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风玉门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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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勒城曾是临近捐毒国茫茫沙海中的一隅绿洲，地处中原至西域的要道之上。城地虽小，却自成一番边关风情。
然而朝阳沉落于十八年前的那一日。巫术师恐慌于捐毒上空缭绕的紫雾，断言灭国为天神降罪。或许是冥冥之中真有天责，自此一去经年，连城外长年不绝的河水也开始干涸，青壮男子不得不放下劳作的锄头，到更远的地方寻找水源，挑着沉重的器具一日日运送。往来客旅也日渐稀疏起来，昔日热闹的商道如今已大半为风沙埋覆。
又一些年过去，逐渐有人无法忍受这毫无希望的生境，干脆逃离出去。至于他们后来是找到了新的家园，或是迷失在无垠瀚海，荒骨无踪，都没有人再知道。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如此选择，他们有着依存自己而活的亲人。那些年迈的老人和幼小的儿童，他们又能去往何处？
喀勒城民不愿相信神明就此弃他们而去，留守在城中的人日夜作祷，希望神灵能听到他们的祈求，再授天恩。巍峨的神殿里灯烛长明，如同一场无望的博弈。
在这一天的日出时分，这所边塞小城迎来了两位远客。
蓝衣少年深目高鼻，面貌却生得清俊，不似西域人士。他身后负着两个筒状背包，发丝因长途跋涉而显得凌乱，却难掩那双琥珀色瞳仁中剔透的亮光。
跟在他身旁的少女步伐轻盈，水绿裙裳轻轻摇曳，周身散出一股清冽气息，颇有几分空山新雨之意。
往日里捐毒仍盛时，老一辈见多了来城里歇脚的商人。那时喀勒城还是一派热闹繁华的光景，由中原而来的人无论途经几次，都抵御不了这远别于关内的异域风味，忍不住品尝醇厚的奶茶，沉醉在面纱姑娘奔放的舞曲中。在城楼上远眺，可见残阳如血，将大漠染上一层妖冶色泽，不由长抒一番人生快哉。
但那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食物和饮水的贫乏使得人们不常出门，街道上空荡冷清。但如今这两个气质鲜活、完全不同于这所孤城的年轻人在街道上欢快地交谈的模样，仍是引得诸多住户忍不住推开门窗，引头张望。
只见那二人虽是轻松姿态，步伐却是一刻不停，显然不是为了游玩，看装束气度又绝非商人，大约是有其他要事才来造访。
然而这样富有生命力的人儿，却永远无法与这样的一座城相融。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城民既是向往，又觉悲哀。远处高耸的神殿仍是静默无言，俯视苍生。
那对年轻人留了下来。他们名叫乐无异和阿阮，乐无异说自己生于捐毒，因幼时变故，在长安长大。他自称是“偃师”，一个令当地人都云里雾里的名号。并不意外于对方的反应，但乐无异仍是止不住得有点郁闷，只好挠挠头说你们过些日子就明白了。他说这话时表情神秘，眼睛里却闪着无法隐藏的狡黠光芒。
两人在生意惨淡的客栈住下。乐无异似乎是烹饪的一把妙手，偶尔能看到二人在客栈后院堆起枯枝，那烤肉的香味引得乐无异头顶上的黄色小鸟跳个不停。火光映照之下，一对璧人眉目疏朗，相顾两相知。
居民白日里向窗外看时，经常能看到那蓝衣少年盘腿坐在中心广场上，摆弄着一些造型奇怪的物什，右眼还上架着一副镜片；绿衣少女则多流连于街头巷尾，好奇地问来问去，时不时还逗弄她的那只皮毛柔顺的小狸，那甜美的声音和笑容亲切温暖，似清泉荡流。
他们偶尔也会消失几日，再出现时便带来了大量的木头零件。西域昔日的马贼狼缇如今已转作商旅，头领狼王在乐无异来到喀勒后时常造访，并为当地带来充足的食物与饮水。狼王与乐无异言谈之间甚是亲近，有人表示曾琴儿听到那少年偃师称狼王为“哥”。
传闻狼王安尼瓦尔为捐毒王室遗裔，此间是非想必错综复杂。然而捐毒已灭，世事苍茫，真相究竟如何，已不再重要。
日子依旧一天天地流走，然而这一天似乎有所不同。阿阮难得地没有蹦跳着走街串巷，而是乖顺地站在广场上等待着什么，阿狸在她的脚边跑来跑去，似是同它主人一般按耐不住得半是期待半是焦急。
居民们觉得奇怪，也或许是被她脸上热切的表情所感染，不禁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了广场上。连德高望重的城主老先生也出现在了广场上，人群自觉散开，那老人走到阿阮旁边，她回过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城主点点头，同样望向了城门的方向。
