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弥红三七

11、谁说谁是天使

　　9、
　　仁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的台子上，晃荡着腿往下望。
　　模拟记忆，这个视角之下，应该有蓝色波光粼粼，那水有比天更冰冷的颜色。
　　其实小时候我很严重的恐高。
　　但是恐惧也是可以麻木的，妈妈离开的那天成功麻木我对高度的恐惧。
　　高的地方有风，而且时有错觉，天空好像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闭上眼睛开始胡思乱想，越高的地方有越多遐想的空间，风足够大的时候，吹过脸颊的力道好似飞翔而过的飞鸟，透明的翅膀划过肌肤，不见伤痕便疼痛起来。

　　我低下头看见他进来的身影。
　　很远的距离。
　　楼层高到他不可能费力抬头看阳台，所以我安心的注视他。
　　我最喜欢的仁，普通的走着的样子也很好看。
　　还有一点点时间，我闭着眼睛，想要继续回忆，那些纯白，那些风。我总是如此，在任何时间自己错乱时空。
　　我已经没有办法安静下来爱你，仁。

　　想起这些人的次数，已经多到快要让自己呕吐的地步。
　　但是没有办法停止。

　　斗真寄来的信一如既往简短，展开纯白的信笺，只有寥寥数句——
　　北海道的海很安静，我很好，下雪的时候来一趟吧，和也。
　　仁嗤笑他的寡言，我不理他，把信收回信封，好好的放进我的信匣，给我的信这辈子也就那么几封，更何况是喜欢的人，更加要好好收好。
　　可是，斗真，喜欢海的那人，明明不是你。
　　你不是总说，山上的岁月，如何如何美好，你的眼，向往的神色，让我无法轻易忘怀。

　　定了演出消息的那天，我们约了去看樱花，
　　大清早的时候，大家喧闹的嘻笑，野餐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了，可怜的小亮艰难的赶着他和小内两人份的作业，光一和承办方谈好演出相关事宜，笑眯眯老头样的拉着我跟我说F1的事情，刚和内两个人持续扫荡斗真堆在桌上的蛋糕。
　　只差龙也了，这小子跟我说了这两天收留他的那位漂亮多金的姐姐休息，要等她出门逛街才可以过来。
　　大家都在等他。
　　然后，某个时间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门被人以极慢的速度打开。
　　白色的影。
　　阳光下是一片让人看不清的灿烂光彩。
　　龙也这家伙又在装酷么？
　　然而，当门终于被打开的时候。我看见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妖精。
　　是天使。
　　斗真端着的玻璃杯突然离开他的掌心，摔下，破裂，迸开碎片和鲜红的果汁，污了他纯白的衣。

　　电影中慢动作回放一般的速度，清晰得可怕。
　　那个沉静如水的漂亮男人，从来只会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颜，温柔的与我说话，或者安静的坐在我身边阅读。
　　从来都很安静。
　　纯白的天使看着他，露出笑容。

　　阳光都为之失色的金色笑容，后来的我回想起那日，便觉得那一刻，一室我所画的繁花，都被他的笑容照亮了。那里若是有葵花，定是都齐齐朝向他的方向的。
　　阳光的方向，一片金黄华贵。
　　“斗真。”
　　天使唤斗真的名，黏黏糊糊的语调，好似在唤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另一个天使。

　　赏樱回来，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彻底清醒，蹭到窗边，看见外面满是清明的月华，银色的辉在树缝之间流转，好似萤火。
　　萤火之中，树下纯白的衣，夜色掩也掩不住。
　　不真实的幻境。

　　听到那人轻声的歌唱，飘飘渺渺，并不真切。
　　带着些许鼻音，清朗的少年的声音，非常寂寞的一人哼唱。
　　我侧着耳合上眼专心的听，空气中浮起桃花的甜香，不存在于眼前任何地方的纯白的桃花，碎而凌乱的花瓣散落满树，庞大的树冠压住正片天空，阳光在其间闪动，一点一点的刺入目中，满满的都是冷的亮斑，几要刺盲双目的耀眼。
　　冰冷的色调。

　　早春里就是这样满是很冷很冷的阳光，很甜很甜的香。
　　我听不清那树下纯白的孩子唱了什么样的歌，明明应是在阳光之下高声歌唱的曲子，却在这么寂寞冰冷的夜里孤独的一人哼唱。
　　就好像他的笑容，明明迎着金色的阳光，却总寂寞得让我无法衷心欢喜。
　　睁开眼，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角细小的笑纹沿着月光的纹路妖娆的蜿蜒开。
　　分明已经不是少年的模样。
　　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唤他，无措的对视。

　　歌声消停。
　　那是不应让任何人听见的只属于记忆中少年时代的声音，方才寂寞的在暗夜中的歌声这样告诉我。
　　我又在无意间窥见别人的秘密。
　　天大的罪恶。
　　白影从他家门口出现，纯白的天使揉着即便在夜里仍明亮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含含糊糊的唤：“斗真。”
　　小孩子撒娇似的语气。

　　我看见他迅速的低下头，整张脸埋没在阴影中，淡淡的应：“嗯？”温柔的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
　　少年的歌声，果然只存在幻境之中。
　　我的？或者他的。
　　悄悄的缩回脑袋，背靠着墙壁坐下，随手摸过一旁的笔和纸，月光很亮，画纸上是神奇的朦胧色彩，美丽斑斓的暗。
　　一片平静之中暗藏汹涌。
　　于是又是一夜无眠。

　　昨日仁放在书桌上花花绿绿的明信片我并不是故意去看，只是山下这个名字太过刺眼，叫我不得不注目。

　　“今生像美丽的花一样短暂，愿提婆同我共享这一奉献的福祉。”
　　年轻的男男女女把大堆大堆的茉莉花撒在祭坛上面，同时轻声吟唱。
　　这些人现在就在我眼前。
　　旅途很安静，我看了许多风景。
　　但是仍然停不下来。
　　山下

　　我只想重复仁的嗤笑，这两人，玩的是什么游戏？
　　说要在山中生活的孩子写信告诉我，海边很安静，他的生活完好安稳。
　　叫嚷着海边是自己归宿的家伙寄了莫名的明信片回来说，山中风景美好，他的旅途尚未到终点。
　　斗真你曾说，死也不见了。
　　就是如此了么？

　　“和也。”
　　仁在背后唤我。
　　我仓皇回头。
　　高的空中风声太大，让我更加害怕听见他的恐惧。
　　要知道，太过小心翼翼的我们，连说一句“死也不见”的勇气也不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