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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母夜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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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山的话:
我出生的时候,幽香满室,时若兰菊之香,又时若冰麝之香,竟然仿佛百花轮番开放了一遍,足有三天才散去,闻者无不称奇。于是小时候我娘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抱着我给人一遍一遍显摆起我出生时那一时半刻萦绕的香气,临了总是不忘总结一句:“出生时如此异象,我家小山一定是天上的仙女转世。”
这显摆终于在我长到五岁的时候,逐渐止了。
岭南位置偏远,自古民风粗狂,读书人甚少,我爹爹唐敖是个秀才,我叔叔唐敏也是个秀才,然而叔叔不喜读书,在我四岁那年,弃了仕途云游天下。我爹爹便越发的顾影自怜,自觉无人可与之论道,常常对空长叹“孤独啊——”。
我五岁那年,隔壁空置许久的大宅,终于迎来了辞官归乡的主人,那户人家姓张,家主名为张宏愈,出身仕族,是个能与我爹论道的读书人。
我爹爹的生命便如焕发了第二春一般,与张大爷日日混在一起,若不是两人都早就家室,只怕生生要演绎出一段断袖之情来。
我家与张家便因此交好。
张家女主人卢大娘便带着两个儿子来我家登门拜访,两位母亲也是一见如故,就着孩子的事聊得火热。
卢大娘说她家长子张九龄出生之时,怀胎过十月还不生产,有高僧说他将来是个天命加身的大人物,小地方容不下,一家人只好迁至韶州,果然一入城门,张九龄便呱呱坠地。
我娘撇了撇嘴,说他或许只是生的晚赶了一个巧,又说自己家这个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异象显现的。
两位母亲正聊得不可开交,丫鬟急急的冲出来叫人。
待众人冲入内室之时,只看见张九龄骇的面色惨白,而一袭麻衣小厮装的我正压坐在哇哇大哭的张家二子张九皋身上,扒了他的裤子在狠揍他屁股,口中一面叫嚣道:“小爷上茅房你也敢闯,不想活了是不是!”
卢大娘瞪大了眼珠子:“你们家的小厮好大脾气。”
我娘仿佛被人抽了两耳光,神情顿时十分尴尬,然而大概是多年来被我的顽劣行为抽的习惯,所以她很快的恢复了冷静,淡定的呵斥我道:“小山,别胡闹了,还不快来见过卢大娘。”
那是我娘最后一次提起百花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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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凡尘此间年华,正是大唐代隋开国以来,第七十又三年时光。
岭南始兴县,地处大唐版图偏远之地,着落在四面群山之中,流水在其间交错而过,只方圆百里,却着实是个地阜物丰、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岭南人爱饮茶,茶馆一向最是生意兴隆,午后时光,人们常常聚在茶馆之中,煮茶对饮,闲聊世事。
始兴之县不过百余户人家,在茶馆这么一个流言蜚语传播之地,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什么陈二昨夜被老婆赶出了家门,谢麻子爬了马寡妇的墙,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其中更有一个极其热门的话题,无论什么时候说起都能引起一片“奇哉”的惊叹,小娘子大媳妇扼腕叹息,小伙子老爷们摇头咂嘴。
张九皋和唐小山!
先说那张家大郎张九龄,许多年来一直是全始兴县已婚以及未婚女子惦念的对象,样貌出挑不说了,才情更是惊人,张九龄五岁识字,九岁能书,更是擅长吟诗作对,未及弱冠之年时,其诗书词作已在岭南文人中广泛流传。
如今,张九龄已过十七岁,刚取了亲,他成亲前后三个月,始兴县数不清适龄小娘子日日哭嚎,甚至还有几位粉面男儿参与其中,等大家好容易缓过劲来,关注的目光自然全数落在了张家二郎张九皋的身上。
张九龄的光环太过耀目,教人们多少忽视了张九皋,而如今这么一看,张九皋比起其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说张二郎这样貌,面若秋月,眉如墨画,一双眼眸有如秋水般温柔,唇角总带着轻柔的笑容,仿佛三月春风和煦温暖,看起来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再说张二郎这文采,虽然没听人说起过,但张家是大族,兄长又有此经天纬地之才,自然不是个差的,再说了,长了那样的好皮囊,才华什么的重要么?不重要!”
茶馆里的茶博士向来都是八卦最热心的传递者,说起这桩热议的话题来,更是唾沫飞溅,喷了听众们一脸。
然而众人都听的入神,没人计较擦脸,都只顾着点头。
“那唐小山呢?她又是个什么来历。”说话的是个外乡来的生意人,听的一时入戏,不由嗓门高了些。
谁知当“唐小山”这三个字回荡在茶馆里的时候,所有的人瞬间停止了讲话,止不住齐齐抖了抖身子,均是面露惊恐之色。
茶博士更是脸色发白,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郎君,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这个人的名字,是不能大声叫的,万一不小心把本尊给惹来了,小店供不下啊。”
茶博士又压低了声音交代:“您要是真的想说,记得说‘母夜叉’就行了,我们这里人都明白。”
外乡人似有几分了悟,随即又奇道:“照你这么一说,这张二郎莫非定了这位‘母夜叉’,如你说,他既不是庶出,又不是过继,为何被父母如此薄待?”