猜测没有持续多久，就听一阵机械齿轮转动的的声音传来，仔细看去，乐无异正坐在一只木车上，旁边跟了七八辆有四只轮子的运货车，自动颠簸着驶了过来。
“成功了！小叶子！”
阿阮飞奔过去，乐无异从车上跳下来还没站稳便被扑了个满怀，那因激动而染了层绯色的容颜格外动人，乐无异唇边绽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将她回圈在怀里。
运输车慢慢停稳，城民纷纷好奇得围上前去——那里面竟是一缸缸的清水！而且由于盖子的保护，倾洒浪费极少，每一缸都还是满满当当。
“这些是可以自己跟着走的的运水偃甲，”乐无异一脸得意地站在几辆小车中间，眉目间神采飞扬：“这边这辆可以给人坐。以后有了这些，去更远的地方、运更多的水都不成问题。”
人们互相对视，面上皆是难以相信的惊异和狂喜。
“树上长、长叶子了！”
一个稚气的声音从人群之中响起，循着孩童手指的指向，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一棵久枯的树枝上竟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树上不断滋长展开的嫩芽像是生长在每个人的心上，使那已死水一般的心涌出了细细的泉流。
希望。
“你们真的是仙人，是真神派来拯救我们的！”
“这些还只是能解暂时之困，日后我会再差人运来更多偃甲，狼王的队伍也会经常过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他们，千万别客气。”
乐无异的脸色却有些异样，他勉强一笑礼貌应付，又转头深深看向阿阮。绿衣少女垂着头盯着地面，微微攥拳，却掩饰不了指尖上还闪动的绿光。他轻叹一口气，拉过她的手将手指一根根捻开，又收到自己手心里。
乐无异一直拉着阿阮，两人穿过街巷走到城门前。朝后望去，新生的碧色犹可望及；而向前看，一轮落日正缓缓下沉，即将触及于那天地一线。
“阿阮，不要再随便用灵力了。我们有偃甲，可以……”乐无异摇了摇头，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当然知道阿阮为何会如此做，偃甲虽好，在阿阮灵力驱动下生长出来的那些花草树木，虽然此时无用，但也只有那些，才是生命啊……
才能带给这所荒寂死城，这些绝望的城民，以希望啊……
“我知道自己不能随便用灵力……但是，小叶子一直在辛苦做偃甲帮助大家，我也想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到小叶子，帮帮大家。”
“我都明白……”乐无异闭了闭眼，内心一时纠缠难言，忍不住眉峰轻拧。“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但是……”
“小叶子……”阿阮抬起手按上了乐无异的眉心，乐无异睁开眼，见她眉眼弯弯，笑意如画，令他一阵心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呀，怎么一下子变老成了～”
“哎？嘿嘿……”乐无异又抓了抓头，反握住阿阮的手，咧嘴一笑。“果然……我就说怎么不自在。啊～还是这样比较好～”
“但是，不管还有多久，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夕阳已有半轮没入地平线，天地交接之处如被烈焰焚起，拼命释放着最后的光热，耀眼得炫目。长风带动两人发梢衣角，卷旋在烈烈尘沙之中。
“我还记得禺期曾说过，‘无论铸剑师还是偃师，要想真正绽放光华，唯有待到天地倾覆、沧海横流之时……’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能够衣锦夜行，所有的人都生活得好好的，他们知不知道这偃甲是谁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世上，苦难从来远远多于欢乐。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决不放弃。”
那日头终于沉下，片刻漆闇后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天穹，清辉幽幽，万古不变。
身畔之人忽得吹奏起婉转清歌。乐无异看向阿阮，见她莲步轻点，步履盈盈，眉宇间有情思眷眷。
巴乌上所缀花蝶栩栩如生，似是一对恩爱眷侣，似是一段缱绻传奇。
清歌漫漫，春风曾度，玉门阳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玉门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