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笑人岑寂

2、青灯

　　青灯
　　“哇……你看你看，水里有好多莲花啊！还在发光呢！”
　　一旁的男子摸了摸稚童的头，说道：“这些是莲花灯，从河的上游放出来的，可以许愿。还记得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小娃娃搔了搔脑袋：“今天是……嗯，过年！”
　　男子失笑：“对，今天是过年，但是年快过完，今天是上元节。上元节放花灯、闹花灯，最最好玩，不是么？”
　　“是！好多花灯！最最好玩！哥，我们来许愿！我要糖葫芦！”
　　男子再次露出笑容：“要亲手放灯，愿望才会实现。”
　　“那就去放嘛！去嘛去嘛！”

　　直到两人走远，树影里才又走出个人来。
　　他一直站在河的对岸，一袭黑衣，乌青的长发散开着，与夜色融为一体。就像一只孤魂，在天地间失了方向。
　　“上元节，最好玩。”男子缓缓说道，“放花灯，可许愿。”
　　就像学语的小儿，男子喃喃了好多遍，仿佛把一切都记在心里之后，才缓缓走到河边。此时花灯已向下游漂了很远，一朵朵光芒燃烧着燃烧着，是这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明。
　　唯一的光明，天阴，月亮躲得没影。远处的城镇即使在如此阴霾之中，仍是热闹一片。
　　可男子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他有了意识，周围都是静谧。他不懂孤寂，他不寂寞。
　　对了，他叫遗音。

　　随着上一批莲灯的远去，这一片水域，再次陷入了黑暗。林中不知名的鸟儿时不时地叫一声“落落落嘘——”，随即又沉入梦乡。此时，第二批花灯赶到，一张张纸被做成莲花形，点上一盏灯，便承载了人们一年的希望，随水带向神明。
　　遗音默默的看着，一盏、两盏……粉色，红色……咦？绿色？遗音伸出手，拈起漂来的一盏灯。那盏灯不同于其他或粉或白或红的灯，亮亮的，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绿色，连火光都是绿黢黢的。更为古怪的是，这盏灯不是做成莲花形，而是可爱的灯笼形，火光烧在巴掌大的灯笼的中心，却没有任何依托，悬在那里。
　　遗音歪了歪脑袋，把灯放在眼前仔细地看。圆滚滚的灯笼肚子，还发着光，驱散黑暗。看了半晌，一批又一批的莲灯漂过，直至夜实在是深，再无其他灯漂来，遗音仍是歪着头看着。眨巴眨巴自始至终都无神的眼睛，遗音终于放下了灯，可他马上又举了起来，在黑夜中划来划去。青绿色的光芒幽幽地照亮灯笼的附近，但是光实在是小，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正当遗音还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传来：“爷忍你很久了！”
　　遗音左看看右看看，寂寥无人悄怆幽邃。于是又拿起灯，晃两下。
　　“爷真的不想再忍了！！”
　　这下遗音明白了，声音是从灯笼里发出来的，脆脆的很可爱的娃娃音。
　　遗音：“你会说话？”
　　灯笼：“废话，爷当然会说话！”
　　遗音：“可是爷，你没有嘴巴怎么说话？”
　　灯笼：“……爷神通广大，自然会说话！”
　　遗音：“……”
　　灯笼：“喂！你干什么！住手！”
　　遗音停下了要把灯笼浸在水里的手，灯笼的下端离水面不过丁点距离。
　　遗音：“……火到水里会不会灭呢？”
　　灯笼：“……”

