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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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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实在好命。
顾惜朝有时候会这么想。
遮天的侠义,过命的兄弟,美人的情谊,满誉的盛名。
除了他这个背叛了的知音,什么都齐全了。
而如今,却是除了他这个背叛的知音,什么都不剩了。
倒像是个笑话。
顾惜朝将放在一边的酒坛拿过来,拍开泥封,一手抓着坛口,一手垫着坛底,将里头的竹叶青慢慢倒在断壁残垣下那大摊的黑红上……
这日离着那场杀战有点久了,血色都开始沉淀到石头缝里,也失了初时那鲜活的红色,死气沉沉地再不存在任何生机。
顾惜朝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画完了句点。
失城,割地,主将战亡。
尸首在城壁下摞了一叠又一叠。
顾惜朝花了很多时间来搬开那些尸首,倒不是他好心要给这些士兵收敛尸身,只是……戚少商的右手不见了。
他想着既然是来了,那总要把事情做整齐了再回去。
再回头看一眼,戚少商还在洞开的城门口立着,好几支白羽箭穿胸而过,左手握一杆枪,枪杆深深扎进了土里,右臂却不知何处去了。
顾惜朝皱着眉头,伸手摸进小布包里,向着戚少商飞出神哭小斧,小斧一路神哭鬼嚎,将一只食腐的鸦从戚少商的面前劈落。
顾惜朝收回小斧,继续翻找。
最终,到底还是叫他找到了。
那只断臂压在坍塌的城砖下,血肉模糊,五指倒是还紧紧握着那把逆水寒。
剑在人亡。
宝剑配的英雄通常命短。
顾惜朝想了想,把剑和戚少商一起放进他带来的那副薄棺材里,就近找了地儿,埋了。
他不想把戚少商送回六扇门送回朝廷去,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曾经是过朝廷的人,事到如今,也该还他一个自由了。
他是九现神龙,不是家畜家禽。
国破山河在。
顾惜朝到京城的时候,细雨潇潇,街头黄叶落了满地,湿漉漉地紧紧黏贴在青砖上,隐约中竟然生出一股子生死相依的错觉来。
不过是错觉。
戚少商死了,死之前将息红泪托付给赫连春水,一字一句明明白白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是我戚少商对不起你,若是有万一,那便是我死我的。”
世间只怕万一,也太多万一。
顾惜朝折到就近的酒楼里买了一坛酒。
掌柜的正招呼妻儿收拾包袱,也没有心思做生意,匆忙间竟然忘记向顾惜朝收取酒钱,白白送了他一大坛上了年头的女儿红。
顾惜朝抱着酒坛靠在一边笑道,“原来兵荒马乱之时,最宜顺手牵羊。”
想了想,却还是掏出个碎银子来,随手扔进掌柜打开的包袱里。
这是,戚少商的银子,戚少商的酒。
下葬前顾惜朝用针线勉强把戚少商的右臂给缝了上去,整理衣容的时候,从他的前襟里掉下颗碎银子来。
顾惜朝忽然便记起那只还赖在他的竹屋里不肯离开的肥鸽子来。
曾经这只白毛畜生就这么扑棱棱地飞到他的案头,脚上拴着个纸条,打开,只有一句话:陪我喝杯送行酒。
顾惜朝自是没有理会。
如今倒是有些后悔。
在街头巷尾弥散着的一股子萧瑟中,街角处袅娜着转过一个人来。
花容月貌,眉间子里一点蹙,眼梢风情中透出些许风尘之气。
顾惜朝瞥了一眼,李师师。
李师师也算的上是戚少商的一个红颜知己。
有些日子,顾惜朝收到的纸条子里就有李师师的代笔,无外乎是一些“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无聊之言。
有些事情是断断不能和息红泪说的——那些关于他们共同的仇人顾惜朝的事,那些,“顾惜朝陪我喝杯酒”的事。
顾惜朝,陪我喝杯酒。
我不想和你谈恩怨,只是想和你喝杯酒。
顾惜朝往旁里挪了挪步子,对走到面前的美人视若无睹。
“顾公子,”李师师施了个礼,不缓不急,却是很坚定,“请告诉我戚少商葬在哪里,我想给他烧点东西。”
顾惜朝看了看她,道,“你的胭脂还未擦尽。”
李师师倒是丝毫不把顾惜朝的嘲讽放进心里,她从怀里取出个绸缎包着的小包来,扁扁的,似乎是本书的模样。
她慢慢将绸缎掖开道,“我不是烧旁的东西。只是他那日走的急将这本书落在了我那儿。”
顾惜朝忽然觉得这里种有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道,压迫着他,让他有些呼吸不稳。
那是本修补好了的七略。
想留下?
不是,只是还没有和你喝够酒。
旗亭酒肆塌了半边。梁柱也断了好几根。
顾惜朝拖着条伤腿走过去用力推了推,门被断开的梁柱卡死了,纹丝不动。
于是只好靠着门慢慢坐下来。
物非人非。
如今竟是连个酒肆也进不得门去了。
亏得当日戚少商还别有用心地藏起了一坛子不掺水的炮打灯,现在怕是谁都享受不到了。
那夜他虽然喝醉了,迷蒙了双眼倒在一边,心智倒还算的上清楚。
模糊着的灯火明明灭灭,戚少商转身出去端了盆清水开始刷碗,明明是个粗手粗脚的汉子,却硬是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偶尔有些磕碰,清淡得也只是像催他入梦的节奏。
然后便听见这人的抱怨,“酒胆十足,酒量却差的一塌糊涂。”
他想笑,却只能弯出两痕浅浅的弧度。
可惜我们注定只能一夜知音。
我不想杀你。但是相爷要杀你。
顾惜朝将那坛女儿红抱在怀里,揭开泥封,对着口狠狠灌下一口,然后对着那倾斜的梁柱用力把酒坛掷过去。
“戚少商!!!我顾惜朝敬你最后一杯!!!”
“一路好走!!!莫愁前路无…………”
从此再无知己…………
也无……知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