱罢了。”

　　徐敬章居高临下的看着陆一林，“这可不是一般的牢狱，它依据地势，四周皆以特殊钢铁造就。被关在这儿，你可别妄想能够逃走。”他的语气颇为骄傲。

　　真是一个怪老头，话不投机，陆一林不与他多言。他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大概有十间狱室，左右各五间，中间的回廊上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此时那老头就坐在那儿，旁边还有像床铺一般的东西，大概都是提供看管者所用，这里出奇的安静，应是现下只有自己一个囚犯。无奈光线太暗，只能看得到些些轮廓，其余看不清楚。地上铺满稻草，上有一床薄被，倒十分适合打座，他就地坐下。

　　天月教将此狱牢取名为“虎穴”，是依着《后汉书·班超传》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说，虎穴已是那般危险，何况天月教精心整修的牢狱？意为入了虎穴便难以逃脱。这狱牢铜墙铁壁一般，陆一林不由忧心。此时只听外面有少女的声音喊：“徐伯伯！”

　　那老头瞬间眉开眼笑，喊道：“楠丰，含雪，你们来啦。”

　　杨含雪和聂楠丰走近，徐敬章看向杨含雪，笑道：“听你李姑姑说你练成独门一月第一层了，徐伯伯真为你高兴！”

　　杨含雪道：“这才是第一层而已，以后我一定勤练武功，争取追上师兄！”三人皆笑。

　　陆一林打量着眼前的三人，听说天月教规矩森严，冷血无情，而这三人看上去竟如此快乐温暖。

　　徐敬章道：“来，我带你们看看这位陆家公子。”

　　杨含雪和聂楠丰朝陆一林走近，透着薄弱的光线，陆一林隐约看见那男子穿着一身青衣，女子一袭黄衫，她风姿款款的朝这边走来，远远望去，如画中仙子。待他们走近，方才见得这位女子的真面目，简单的发髻微微盘起，两缕头发顺着香肩飘下，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越发雪白，一双含情目隐隐约约，叫人想一探究竟。不曾想到，江湖上人人讨伐的天月邪教，竟有如此如画中仙儿一般的美人。

　　杨含雪也打量着陆一林，只见他一袭白衣，虽身处囹圄，头发有几丝凌乱，却也挡不住他高贵非凡的气质。他颜如舜华，目光朝自己这边看来，眸子竟如星辰一般。只听聂楠丰不屑地说道：“从前虎穴关押的都是泰山元老赵震岳这般的大人物，如今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所谓的陆家长子，能关入虎穴也算他的福气了。”

　　杨含雪听出师兄对眼前之人的嗤之以鼻，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狱中之人，想必他在虎穴的日子不会好过。只听徐伯伯语气嘲笑的道：“毕竟是陆安的长子，想必陆安现在一定心急如焚哩。”

　　陆一林却颇有兴趣的看着他们，显然并没有将他们的嘲笑放在心上。

　　聂楠丰不喜他的眼神，问道：“你看着我们做什么？”

　　陆一林泰然自若道：“阁下只能管住自己看什么，岂能控制旁人的眼睛？或者，阁下可以挖掉我的眼睛。”

　　聂楠丰嘲讽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见师兄动气，杨含雪忙道：“师兄，李姑姑只是让我们看管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聂楠丰低头看她，温柔道：“师妹放心，我心中有数。”

　　徐敬章道：“我想李左使已经告诉了你们此人对教主、对盟主之位的重要性，将犯人交给你们看管，是对你们的历练与考察，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别叫我们失望。”

　　“是！徐伯伯。”杨含雪和聂楠丰齐声应道。

　　聂楠丰打量了几眼陆一林，目光最终落在杨含雪身上：“陆遥山庄若有贼计，定是晚上行动。那么我晚上看管，师妹白日看管，晚上好好休息。”无时无刻，他不在为她着想。

　　“好！听师兄的。”杨含雪应道。

　　陆一林在几人的谈话中，大致清楚了几人的关系，知道那对青年男女将与那古怪老头一同看管自己。此时此刻，父亲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被掳，可恶那天月教的李左使掳走自己时竟声称她乃昆仑派人。只盼父亲早日查明，自己并非在昆仑派，而是在天月教！

　　天渐渐地黑了，聂楠丰独守虎穴，隔着铁栏透过火把的光亮望向陆一林，或许由于杨含雪多看了他几眼，他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狱室的门口铁栏处，有徐伯伯为他准备好的床铺、桌子和两个椅子。他见陆一林闭眼打坐，手脚都被铁链锁住，想来逃跑不是件易事，心中放心许多。

