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漫山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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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绝境
山洪已经持续了七天有余，整座山上的几个村庄已经都被浑浊的洪水淹没了顶。雨还在下着，偶尔从水面冒出头来的树枝在风中摇晃着——我们若能升上云端去俯瞰，便能远远地望见浑浊的水覆盖了整个山体，山尖静悄悄地伫立在水中，恍若孤岛。
山崖上，两只沾满泥水的手抠着岩缝，雨水顺着那指尖一直滑向肘部。这是一段暂时还算得上安全的崖体，洪水远远地退在下面。那两只手一直在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崖石尖锐的石片划破了那手指，血滴和泥水混在了一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淌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这是一张看上去还很年轻的脸庞，她的头发和衣衫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丰腴的脸颊上泛着铁青色，那不健康的颜色无疑是被这连日来的洪水折磨所造成的。这女人生得着实没有什么突出之处，除非我们看得到她的肚子——那绝对是突出得很，从侧面看甚至看得清那层肚皮包裹着的婴孩的形状。她的肚子大的出奇，俨然一副将要临盆的情状。好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此刻正艰难地从水面上的一挺小舟上向山崖上爬着。因为要护着自己的腹部不被崖石碰擦，她只能一边攀登一边撅着屁股，慢慢地向上挪动着。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起来，不知不觉中，打在女人身上的雨水越来越沉重。不过这段山崖并不高，在雨势转为中雨的时候，女人终于拖着笨重的身躯登上了崖顶，崖顶有个很大的山洞，正如女人坐在小舟里远远漂流过来时看到的那样。
看到山洞口，女人不禁欣喜地叫了出来，并且同时加快了步伐向山洞走去。对于流离失所好几天的她来说，这能避雨的山洞无疑是个能躲避冰雨和冷风的避身所。
走进山洞，光线顿时暗了许多，女人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肚子慢慢向更深处走去。她走到一处宽敞的，并且终于不漏雨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女人窸窸窣窣脱下湿透的衣裤晾在脚旁的大石块上。她靠着冰凉的石块坐下，经过了这几天的胆战心惊疲劳奔波之后终于能缓一口气，女人脑海中又浮现出大浪来时的情景，房屋被冲垮，丈夫把她在小舟上安顿好，刚一返身要去抓老母的双手时，又一阵浪头突袭而来，丈夫和老母都覆没在浑浊的浪水里了……女人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山洞的深处传出来嘤嘤的回声。
用尽了力气的女人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抚着自己膨胀的肚子啜泣着。猛一抬头，她忽然发现一双眼睛正在幽暗的对面紧盯着自己。女人不禁一阵后脊发凉，条件反射般抓起衣服盖住赤裸的身体。她向前探出脑袋去，那双眼睛也发现了女人的目光看向自己，也向前移动起来。终于，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幽暗之中走了出来，女人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终于看清楚那原来是个老妇人，老人穿着帆布衣衫，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女人上下打量。女人一见是个人，不禁又长吁出一口气。
女人心想这老人也是被水困在这里于是生出同命相怜的感慨，她试探着问那老人：“老姨，你是啥时候到的这？”
老人依然板着脸佝偻着后背定定地站着，望着她一声不吭。女人突然意识到这老人是不是耳聋。她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向老人身后的方向扔去，石子在地上蹦蹦跳跳，发出“嗒嗒”的响声，老人迟钝地歪歪头循着石子消失的方向望去——原来她听得到。女人正瞧着她的时候，她已经又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女人。
