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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风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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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他却甘之如饴。他一个人在这座山上已经等了许多年,至于具体多少年,却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年烟花三月正盛放,他送他离开,舟行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从此,他便等在这里,日复一日。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他等的是他心爱之人,只有他一人知道,他等的不过故人而已。
年轻的时候,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又总是自恃武功高强,家世显赫,甚为自负,谁也瞧不起,仿佛这天下芸芸众生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但后来,却忽然消失了踪迹,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世间猜测种种,他听了皆一笑而过,直到一日,听坊间传闻名剑小楼的少主青丝成雪,手中的酒壶猝然落地。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喜欢喝酒,随身不离的除了那把从不出鞘的剑,就是那只永远装满酒的酒葫芦。他很沉默,说的最多的话也是:“来壶酒。”很多人都见过他,大街上,酒肆中,醉翁亭,黄鹤楼,滕王阁,超然台……永远喝着酒,却又万分清醒。
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大的痕迹,甚至风华不减当年,见过他的人依旧会为他的微微一笑而倾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那个人死后,原本的一切都已改变,当然不只是一夜白发,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竟然也像是跟着一起苍老一样。这些年,他走了许多地方,最终还是回到浮华山,直到终老。
一把剑,一把从未出鞘过的剑,指向他的咽喉,那么近,那么急,甚至,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被一剑封喉,但是没有。持剑的人依旧笑吟吟地望着他,烈烈西风中,青衣飞扬,眉目如画。他忽然有一阵的恍惚,不知怎地就想起与那人的初见,也是这般的剑拔弩张。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闭上了眼。
一种叫做热血沸腾的情绪在我的心中燃烧,我看到刀光剑影,看到英雄侠客,看到红颜白骨,看到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夕阳渐落,一袭白衣的秀士一手握着沾满血的剑,一手握着青翠如玉的碧霄笛,脸上淡薄如水,眼神明明锐利如光,却给人一种温柔如玉的错觉,让人不自觉倾倒,甘心引颈就戮。
【如梦令】上阕。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有行人的地方必定有客栈。这是一家开在大漠的客栈,名叫“燕未归”,取自“双燕未归”之意。这一天,来了一位客人,黑衣黑发,就连冠饰亦是黑的,面容凌冽却俊美。“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起喝一杯?”有人提议。男子不置可否,却没有拒绝送上门来的美酒。
【如梦令】“可曾到过江南?”分别之际,那人问。男子脚步顿了顿,回首,说了今夜的唯一一句话:“不曾。”那人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夜光杯,仿似漫不经心地道:“他日,若你来江南,在下定当作陪。”十年后,男子果然来到江南,江南二月草长莺飞,桃红柳绿,陌上杏花半未匀,只是再寻不到那日浅笑少年。
【如梦令】下阕。“小二,来壶酒。”他道。这是他今生的唯一一次醉饮,朦胧中仿佛看到半月前,少年笑盈盈的脸,带着莫名的遗憾和哀伤,“真是可惜,不能陪你去江南了呢,送我回去吧,临安的桃花快要开了吧。”蓦地,他掩住面孔,低低笑道:“何苦?笨蛋!”湖边,花开正好。
【扬州慢】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日能和心爱之人一起游遍天下山水,等到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便寻一处静谧之地相伴终老。他和那人相逢于扬州三月烟雨里,那时,那人独坐舟中,一袭云裳飘然若仙,看到雨中的他,赠他以伞,并邀他同舟徐行。那人喜欢吹箫,他爱好弹琴,二人琴箫相和,心意相通。
【扬州慢】相伴度过三年美好时光。第四年,他遇见江南第一美人,彼此倾心,才子佳人,成就一段佳话。那人留书一封,言道,“馀下山水,我一人足已。”从此再无音讯。而他从未寻找。终其一生,再不出江南半步,年年待春归。桃花落尽,红颜白发,王孙终不归。
