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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宸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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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末年。
青砖石残留着细雨后草苔的氤氲气息,笔直的街道绵延向前,路两侧的屋檐时不时滴落水滴,落在街道旁的水洼,泛起阵阵涟漪。那个美艳的妇人头戴斗笠,手提长剑,身上的包裹沉重,落在她肩头却轻如鸿毛。
这座小镇叫云游镇,她昨日刚到这儿。听闻这儿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树,连空气中都是梧桐树叶的味道。她的脚踩在青砖石上,仿若踩的是金子一般那样珍惜,小心翼翼。细雨刚停,她的斗笠上残留着水渍,一身黑色大髦,与此刻阴沉昏暗的天气如出一辙,她忽而停下。
在嘈杂的小贩叫卖声中,她听到了女人的呼救声,挣扎而痛苦。她紧握长剑,分辨那声音的由来之处。“救命啊!救命啊!”
她飞一般的轻功跃至屋顶,看见一个偏僻的小院,有两个女人,正在遭受一群外族人的欺辱!“放开她们!”她喝道。
院子里的声音静止了,那两个女人循声望去,她高高屹立在屋顶,如天神一般。片刻宁静之后,为首的契丹人道:“又来了一个,看来今日有福了!”
她闻言震怒,拔出长剑,目光凌厉,不到半刻钟,所有金人已倒下。她上前扶起两位姑娘,问道:“二位姑娘,可还好?”她叫杨宸月,梧桐湖师尊李天的关门弟子。不,是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两个可怜的女人一个唤李檐,她俊丽多姿,虽穿着粗布衣裳,亦能叫人一眼看出她的美丽。令一个唤薛晓轮,她看上去温婉多情,颇为和善,她们朝她磕头,“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杨宸月将她们扶起,温柔道:“你们住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家。”
薛晓轮低下了头,“我们没有家,我们无父无母,只能在街上流浪。”
杨宸月这才仔细打量她们,薛晓轮破了的衣服尚有补丁,李檐的衣服却是破破烂烂,原来是乞丐。杨宸月道:“你们跟着我吧,我教你们武功防身,别再被人欺负了!”
李檐高兴极了,“真的吗?太好了!姐姐,我们结拜为姐妹好不好,我叫李檐,她叫薛晓轮,她是我的薛姐姐,你也做我们的姐姐好不好?”
杨宸月垂眼,自从离开梧桐湖,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直是独自一人。薛晓轮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细心道:“姐姐可是有身孕了?我母亲从前是个接生婆,我也会一些,姐姐,让我们照顾你好不好?”
是啊,她有身孕了。是师父的孩子,她所有的幸福的、甜蜜的来源。杨宸月深知自己生育之时的确需要人照顾,原本打算花些银子请婆子,见眼前二人质朴敦厚,颇能信任。便道:“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我便是你们的杨姐姐!”
三日结拜为姐妹,担心在集市生育被坏人所扰,便寻到了这半山腰的小屋,李檐和薛晓轮将小屋简单修葺,让它能遮风挡雨。终于在一个鹅毛大雪不停歇落的冬夜,杨宸月将迎来她人生中除了师父之外最爱的人。
北风呼啸,枯树仿佛要被厚厚的积雪压断,大地被裹上一层银白色,黑暗的天空被映出几分宛如白霞的亮光。在这座巍然屹立的深山腰,破旧而简陋的草屋里,火炉的火滋滋的响,给凄冷的夜带来一丝暖意。床上痛苦万分的待产孕妇,名唤杨宸月,今年二十二岁,硕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流向脖颈,直到浸湿衣服。
“啊,啊!”一阵一阵的疼痛令杨宸月忍不住叫喊出声。
薛晓轮心疼的道:“姐姐,坚持,坚持啊!马上就可以生出来了。”她因担心而显的焦灼不已。
雪花飞漫,积雪将枯枝压断,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迎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啊……”雪夜的寂静被打破,李檐和薛晓轮相视一笑,脸上的担忧终于散去,“生了,生了!杨姐姐,是个女儿。”李檐用旧衣物裹在孩子身上,这已经是她们最暖和干净的衣物了。
“让我瞧瞧孩子。”杨宸月面色惨白,虚弱的身子连说话都需要用力。
李檐笑道:“这孩子真可爱,将来长大了,一定和杨姐姐一样美丽。”
杨宸月轻柔的抚摸孩子额头,心中怜惜油然而生,叹息道:“生逢乱世,这孩子来到这世间,不知得经历些什么艰难。”
薛晓轮理了理包裹着孩子的厚衣裳,宽慰她道:“这孩子才刚出生呢,你瞧瞧她的眉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李檐见她沉思,笑道:“姐姐,快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薛晓轮附和道:“是呀,姐姐心思聪慧,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杨宸月温柔的看着孩子,她恬静的睡着,小脸红扑扑的,炭火燃烧的滋滋声在这雪夜显的格外分明,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她轻轻问道:“外面……是下雪了吗?”
