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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未央 天光尚未 ...

  •   天光尚未大亮,我睁眼望着天边那一丝青黛色,然后依旧低头安然坐在青石上,怀中抱着一方古琴。
      时节已近深秋,清早的风却是吹得人清醒,再无睡意。
      城门已开,早有那勤快的店家开了店门,挂上布幡,卖茶或是卖早点,总是要辛苦一番才能挣得生计。
      竹林旁的小二已经是第五次出了店门往我这边张望了,那手里提着的铜壶放在火炉上,不多时就烧开了一壶滚烫的水,水汽蒸腾着,那些热气却又很快就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这时候青石的街道上将干未干,丝丝的凉意沁透心脾。
      身后的竹林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响动。
      不时也有水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或是黑亮的琴面上。我缓缓地用衣襟拭净琴面,然后抬头往远处望去。
      那位小二终于是忍不住了,上前询问我道:“这位公子,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了,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我抬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他便也无奈,但是倒是好心的寻了一个粗瓷茶杯倒了碗热茶给我放在边上,然后又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虽然他人走远了,我依然听得见他嘴里低声的嘟囔:“长得这般好看,竟然是个哑巴,又是个呆子,唉!可惜了。”
      我笑笑,把那杯茶水捧在手心里,果然倒是暖和了不少。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将疑惑的视线投向我,但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接着就匆匆的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有人为了自己的一点儿好奇心而为旁人停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一个瞎了眼的英俊男人往这边来,他手里拄着杖,却走得很稳当。很快就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小竹篓,里面除了些签筒八卦,还有一根糖葫芦。
      他似乎知道面前有人,便又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不紧不慢的支开自己的算命摊子,把一把粗糙伪劣的龙泉宝剑挂在摊子前头,又撑开一个布幡,上书“解子算命”。
      这人,倒没有像其他的算命先生夸下海口,不是半仙便是真人的。
      又去旁边的茶肆讨了口茶喝着,大约他这一天也就算是开工了。
      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算命的男人突然开口,道:“听说你是个哑巴?”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但是我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对我说。至于是从哪里听来的,除了那个小二哥我也不作他想。
      便依旧报以微笑,只是还是不回答他。虽然他看不见。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算命先生自言自语道,“不过你会弹琴吗?”
      我想回答他会,曾经有人教过我。但是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把琴架在腿上,伸手用食指勾了一下琴弦。
      这把琴的音质难得的清凉悠远,用的是上好的桐木,声音在这个清晨穿透了薄雾,却又留置在耳旁,久未消散。
      弹奏了一小段,竟然有不少人循着琴音停在我面前。
      我立时停了下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甚至有很多人把银钱洒到我面前,那银子落在地面的声音虽然清脆,却也很扎实。
      “是嵇康的《孤馆遇神》?”那算命先生侧耳听的很认真,然后抚掌笑了笑,道:“能有如此高才的人现在可是不多了。”
      我把琴放下,微笑着捡了地上的银子又坐回去了。
      那些人还在不停的催促我再弹一曲,我却只低着头含着笑,望着他们。
      旁边的小二站出来道:“各位也莫难为这位公子了,他是个哑巴,又是个痴儿。懂得什么弹琴?”
      那些人见我也无意再弹,便觉无趣,纷纷的散去了。
      算命先生好笑道:“世人愚昧,这等天才竟被说是痴儿。公子,方才你既然得了银子,倒应该做东,请我喝一回酒吧?”
      我有些为难,然后把银子分了一半塞到他手里。我不能离开这里,只能让他自己去买酒了。
      这个动作似乎是把他吓了一跳,然后他也忍不住哈哈的笑了很久,才揣着银子摸索着去了对面的酒肆里打了半壶杏花酿。
      有了酒的算命先生便不再理会面前的生意如何,只管自己解了馋就够了。他也倒了一半给我,又被我推还给他。便不再客气,只管自己自斟自饮。
      如此又是一日。
      那算命先生之后便再也没有同我讲话,自己倒在桌子前面睡觉了。
      我还是一语不发的抱着琴,望着前面的路口。
      到了下午的时候,算命先生一笔进账都没有。他却不恼不怒,还是来的时候那副悠闲散漫的样子,收拾了自己的家伙,仔细的放好,又把喝剩的小半壶酒揣进自己的怀里。
      见我还是没有去意,他才拄着杖,问我:“你是在这里等人?”
      我原本想点头,又记起这个人看不见,便轻轻勾了一下琴弦算是回答。
      他便扬起了嘴角,笑的很浅,道:“还要等下去?”
      我又勾了一下琴弦。
      他便转身,自言自语道:“正好,明日也有人请我饮酒了。”
      我含笑望着他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人流里不见了。
      那小二也预备着要打烊了,在关门之前,他又过来把我旁边的杯子拿过去添了新茶,再送给我的时候还多了半只馒头。
      我又对他笑了笑,见他回店里去才收回视线。
      转过头时,街角有一抹雪白的影子,转瞬即逝。
      笑容在我的眼角凝结。