　　陆一林想从聂楠丰口中探出更多信息，问道：“刚刚听你们所言，这个虎穴，真的曾经关过泰山长老赵震岳？”他年幼时听父亲说过，赵震岳武功高强，一手创建了泰山派，却被天月教所灭，之后赵震岳更是多年不知所踪。

　　聂楠丰嘲笑道：“你知道便好，若非你是陆安的儿子，这虎穴，你都没有资格进入。”

　　“那么，贵教将我看管于此，岂不是很浪费？”陆一林道。

　　聂楠丰看出他的用意，不再理他。他闭眼打坐，想着杨含雪，不知她此时在刻苦练功，还是已经睡下？

　　狱中的陆一林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哀伤神色，他是忧郁的，伤感的，与此同时，也是刚毅的、成熟的，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天月教弟子，绝非泛泛之辈。一时忧虑自己所处之境地，只盼父亲早日来救他。

　　翌日，杨含雪一早便起床。虎穴位于天月教西北偏僻处，挨近后山，离杨含雪所居的采星阁有一段路程，她须得早些去虎穴，师兄才能早点回凌辉堂歇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梳妆台上，显得静谧而安逸。身后是侍奉她梳妆的淳妈妈，她总是温柔祥和的，轻轻为她梳好发髻，“小姐呀，瞧一瞧你这模样，若我说你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了。”镜子里的小孩儿不知不觉长成了大姑娘，穆淳既欣慰又不舍。

　　杨含雪闻言，笑着打趣道：“淳妈妈，若我是天仙下凡，你便是照顾仙女的仙使。淳妈妈是不是想说自己貌若天仙？”

　　穆淳的脸不由一红，“小妮子，越发会贫嘴了。”她转身去厨房拿来早起精心烹制的吃食，用食盒装好，交给杨含雪，“你晚上才能回，不知虎穴的菜是否合你胃口，带上这些你爱吃的，可不能饿着了自己。”

　　杨含雪接过食盒，满足笑道：“师兄看管了一夜，正好带去让他尝尝。”

　　杨含雪提着食盒，信步朝虎穴走去，她从未看管过犯人，觉得新鲜，脚步也不由得轻盈。

　　入得狱中，只见聂楠丰端坐于床上静静打坐，她便放慢脚步，看能不能吓唬吓唬师兄。却不曾想，师兄虽闭着眼，却在她刚一进来时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眯眼看她，她朝自己走来，蹑手蹑脚的模样实在可爱。待她走近，聂楠丰忽地睁大眼睛，杨含雪反而被吓着了，惊道：“师兄，你何时发现我的？”

　　聂楠丰微微一笑，“你呀，才一进来我便瞧着你呢。”看向她手里提着的食盒，问道：“这是什么？给我带来什么好吃的吗？”

　　杨含雪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她素日爱吃的点心：“这是淳妈妈特地做的，你尝尝。”

　　聂楠丰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果然美味，淳妈妈真是有心了。”

　　杨含雪笑道：“那是自然，淳妈妈做的点心比你从外面给我带的酥饼都好吃。”她说着看了一眼狱室里的陆一林，他正瞧着她，叫她有几分不解。

　　此时聂楠丰拿剑起身，“一夜未睡，有些困，我先回凌辉堂歇息。”他看着杨含雪：“师妹勿怕，这四周地形险峻，他想逃走绝非易事。”

　　杨含雪听话的点头，“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看管他的。”

　　聂楠丰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道：“万一有事记得喊徐伯伯。”

　　“好，师兄放心！”杨含雪道。

　　待聂楠丰走远，杨含雪拿出一块点心，透过狱牢铁栏拿给眼前这个可怜的犯人，“你也饿了吧？尝一尝这个点心。”

　　陆一林接过点心，说道：“姑娘可知，你这样将手伸进来，会给敌人可乘之机。”他咬了一口点心，“在下陆一林，多谢姑娘赐食之恩！”

　　他说的对，他刚才完全可以抓住她的胳膊，钳制她的手臂。杨含雪看向他，“既然如此，你何不抓住机会？”

　　陆一林道：“姑娘赐食，在下怎可忘恩负义？”

　　两人目光相遇，他的眼睛如望琴湖清澈的湖水，又如师兄最爱用的漆黑的墨，他的睫毛长长的，眉眼极好看，目光如黑夜里的星辰，又如奔流交错的泉水，叫她的心微微一颤。

　　陆一林心如小鹿乱撞，他垂下眼，回味方才与她的目光相遇，这个如画中走出一般的美丽女子，偏偏是邪教弟子。两人沉默许久，直到中午徐敬章送饭来才打破他们之间奇妙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