女人颔颔头，心里断定这老人是有些痴呆，她冲老人招招手，招呼她到自己身旁坐下。那老人仍然只是远远望着她站定着。女人无奈，只好起身上前走到老人面前，牵起她的一只手，把她引到自己的衣服旁边坐下。老人定定地望着女人的脸一声也不言语，女人看她也说不出什么，便又侧身躺下闭过眼睛去。几天的劳累和胆战心惊挤压在身上，女人这时早已消耗尽了力气，头挨着石头没多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
女人睡了约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才醒过来。她迷蒙着睡眼下意识捏捏酸痛的肩膀和腰身，一边轻声呻吟着一边睁开了眼睛。
女人用胳膊撑起身体，默然地向四面张望，忽见那老妇人正举着枚烧饼扑哧扑哧鼓着腮帮子嚼着。女人不禁吃了一惊——这老妇竟然有吃的！老人见她醒来，慢慢地折身走回她原先藏身的阴影当中，当她再一次蹒跚着从黑暗中走进这光亮时，女人注意到她手上又多了个烧饼。老人走到女人面前重新坐下，她把手中的烧饼递到女人面前，女人不禁喜出望外，一把接过来塞进嘴里几口就嚼没了。女人把嘴里的残食全咽下肚时才想起来问老人：“哪儿来的？”话一出口她又想起这老人的痴呆了，不禁悻悻地摸摸嘴，心想怎么能指望她回答呢？岂料那老人竟然慢慢张口说道：“小闺女几天前背我上来的，还背了吃的。她回去找大闺女和外孙了……”
女人倏地心一紧，问道：“她去了几天了？”老人扯扯头上耷拉下来的一绺头发，想了一会儿才木木地道：“有六七天了。”女人心头猛地沉下去——整座山已经在七天前，也就是山洪来的当天全部被淹了，村子也在那时候全被冲垮了，老人的闺女一定是赶在雨势变强洪水来之前把她送来这里的，女人在独自漂泊的这几天里从没见过有救援的人出现——她连一个幸存的村民都没有遇到过，而且老人的闺女已经回去有这么些时日了，无论如何是不能活着回来了。女人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更糟糕的是她也同时意识到老人这边的家人也无法来搭救她们了。她顿时被什么抽干了力气，抬起眼睛看看老人，一低头又看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禁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她把手搭在老人的手背上，悠悠地问：“想他们吗？”老人依然直着眼睛，也不回答。
女人也和老人一起陷入了被山洞外的雨声封住的沉默之中，她转过脸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肚皮上，那细小清脆的响声在这沉默里以自己轻微的节奏在空气里无形地划着省略号。
“我闺女可皮实呢，”老人突然开口，她迟钝而浑浊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锤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无灵魂的石壁，“她这么小这么小的时候就爱在苞谷堆里打滚，她爱说日头和苞谷都金灿灿的肯定是掺了金子，尤其是日头，把金子撒得满山都是，满山都是……”
老人低头望着面前的空气，仿佛望着这么小这么小的小闺女。
“满山都是，满山都是……”
“我那闺女就欢喜看天，有大日头的天特别蓝，她在我们家地里打苞谷就一气打一气在我旁边说，阿娘多好多好的天，多好看呐，阿娘，有这么好这么好的天，咱就不怕日子不好啦，阿娘，那大日头老是和咱们一气的，咱不怕好日子不来啦……”
老人嘟囔着，女人只在一边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肚子——预产期就是这两天了，没有亲爱的阿爹阿娘，没有亲爱的丈夫，没有产婆，没有任何人，只有一个陌路的半痴的老人……
老人始终木然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空气，沉溺在对女儿的幻想中，不像一个合格的倾诉者那样望着她唯一的听众——那快要生产的女人，她一直絮叨到疲倦了，才收了声，在女人旁边蜷起身子枕着交叠的手掌躺下，慢慢合眼睡去。山洞里终于彻底地寂静下来，连空气都那么一如既往地了无声息。女人深深地感到四面八方的寂静朝自己逼压过来，若不是眼睛还看得到那束亮光，她简直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女人闭上眼睛，同时也觉得氧气不够，她本能地张开嘴唇，咝咝地喘息着。时间在雨声之中悄然穿行，女人觉得自己的气力正在一点一点被耗尽，疲乏之中她终于再次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啪嗒”一声响，一滴雨珠从洞顶漏下来掉落在女人的眼窝里，顺着她的脸颊脖颈一路流淌下来。