【老来多健忘】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花耳鸣,就连牙齿都掉光了,老态龙钟。记忆渐渐变得模糊,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就连刻在心里的那个人也慢慢地记不得长什么样子了。那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光正明媚,一道阴影忽然落下,将他整个笼罩在光影里,他迟缓地抬头,努力辨认来者的身份。
【唯不忘相思】“怎么,你已经老得连我也认不出了吗?”来人笑着调侃。他微怔,跟着缓缓笑开,“不记得了。”“没关系。”来人的声音还是如五十年前那般温柔剔透,“我会一一说给你听,总会记起来的。”
年少的时候也曾立下“提携玉龙为君死,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壮志,也曾追随那锦衣铠甲的少年将军南征北战,也曾班师回朝,金銮殿上万里封侯,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归去。茅檐低小,溪边青青草,便是他最向往的生活。从此,竟真的做起了隐居山林的隐士,不去想过去的戎马生涯,不去想那早已声名显赫的人,到死。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几日不见,竟已是相思入骨。他摸索着来到窗前,扑面而来的春风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如同情人的手,一枝桃花斜曳进来,人面桃花相映红。他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成为别人眼中最美的一阕词,耳畔听得远处青石路上马蹄声碎,唇角上扬,看向策马而来的人,微微一笑。
江南水暖,塞北苦寒,大漠落日圆。这些年走过那么多的路,看过那么多的风景,最放心不下的依旧是长安。至今犹记,离开那日,月正圆,他送他离开,折了一枝桃花送他,约定:“待君归时,共赏陌上花。”一别经年,再次归来,却只见画檐雕梁,蛛网遍缠,故人坟前青青一片。
维扬柳。【上阕】似乎每次下扬州,都赶上柳色青青的季节,于是便不可避免地遇上那个人。总是着一袭青衣,腰间系一根玉笛,永远挂着轻佻的笑,面对他的时候,更是如此。一杯酒,一轮月,一场清谈,两个人之间似乎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那日,他离开之时,曾与那人相约,来年三月,不见不散。
维扬柳。【下阕】但他终究还是失约。待到次年,他终于赶着最后一场春雨来赴旧年的约会,但见湖边柳亭,只馀一杯残酒,一根玉笛。虽然那人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但他却已心知,维扬柳再不会为他而青。
他喜欢穿白衣,因为他认为那是世上最干净的颜色,就连成亲那日也不例外。那日,宾客满堂,高朋满座,他却依旧淡漠如水,目光穿越千山万水,却不知该落向哪里。一阵轻笑从门外传来,他的心猛然一紧,抬头望去,一袭红衣的轻佻男子气定神闲地踱步走来,粲然而笑,“我来贺喜,不请我喝一杯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一座小亭,一叶小舟,一壶酒,一双人。他已是久不来了,没想到江南却是风华依旧。他是从来不醉的,今夜却是真的醉了。那些被他可以忘记的回忆和人,悉数涌进脑海里,朦胧中,仿佛又看到那轻佻的青衣男子,举杯邀饮,“东君,不醉不归,如何?”
他轻轻一笑,将信鸽放飞。次日,信鸽归来,素笺黑字,清晰入眼: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浣溪沙】上阕。他爱梅成痴,一生未曾娶妻,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只白鹤,闲暇时,温酒赏梅,偕鹤同游,倒也惬意自在,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寂寞。一日,微雨忽至,有白衣少年叩门借宿。相谈甚欢,举杯共饮,微醺,白衣少年凤眼微挑,醺然道:“世间繁华数千,醺然而醉,唯今日耳!”
【浣溪沙】下阕。次日,推门而入,但见一室寂然。他怔了怔,忽然仰首大笑,刻意忘却的记忆悉数记起。那一年,尚还少年,白衣青衫初相见,陌上花开缓缓归。三年,楼去人空,孤雁单飞,从此,心灰意懒,梅妻鹤子再不相见。说什么此生陌路对面不识,道什么如花美眷尽皆残垣,都抵不过,你微微一笑,醉清欢。
【鹧鸪天】他出身武林世家,三岁使剑,五岁握刀,十三岁一战成名,十五岁身居显位,十七岁娇妻美眷,后四十年,名震江湖,世人艳羡,他却道,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到死,他都不曾告诉别人,十五岁那年,他曾遇见一少年,白玉剑,烈火衣,深刻心间四十余年。
人道是,未老莫还乡,还乡定断肠,然而他还是回来了,十年时光流转,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唯有江南三月的细雨依旧如离开时那般缠绵悱恻。青石板的尽头,早已换了人家,一枝红杏出墙来,仿佛少年温柔的笑靥,再忍不住将深藏心底的名字轻轻唤出声,“阿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