　　“哦。”遗音坐在树下，依旧死死地攥着绿色的小灯笼。
　　灯笼登时不爽：“说了我是鬼仙，鬼仙懂不？你惹不起的懂不？快把爷放下！爷还赶着回冥界呢！”
　　“鬼仙是什么？”
　　“鬼仙就是……等下，不对哦，你好像不是人……”灯笼自言自语上下漂浮，似是好奇的打量面前的黑衣男子，却始终无法挣脱男子的手。
　　黑衣男子，面容姣好。白皙的皮肤在黑夜中，只是灯笼一点的光，便显得与周围的黑暗截然不同；长相偏于清秀，甚至有些惊艳，唯一不足的是眉眼之间浓浓的木讷，好像天地间没什么是他关心的一样，又好像是整个天地都抛弃了他一样，平添了一份孤独。身材颀长，黑衣剪裁得体，衣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是棉布却有光泽，不是丝绸，没那么耀眼。总之，男子的一切特征都在将他引向不起眼的一面，可偏偏身上那份独有的气质令人移不开眼睛……
　　没有妖气，没有鬼气，没有仙气，没有魔气……也没有人气。
　　灯笼试着抖了抖，还是没有办法从男子手中挣脱，旋即放弃了飘在空中继续打量男子的想法。
　　“喂，你叫什么名字？”
　　“遗音。”
　　没听过。
　　“那，你什么时候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你？”
　　“为……这个，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抓着我的吧。”
　　“为什么？”遗音还是呆呆地问道。
　　灯笼有点抓狂，随着天色渐明，远处地平线逐渐出现光亮。从深蓝，到橘红，到旭日东升，灯笼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不禁有些恼怒。
　　“不放开那你就抓着啊，哼！”
　　“哦。”
　　男子慢慢起身，“小灯笼，水流向何方呢？”
　　“当然是流向……地……嗯，大海。”
　　“小灯笼是要去大海吗？”
　　当然不是！
　　“嗯……嗯，差不多。”绿色的小灯笼暗了一下，然后收起火光。
　　“灭了。”
　　“才没有灭，只是藏起来了。”
　　“为什么？”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灯笼在空中微微摇动表示不满，“快点放开啦，这样总是抓着筋骨要缩在一块啦！”
　　“你会跑掉。”遗音仍旧是一脸无神，但语气却像个倔强的孩子。
　　灯笼愣了愣，又微微在遗音手中挣扎了一下。
　　“爷不跑掉还不行么？这样抓着有点疼。”
　　“疼？”遗音脸上又冒出疑惑。
　　“就是不舒服……”灯笼无奈道。
　　“不舒服？……你要不舒服。我放了你，那你不跑掉？”
　　“嗯。”
　　“保证不跑掉？”
　　“嗯。”
　　“那好吧。你不能跑掉哦。”
　　“知道了知道了。”
　　遗音渐渐松开手，灯笼随即向天上飞去，看得下面的遗音一惊一惊。
　　“你说了不跑掉的！”遗音跟着灯笼向前跑，向后跑，灯笼在天上转圈，遗音在下面转圈。
　　“你说了不跑掉的！你说了不跑掉的！”遗音原本麻木的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
　　灯笼自顾自的舒展筋骨，时而飞远，时而飞近，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乘风而起，因风而动，又像驾驭着风，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但下面的遗音却满脸焦急。追不上灯笼，抓不到，没有了。
　　“你说了不跑掉的……你说了不跑掉的……”遗音边喊边哭，就像一个小孩一样，但脚下却止不住地追啊追，跑啊跑，直至被河边一块石子绊倒，栽进河里。
　　“扑通。”
　　天上的灯笼听不到喊声，好奇的向下看。只见遗音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身段。长发披在身上，脸上是浓浓的哀愁，似乎是在哭。
　　灯笼飞下来，悬空停在男子面前。男子浑然不觉，沉浸在莫名的悲伤之中。
　　“你说了不走的……你说了不走的……你骗我……”男子把头埋在双膝上，身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泣而抖动着。
　　“喂。”
　　“呜……”
　　灯笼没辙了，“喂！我才没有走呢！”
　　抖动一停，遗音慢慢抬起头。绿的诡异的灯笼就悬停在面前，上下浮动着。
　　“你不跑掉？”
　　“嗯。”灯笼无奈的放弃了跑掉的计划，反正自己除了不想去的那里，也无处可去了。不如就陪这个人一阵。
　　“你不走了？”
　　“嗯。”
　　遗音破涕为笑。明媚的笑容一扫之前的阴霾与麻木，整个人都显得灵动起来。
　　那一瞬，靑行仿佛看到了久违的真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