女人顿时从昏睡中惊醒过来，眨巴眨巴被水珠浸湿的眼皮。她睁开眼睛，那束如旧的光又射进她的眸子。突然她猛地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异样，使劲爬起来一看，羊水已经破了，肚子也开始镇痛。她心说不妙，知道孩子要出来了。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可是腹中的剧痛已使她嚎叫起来。疼痛中她看到那老人被她惊醒了，坐起身来愣愣地只是盯着女人看，女人知道是指望不上她了，疼痛像涨了潮似的一阵盖过一阵在女人的身体里翻滚着。女人忍着疼痛，脱掉身上的衣服，光着身子又重重地躺下。她的圆鼓鼓的身体完□□露在那束淡淡的光芒里，她咬着嘴唇叫着，那声音尖锐而犀利，敲击着山洞的石壁和空气。老人攥着双手坐在她身边，保持着自己的痴呆，默默地望着嚎叫的女人。女人已经完全被自己身体里的疼痛彻底捆扎起来，她在自己的叫声里挣扎着，撕裂着身体，用着所有的力气。
终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下去，瞬间，婴儿的哭声出现，清脆而明亮，波动着空气振发出新的音浪。女人这时已经虚脱，她费劲地斜着肩膀看向正抓着脐带的婴儿。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挑起脐带，一发狠用牙齿咬断，这时她也看到了那孩子的模样，那肉团儿满身带着鲜血和粘液，闭着眼睛可着劲儿地哭——是个女孩……女人心中涌动出无法抑制的喜悦，她筋疲力尽，再一次倒下，她已经抱不起那孩子，虽然她是有多么想触摸到那又小又柔软的□□。然而，在看到孩子的时候，女人也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大量地流血，疼痛没有随着孩子的生产完毕而减轻，女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温度汩汩地流失，冰冷从身体里散射开来。女人感觉到了死亡，然而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了一丝恐惧，也没有半点悲伤，就像那呆坐着的老人，女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她的眼皮缓缓垂下，洞里那模糊不清的光芒像迷雾一般将女人完全笼罩起来，终于，女人完全合上了双眼，呼吸声完全消匿，她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和泪水一起无声地融化进了连绵的黑暗里。
婴儿的哭声依然回荡在冰凉的石壁之间，女人的尸体在回声之中不声不响。老人一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新生的，已逝的，她的眼睛浑浊不清，乱七八糟的没有光芒没有生气。
终于，婴儿的哭声减弱下来，但依然啜泣着，她把软而嫩的双手伸向那暗淡却是唯一的光亮里，索求着她本身并不知道索求着什么的东西。
老人缓缓起身，她没有去管女人渐渐冰凉的尸体，径直把孩子抱起，折身慢慢向山洞口走去。
孩子在老人怀里终于感觉到了来自另外的生命的体温，她揪住老人胸口的衣服，两只脚一顿一顿在老人怀里四下乱蹬。
老人颔着前身，瘦削的背影离开了那束光，走进了通向山洞外面的黑暗之中。
孩子这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只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看老人，又看看头顶的岩石。老人并不安抚孩子那一个劲儿乱扯的小手，寂静的黑暗中只有老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粘着在地面上并发出轻微的回响。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强烈了，老人迎着那光直直地走去——还是淅淅沥沥的雨丝飘零在四周，老人走出山洞，雨依然在下，啪嗒啪嗒打在老人的额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似乎清醒过来。雨滴纷纷落进旁边的水洼中，老人迈开双脚，却一脚踩进了已经漫上山顶的水面，四面已经被一望无际的汪洋吞没，雨还在下，水还在涨……
老人感到一只脚已经没进了水里，她抬起头，张着眼睛望向阴霾沉沉的天空，仿佛望向她皮实的小闺女和她口中的美丽天空。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漫山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