      “夜如何其?”
      “夜未央。”
      “已不早了,我该走了。”
      “等一等,还不知你的名字。”
      “……我原本无名,你可以为我取一名。”
      “那,夜未央如何?”
      “好……”

      已是第三日。
      这座城依旧按照着原本的轨迹,缓缓前行。
      小二把店门打开的时辰比之原先更早了,在看到我还在时,他似乎松了口气。
      算命先生依旧是日上三竿时候才姗姗来迟。
      我盘膝坐在青石板上,抱着琴,旁边放了一只粗瓷茶杯,一壶酒。
      “还未到,便嗅到了酒香。我果然没算错,近日总是有口福的。”算命先生还未把身后的东西放下,便迫不及待的在地面上摸索着。
      我笑,把酒壶递给他手里。
      这酒虽无浓香,却是千金难买的好酒,是故友所赠。
      算命先生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他推辞了一句不敢受用,我又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便不再推辞,接过去,饮了,无话。
      过了不多时,他又来了兴致,便给我讲这来来往往的人身后都有些什么故事,有的人是心善,身后便有神灵庇佑。有的人面善恶,报应必将不久就到。
      他虽然看不见,却是开过天眼的人,所以常人看得见的东西,他看不见。但是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看得见。
      我猜,他肯定也看得见我手腕上的铁链和被束在身后竹林的枷锁,还有我身后的那条白色的狐尾。
      他看得见,只是不说。
      “等到你要等的那个人了吗?”他忽然问。
      我摇头,抚在琴弦上的手指未动。
      于是,他便也明了了。
      “能再给我弹一曲吗?”算命先生问。
      我颔首,轻轻拂动琴弦。
      这一曲,似乎又在见到那一人的音容笑貌。
      他独自于孤园抚琴,我便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凝神静听。终有一次被他见到,他便笑了,蹲下来望着我,温和道:“你的眼神里是有灵气的,你喜欢听我弹琴吗?”
      我迟疑,却未后退。
      虽听闻人类与我族类总有间隙,但是我却不愿离开这个笑容清高孤傲的男人。
      他便笑了,又复弹琴。
      一夜,我化作人身,进了他的园子。
      他在诧异过后便邀我同饮。
      未尝试过饮酒的我与他一同醉倒,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意。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么?
      他醉了,道:“你不知我这园里有只白狐,你的眼神与它,很像。”
      “夜如何其?”
      “夜未央。”
      “已不早了,我该走了。”
      “等一等,还不知你的名字。”
      “……我原本无名,你可以为我取一名。”
      “那,夜未央如何?”
      “好……”

      回过神时,四周又是围了一圈人。
      竟有人向我鞠躬,恭敬道:“不知是哪位大家,竟有如此神技,将曲子弹奏的这般传神。”
      我往后缩了缩,然后躲到那算命先生的背后。
      见我这般模样,那人再三劝诫也无所获,不得已也只能离去。去时却与我约定,明日必要在这里等他。
      “这曲可是《广陵散》?”算命先生问。
      我不答。
      那算命先生不笑,也不说话。安静的守着他的小摊子,不时地摆弄着他面前的签筒。
      突然,一支签筒落在地上。
      他诧异,俯身去捡起来。
      犹豫片刻,把那只签扔回签筒,未再多看一眼。
      日落西山,夕照洒下一片浅辉。
      算命先生依旧不紧不慢的收拾好了,离开。
      小二也仍是不言不语的递了热茶和馒头给我。

      日沉月落。
      我起身,把琴放下。
      一名白衣男人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已过了三日了。”他说,原本缚在身后竹林里的铁链被抓在他的手里。
      我笑:“知道,所以等到你了。”
      “你可知,妖族并不在轮回,若死了,就没了。”他又说。
      我点头轻笑:“知道。”
      谁言白无常凶神恶煞,明明是个心软之人。
      他又问:“还有什么要我帮你做的吗?”
      我略一沉吟,才道:“请帮我买一壶酒,放在这里就好。”
      酒与琴,一同还给他了。
      白无常一翻手,原本束缚在我手腕上的铁链就消失无踪了。他没有理会我,我便也只在心里感激他。
      最后一段路,总算是还剩些尊严。
      妖狐族的族长夜未央,便是死了,也终究是无憾了。
      斩妖台上,我安然等着太阳升起。
      我往人间望去。
      未到太阳升起的时候,那算命先生却早早的往那竹林去了,却一无所获,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失意,再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悠然自得。
      直到在青石板上摸索到了一把琴与一壶酒,他才跌坐在地上,怅然的望着手里。
      虽然他看不见。
      “嵇康与你终究是殊途,你逆天为他改命,救了他的魂魄并让他遁入轮回,”斩妖台前,白无常淡漠道,“第一世,他是个瞎眼道人,只过了这一世,断了与你的缘,以后便好了。无论轮回几世,他都会是富足权贵人家之子,永享安乐。”
      “谢谢你。”我笑。
      阖眼前,人间的道人似乎是有感应,竟然也望到了我这个方向。
      一滴泪,滑过我的眼角,穿透云层,落在他的眼角下,沁入了些淡红,像是一粒诛心的痣。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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