薛晓轮回道:“是呢,下午便开始下了,如今雪怕是已经深了,明儿咱们可出不了门了!”
“她在雪夜出生,便叫她含雪吧,至于姓……”杨宸月的眼里生出一丝哀伤,“便跟着我,姓杨吧。”
薛晓轮赞叹道:“姐姐真会取名字,含雪……既贴合今日之境,又别有一番美意。”
“是呀,含雪,这名字真好听!”李檐跟着道。
杨宸月欣慰一笑,“我看呀,无论我取个什么名字,你们都会说好听!”
夜渐渐深了,深山里静悄悄的,仿佛也进入了睡眠。杨宸月躺在床上,望着怀中熟睡的小人儿,师父,我生下了你的孩子……她想起她的年幼,五岁父母俱亡,被族人送去梧桐湖学艺,遇到了世间最温柔最有魅力之人,她的师父——逍遥子李天。她聪明勤奋,短短几年习得上乘武功,得到了湖主奎算子武贯的赏识。直到她十七岁那年,她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师父,不是弟子对师父的敬爱,而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心动与崇拜。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她和师父唯一的夜晚。那晚的月光,皎洁的窗台,屋外的虫鸣,师父的气息,灼热的温度,都一次一次在她的脑子里重复上演。她有时甚至怀疑,那个夜晚是不是在梦里,可是随着小腹的隆起,那怎会是梦呢?那晚的师父,热情而清醒,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师父,她为她见过他这样的一面而欣喜,她沉浸在喜悦里,整整一夜,也仅仅一夜……
翌日,事情被人告发,师父选择了沉默,继续他梧桐湖师尊的身份,他依旧是那个人人崇敬的逍遥子,而她,被逐出师门,禁止以梧桐湖弟子自称。好在湖主慈悲,只废去她所学梧桐湖上承武功,留下了基本功供她防身。乱世当前,她一介女子,幸得有这身基本功,靠着它一路流浪,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伤心刻骨。多少次,她自觉人生无望,真想一死了之,偏偏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她独自流浪了好几个月,直到救下苦命的薛晓伦与李檐,她们与她结拜为姐妹,称她为杨姐姐。她们崇拜她,就像她崇拜师父一般,她告诉自己不能死,她要保护乱世中的两个义妹,还要生下师父的孩子!
她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师父,你做父亲了……你会高兴吗?还是会怪我?
反正,她不后悔,她生下了这世间最爱之人的孩子,于她而言,是那般甜蜜而浪漫,尽管此时此刻,于任何一个生子的妇人而言,迎接的都应该是夫君的笑容和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她虽有几分失落,更多的却是幸福。余生,她要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这个世俗不能容忍却是她甜蜜来源的孩子。
薛晓伦不时为炭盆里添上干柴,她是江苏彭城人,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也使得她浑身上下透着温柔婉顺的气质。她自幼被父母指了好人家,只可惜成婚前一个月未婚夫惨死,契丹人肆虐,父母倶亡,自此,她便成了人们眼中克夫克父的不详女人,她不堪诋毁,逃出了家乡。薛晓轮靠在床头回忆过往,忽然对杨宸月生出一股羡慕,倘若当年她顺利出嫁,想必也做了母亲。
时值乱世,农民起义不断,中原百姓生活疾苦。生逢战乱,人人都是苦命人。遥想从前,她在客栈做过零工,在筑地做过苦力,被人欺辱是常有的事。后来遇到了性情泼辣的李檐,两人孤苦相依,结拜为姐妹,直到遇到杨姐姐……
李檐靠在床头睡着了,她原是扬州商贾人家养的侍女,因被老爷喜爱被主母撵出府邸,独自一人,四处乞讨。直到遇到同样苦命的薛晓轮,薛晓轮虽穷苦,可是每回看见她,总是给她些吃的。有一回薛晓轮被人言语调戏,她带着和自己一起乞讨的乞丐们,上前将那些人打走,从此和薛晓轮结下深厚友谊,两人结拜为姐妹,她唤薛晓轮为薛姐姐。若说薛姐姐让她人生第一次有了友情的温暖,那么杨姐姐,则是颠覆她关于人生认知的人,原来女人也可以有那么强的武功,可以将一群金人打的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