茶博士苦笑道:“张家待张二郎是极好,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张二郎放着多少名门闺秀不理睬,却独独倾心于这位母夜叉。”
那人又道:“或许你们说的母夜叉另有可取之处。”
茶博士长长叹了口气:“您听我慢慢道来。”
始兴县的人都知道,若是你看到一个带着绿竹棍的小男孩,一定要绕着走。
这个小男孩呢,其实是个小女孩,乃是县东边唐秀才家的独女——唐小山。
要说唐秀才文文弱弱一个书生,妻子林氏也是和低眉顺眼的女子,教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彪悍的闺女是怎么生出来的。
那一年,县西边住着个王姓的纨绔子弟,平日最爱斗狗,养了一群凶恶的大狗,又喜欢带出来耀武扬威,接连咬了好县里几个人,都被他用银子给安抚了。
便有这么不巧的一日,王纨和恶狗们与唐小山狭路相逢,两不相让,王纨绔便想放恶狗吓唬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谁知小男孩一声冷笑,长棍舞的威风凛冽,待他回过神来,十几条恶狗都已经被打的脑浆崩裂,魂飞西天了。
恶狗既除,始兴县的人纷纷打探起是哪位的英雄少年做了好事,问出来着实吓了一跳,那勇斗恶犬的居然是唐秀才家五岁的闺女——唐小山。
唐小山八岁的时候,始兴县来了一个道人,号称是尊太上老君之命下凡拯救苍生苦难的黄角大仙,平日里表演些异能,卖卖所谓“圣水”,一时间有了许多信徒。
唐小山知道了这事,提着棍子跺开对方的大门,张口就是一番惊人言论:“太上老君转世为老子,写下《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就是‘世界上这么多事,管了你的,就要管他的,他老子管的过来嘛?干脆都不管,大家清净!’他会这么闲派你下界来福泽百姓?你装神仙,也先读读书好不好。”
那道人被她气的跳脚,两人言语不合就动了手,最后那自称具神通之能的道人,被八岁的唐小山揍的满地打滚,痛哭流涕的承认自己是骗子,只求她手下留情。
唐小山九岁的时候,县里的武馆被邻县恶人踢馆,弟子一日间散尽,独留老馆主与其独女受人欺辱,唐小山知道了,二话不说,又是手提绿竹棍,风风火火赶到武馆,单挑一群壮汉。
那日傍晚,太阳还没落山,街坊邻居们都早早闭门关窗,武馆中各色凄厉的惨叫传遍大街小巷,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停息。
有孩子害怕的问发生了什么事。
父母均是面色一板:“那是母夜叉教训不乖的小孩,你若是不听话,下次就轮到你了。”
这一战,自然又是唐小山胜。
外乡人听的一脑门子汗,不由伸手擦了擦,勉强挤出几声笑:“如此凶悍的女子,当真是世间难寻。”
茶博士叹了口气:“这是几桩大事,平日里那些小的,就数不胜数了,光这大门,这些年来都不知道被她踹坏了多少扇,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唯有张二郎,打小与她青梅竹马长大,对她温柔备至,寸步不离左右。”
便有人插口道:“前日母夜叉在街上和山里的响马打起来,周围的小摊掀翻了一片,张二郎跟在身后一家家的道歉赔钱,体恤至极啊。”
又有人道:“可不是,母夜叉想学骑马,又嫌岭南山马跑不快,张二郎重金从广州买了匹大宛马送给她,好家伙,在县城里跑起来那是鸡飞狗跳,还不是张二郎跟在后面赔礼。”
外乡人只听的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此野蛮的女子竟然担得如此深情,果然奇哉。”心中又涌起无限好奇,咂嘴问道:“说起来这母夜叉相貌如何,难不成竟是国色天香,才引得张二郎如此沉迷。”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恐怕你要失望了,这母夜叉长得扁鼻阔口,肩宽体厚,那真是,啧啧啧,只能用惊悚两个字形容了。”
外乡人十分奇怪,人人说起那母夜叉来都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是谁敢如此公然高声放肆诋毁,抬眼一看,一个十几岁年纪的少年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样貌还说的上清秀,却一脸的嬉笑顽劣的神情,嘴里嚼了根稻草,十分的放诞不羁。
外乡人便叹道:“那可真是好萝卜被猪拱了,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张家二郎着实可怜。”
周围却一片寂静,无人搭话,外乡人觉得奇怪,四下一看,只见刚才还兴致勃勃的茶客们纷纷低下了头喝茶,无一人再敢抬眼,那茶博士拿着茶托遮住了脸,正挪着小碎步悄悄移走。
外乡人仿佛察觉了什么,转眼震惊的望着嬉笑少年,却见他身后又闪出一个俊朗无双的身影,亦是十几岁的少年,眉宇温柔如水,面上带着春风一般的微笑,朝着外乡人一拱手道:“多谢郎君思虑,我自己却觉得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