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的少年》青琅

1、第 1 章

　　我曾经在庭院里种过一棵树，在我的精心浇灌下渐渐长高。我整天绕着树快乐地嬉戏，春天倚着它幻想，秋天倚着它成熟。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除了和树交朋友，还喜欢和花花草草对话，喜欢坐在老宅门边的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一发呆，父亲就摸着我的小脑袋笑着说：“这孩子，长大了是个思想家。”
　　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思想家。从我家的老宅门看过去，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青石板铺地，到了下雨天很容易打滑。小巷虽窄但生意兴隆，红红绿绿的招牌迎风飘舞。小巷的清晨最热闹，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散很远。卖豆浆的推着小木车，不需要叫卖，很快就围上一群人。这时候小巷变得更加水泄不通，我还常常看到有美丽高挑的女子穿着旗袍拎着刚买的早点，高跟鞋敲打青石板地面的声音很好听。爸爸妈妈不希望我跑很远去玩，因为出了门就是一条条纵横的小河，大人们总是怕看不住小孩。在这江南水乡的老宅子里，我度过了七个年头，然后像所有小孩一样背着书包上了学。
　　小学，接着是初中。我平平淡淡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年头，然后告别古镇，第一次走出家门。以前的我，喜欢在门边眺望，那悠长的小巷似乎总没有尽头。那一天，背着行李走出家门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回眸的瞬间，我惊讶地宅门边居然有一株盛开的茶花，枝头被花朵压得很低。那是玫瑰的颜色，氤氲着水气，比玫瑰还要美上十倍。原来这些年头，那株茶花都毫不起眼地存在着，直到今天才为我绽放了。
　　我心里说着再见，一点一点消失在小巷深处。
　　坐上汽车，把鼓鼓的背包抱在胸前。看着身旁的景色又古朴秀逸变得流光异彩。一栋栋高楼从眼角掠过，一辆辆轿车在眼底疾驰。我已经开始怀念傍晚水道的乌篷船，撑一支长篙拨开涟漪，向紫色的雾霭深处穿行。

　　第一次见到真的时候，我提着重重的行里随着人潮从公车上下来，刚踩实脚下的土地，一个圆圆的黑影便从正前方向我袭来。那时根本来不及躲闪，一个球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鼻梁上。
　　砰。
　　我应声倒下。
　　虽然曾设想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料到是这样进学校的。我被一个家伙背着，火急火燎地冲进医务室。其实也没有这么严重，球砸到鼻梁，流了些血。只是当时我躺在人墙之中，觉得实在是丢脸，索性心一横，眼睛闭得紧紧的。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失去了知觉。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重。”他背着我小声地嘟哝，我却差点没跳起来。我想抗议是他自己太没有力气了，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进了一个清清凉凉的大厅，我知道那就是医务室了。
　　这是我和真的第一次相遇，完全是充满血泪的。真拿着棉签，擦去我鼻翼的血，又向看着他偷笑女医生医生讨要了面巾纸，抹抹我眼角的泪花。
　　“好了。”他说。
　　可是同时，他用手按按我的鼻梁，似乎在自言自语：“怎么好像歪了啊。”
　　我听了如同五雷轰顶，从小床上一跃而起，凑到医务室墙壁上的小镜子前左照右照。这样的玩笑可不能开，我可受不了破相的打击。努力确认鼻子还是端端正正的之后，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是真已经笑得弯下腰去。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笑，东西砸坏了可以修，可鼻梁砸坏了可就嫁不出去了。难道他没有想到，我破相了他也逃不了干系。可是真的性格看起来就是这样，觉得天塌下来都无所谓，一副永远没正经的样子。
　　那一年真十五岁，我十七岁，他上初二，我上高一。如果有命中注定，那么从他出生起，他手中的篮球就一直在等着我的到来，好不容易在人流中看到我迷惘顾盼的身影，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真是冤家。我翻了翻手中的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之后的几日过得云淡风轻，我很快适应了学校生活。每天必修的功课就是在图书馆看书，什么书都看，因为图书馆，我第一次爱上了这座学校。图书馆门前有一圈希腊式的拱门，四周环栽着垂柳，垂柳后面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风袭来，柳枝迎风招展，人也变得无比惬意。
　　看累了我就倚着落地长窗，看一群群白色飞鸟擦过水面，振翅飞起，有时候也会看天空的流云，云看多了，心也会变得很柔软。
　　没有人打扰的日子总是不会长久。果然，在我快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真的出现，再度唤醒了我不堪的回忆。其实那天在回廊下我已经远远看到他了，他走近的时候我低头颔首擦肩而过，但还是不幸被他认了出来。
　　他夸张地喊了声：“那个鼻子！”
　　我极不愿意地转过来。虽然知道他很没礼貌，不喊我学姐也就算了，干脆喊绰号，我可是受害者啊。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拒绝。我本来可以无视他的存在径自走掉，但我根本做不到，虽然那时的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家伙，却有着很奇异的魔法，就好像他的微笑，天使一般，让人放下全身的刺，被他吸引住。我隐隐觉得，不出几年，真一定会让很多小女生心碎，在他身上，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被深刻体现了。这孩子看起来就是营养均衡发育优良，比同龄人略略窜高的个子，身材非常匀称，白白的皮肤，长得很很耐看。穿着清爽阳光的休闲服，踩着单车穿梭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女孩们的目光总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有时候我觉得前途真是一片黑暗，比如被真拖进他家的时候。他只是对我说，因为我长得很像他姐姐，所以爷爷看到我肯定会很开心。
　　“你姐姐去了哪里？”我问。
　　“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去了美国，再也没回来。”他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因为爷爷想留在这里。爸爸妈妈有姐姐就够了，爷爷也需要有人陪着。”
　　这句话让我全身一怔。
　　我猛然想起自己的爷爷，那个没有等到我出生就离开人世的老人。含怡逗孙的天伦之乐，他一天都没有享受过，只因为他走得太早。听说爷爷在临走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心心。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把爷爷抛在了脑后，我已经忘记了世上曾经有这么一位老人的存在，他赋予我爸爸生命，赋予那座老宅活力，却在我出生前遗憾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的真是如此的善良，我也想见见那位老爷爷，因为他培养出如此善良的少年。
　　真说，爷爷就快过八十一岁生日了，可是伯伯们都在国外奔忙，没有办法赶回来
　　如果那天我去陪他一起过生日，爷爷一定会很开心。
　　我也会很开心的。我翻出最好看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打扮了一下，又去蛋糕店买了一块蛋糕，虽然很小，但是我的一番心意。

