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让你诈尸》易行欢

2、家破人亡 玉不分，则

　　季然站在被熊熊烈火吞没的铺子前，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舔舐过昨日还欣欣向荣的铺子。
　　既然还记得昨天晚上父亲把铺子里钥匙交给她看管一日时掩不住的骄傲。记得年迈的父亲看着那串挂着一块小黄玉的钥匙，神情安逸。
　　那不只是一个铺子，还是祖父和父亲一辈子辛劳，换来的大好前景。

　　那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就这么毁了她们家这辈子安生立命的地方。
　　委屈、愤怒、伤心。太多的负面情感混在一起，让她呆呆的立在楼前却无所适从。
　　火舌随着风势越烧越烈，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木头噼噼啪啪的在鲜艳的艳红里燃烧着，像是在哀鸣，又像是在讥笑。
　　身后的两个伙计紧紧地贴着季然站着，生怕季然一个冲动就冲进火里。
　　左右的人都跑出来，小声地议论：老掌柜、掌柜和掌柜夫人全都在里面。
　　一家一当，全都在里面。

　　季然还呆呆的站在那里。

　　忽然里面窜出凄厉的猫叫，一声又一声，一直持续了一柱香的时间，每一声都尖锐而刺耳。最后一声像是婴儿啼哭，弱弱的叫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这也就是一个生命最后发出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季然还处在不能完全接受现实的情况里，那么那只猫所发出的每一声惨嚎都让季然更认清一份。
　　“墨玉！！！”季然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却深刻，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跪下来嚎啕大哭：“爹！！！娘！！！！”
　　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少女，此刻季然惶恐而无助，悲伤且无所适从。
　　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仰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顶上坠落下来。掉在地上，悄声无息。
　　这一刻，她真正明白了她失去的是什么。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她的生活。

　　她想到隔天晚上，娘亲因为她不肯绣花而罚她跪着抄经，还要禁足在家。抄经自然不是问题，但是季然玩心重，受不了禁足的罚。就顶撞娘亲：“我不嫁人，不用学什么绣花！你要是再逼我，我今晚就上闻极楼把自己卖了！不用你管着！”
　　她隐约听着娘亲碎碎叨叨地骂，也不甚在意。口角惯了，家里的人都宠着。季然约了隔壁铁匠的女儿一起去山上采花，一刻也等不得。拎起裙子撒开退跑步的时候，季然想，等晚上回来再给娘亲好好道歉吧。
　　晚上玩得累了，回到家自然就忘了。
　　季然还记得每一次母亲抄着家伙要打她的时候，父亲都能及时笑呵呵的出现，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给她打掩护，眼中的宠溺总是多于责怪。
　　父亲对她很骄傲——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骄傲的。跟熟人介绍的时候总是会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是小女季然。季然，来见过伯伯。”
　　这些习以为常的一点一滴糅合在一起，捏成一个巨大的拳头，一下子撞进灵魂深处。

　　季然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剧烈的咳嗽。
　　巨大的悲伤像一只黑色的手，攥紧了心脏一点一点挤压，像是要把灵魂都赶出这个躯壳。

　　求求你……求求你……

　　充斥着整个脑子的就只有这样的字眼。

　　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看到以往甚讨大家喜欢的季家姑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都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招呼着自家男人呢手忙脚乱的去盛水帮着灭火。
　　隔壁铺子的王姨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颇为同情地劝：“季家姑娘，你莫想不开，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这都是命啊。”

　　周围人纷纷附和。

　　季然根本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她被悲伤的巨大浪头一冲，一片狼藉。她抬起头，从脖子开始胸口滴滴答答全是血，把王姨吓得惊叫一声。

　　“王姨……爹、娘都死了，是吗？”
　　“我第一天看店，就害死了一家人。”
　　“是我的错。对吗？”

　　王姨被季然悲痛到极致浑身浴血还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不轻，连退几步，表情惊惧。
　　这个时候火差不多已经扑灭了，繁华的簇玉铺变为一摊焦黑的废墟。
　　季然惨笑一声，冲回店里。跪在地上捡那几颗散落在地为数不多的玉石。
　　一场大火过去，房屋都变得焦黑，只有那些玉石，虽然烫手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手上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是被烫出了水泡。

　　这些玉石，有的是客人留在这里择日来取的，有的是父亲收集起来，作为镇店之宝放在店里的。
　　失血过多，季然有些眩晕，不管是什么都挖出来塞进兜里。

　　这些是最后的东西了。
　　爹娘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东西。

　　季然跌跌撞撞地推开众人，绕道登上小山，几个转弯就再看不见。
　　此时，季然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大悲之后，她更清醒。
　　季然走了最快的路，爬到半山腰，在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停下来，工工整整的在地上摆开所有的玉石，然后挑出其中四颗，揣进怀里。其余的都用山上的杂石堆起来，一点一点堆成坟的形状。
　　这四颗都是爹娘生前最宝贝的石头，宝贝得像自己一样。
　　既然还分贝给它们起了名字，叫父石，母石，然石和墨石。

　　玉不分，则一家不散。

　　季然趴在爹娘的坟上，万事已毕。接着眼前一黑，坠进眼前温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