　　翠湖山庄。
　　我读着小区门口的大字。青青草坪，弯弯山道，豪华别墅在山脚隐约可见。这就是真的家吗？我壮了壮胆，迈开步子走进去。从门口走到他家的那段路特别漫长，但沿途风光无限。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高尔夫球场，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上有小车开来开去，还有人在挥杆。
　　山路绕啊绕，树木苍翠，如同进入世外桃源。
　　226号。门上这样写着，我拿出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刚要核对一番，门突然开了，真把我拉了进去。
　　我竟不知如何形容第一次见到爷爷的心情，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看起来却好像只有六七十，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可见年轻的时候是位美男子。他穿着白丝长衫，就差没有留清朝的辫子了。老人原本在庭院里浇花，看到我的时候，水壶应声落地。我强忍住笑，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爷爷。”我恭恭敬敬地鞠躬，老爷爷立在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也许我进门的那一刹那，他把我当作久别重逢的孙女了吧。即使进了客厅，老人还不时从小眼镜的上方偷偷瞄啊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命运渐渐发生变化，之前遇到真，后来遇到真的爷爷。这些，是倚在门框上的七岁的我所无法眺望到的。正如此时十七岁的我，也无法预知二十七岁会是怎样的光景。我把自己当作真的姐姐薛影，把眼前的老人当作我自己的爷爷，把真当作我的弟弟。祖孙三人头戴小三角帽，坐在保姆金阿姨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彩灯下。
　　我买的小蛋糕上插满蜡烛，烛火的映衬下，爷爷格外兴奋。他吹起胡子，蜡烛一下子都灭了，接着我和真为他唱起生日歌。
　　真说，爷爷从来没有过过如此快乐的生日。
　　这么多年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也会孤单吧。有人说，人老了之后脾气会越来越像少年时代，真的爷爷固执又可爱，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我离开时，爷爷顶着三角帽在门口挥手告别，直到最后金阿姨拼命劝才依依不舍地进屋。他的一生，一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限快乐，因而，他活得比谁都快乐。让我觉得更好笑的是，真和他的爷爷真的很像，一个十五岁的家伙说话的方式，吃饭的样子，都像一个小老头。从爷爷身上，我已经依稀看到八十岁的真是什么模样了。
　　我来到华灯初上的街道，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公交车靠站。
　　这座城市第一次为我展现了夜幕下的美丽，高楼的灯光点点，和星星相映成趣。疲惫的人们回到了心灵的居所，食物的香味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飘出，我已经陶醉了。

作者有话说

　　不想分章节的，写到这里就先贴上去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