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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弗雷篇·到访者 ...

  •   ……这是哪儿?
      他半睁着眼睛,视界里仅有鬼影重重的树木剪影,那些过于茂盛的枝叶将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芒都漏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长期处于潮湿环境中植物特有的沉闷腐味,朽烂的叶子,爬满苔藓的木块——他倚靠在一处还算得上干燥清洁的地方,腿上枕着一个人。
      ……他在哪儿?
      他感受到大腿上的重量和温度,不像是平时会赖在他身上不走的弟弟们,他们还小,分量比这轻很多,更何况他们并不会像这样死死贴着他,密不透风的,仿佛缠紧猎物的章鱼腕足、呃,还是换个形容比较好。
      腿上的人和四周那些腐朽的植物组织并无区别,他快要被压到窒息,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垂下眼睑,溃散已久的视线焦点重新聚拢,落在那人长而浓密的卷发上。
      ……他为何在此,又为何如溺水者一般无法呼吸?
      那头长发简直就像紧紧裹住他的蚕茧,夺走了光,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甚至于试图扼住他的脖颈,攥紧他的心脏,把握它的每一次跳动。
      恍惚间,脑海里闪过几幅破碎的画面,他抓不住那些转瞬即逝的记忆,却无端记起某人的拥抱,柔软、且谨小慎微,然而紧随而来的也是无法挣脱的压抑感,对方对待他的方式既像一碰即碎的珍宝,同时也与渴望罂粟的药瘾者无异。
      除此以外,还有小心翼翼落在他唇上的亲吻……也许不止,他有些混乱,有人曾发疯似的捧着他的脸,连绵不断的吻,冰冷的眼泪。这个“人”和“某人”或许是同一个,但他失去了分辨他人的能力。
      不,不,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思维被搅成一团糊,一杯掺满了绝望和迷茫的饮料,或者过了保质期的变质牛奶?
      这不对,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在……他在哪儿?
      压在他腿上的重量忽而稍微挪动了一下,好像正从一场安静甜蜜的梦中醒来。他还是想把这个人推开,或者移开目光,他不想看到他,可他实在是跟不上,对方露出一个慵懒的微笑,刻意保养过的纤纤玉指抚过他的脸庞——触感难以形容,这家伙的皮囊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缺乏连续性的想法就这么一个个跳出来,他无法控制自己在其中之一上几种注意力,遑论思考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只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盯着这个长发的……应该是库伯勒族吧?
      “你终于……”那人略微歪头,痴迷地用指尖描绘他的轮廓,眼里盛满他看不明白的欣喜——大概是某种欣喜,“你终于主动看我了呢,弗雷。”

      平心而论,这个人长相不差,可当他醒来,又对自己露出如此亲昵痴迷的模样,他却禁不住打了个心理上的寒颤,脊背攀上一股凉意。
      他回想起一场冰冷的大雨,朦胧的水汽里散布着淡淡的血腥味。
      道道尔学院是个热闹欢脱的地方,除了时不时出来调剂一下生活的各式反派人员,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很……温暖?
      可突兀闪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仿佛卡死的老式放映机,展现给他的全是与从前认知不同的东西。整个学院死寂无人,似乎因为能源系统故障而失去了所有的光亮,本应起作用的紧急供能系统也没有动静。他握着剑,跪在一地碎石瓦砾当中,耳畔只剩下滂沱的雨声,还有胜利之剑舐血以后微微的蜂鸣。
      血,逐渐回归生命本源而消失不见的残破躯体。学院一定遭到了很强的进攻,否则怎会如此损失惨重。况且这里还处于第二结界守护范围之内,不管是潜入还是正面突破,能搞定道道尔一组的防御体系在校内展开屠杀的……
      他有些头痛,不得不暂时放开安纳亚捂住额头,雨水也没能冲刷干净的血气同样从他的手套上传来,似乎一开始就被血浸透了。
      有些不对劲,敌人已经被打退了么?沉浸在这一幕记忆里的他有些疑惑。
      过去的他忽然松开手,浑身脱力般坐在原地,肩膀颤抖的幅度由小到大,最终他凄惨而讥诮的笑声撕裂了沉寂,混着雨水回荡在无人的废墟里。
      ——凶手。
      有个尚未摆脱少年稚嫩的声音说,有点耳熟,可能是哪个平时打过招呼但他记得不太清楚的学弟。
      ——骗子。
      他感觉自己坐在学院礼堂的舞台中央,聚光灯已经熄灭,观众们却还留在坐席上,愤怒地谴责蹩脚的主演。杂乱的人声组成一道道声浪冲上高台,将不会逃走的犯人围堵在绞刑架下。
      ——堕落者。
      他好像尝试过反驳,但是指尖涌现的能量已经不再是光,而是泛着血光的不详黑暗。与该隐那种黑暗神族不同,这是来自死者之国,由人心中阴影沉淀而出的力量,被诸神厌弃,斥责为污秽。
      对啊,他的力量去哪儿了?这些人也……这时候他终于笑够了,迎着冰冷却混杂一丝丝温度的雨水看向自己唯一没有背叛的伙伴。名为胜利的长剑安静地立在他面前,滴血不沾,也许是被这场雨清洗干净了。
      那么他手上的血呢,难道扔掉这双手套,杀死那些人的罪就能够偿还么?
      洗不干净的,他打开了道道尔学院的防护结界,让亡灵与发狂魔兽组成的临时军团在这里肆虐,在剩余的护卫队成员前来兴师问罪时又杀掉了他们所有人。他是凶手,是欺骗这里每一个人的骗子,他不再是阳光了。
      他是堕落者。
      “怎么了,头还痛吗?”眼前人支起身子,关切地抚弄他的头发,仿佛这样能施以安慰。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这张面孔他还是看不清楚,却没来由地与记忆里最后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那场大雨的最后,也是这样一个人,轻言细语,告诉他,黑暗是最宽容且温柔的存在,如被光明抛弃,那就在他的黑暗国度里安眠,他会为他处理好一切琐事。
      ——“没有关系的,你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我的……王。我的光芒。”
      他什么都不是,不是王,也不是金色阳光,被困在这里的仅仅是一缕游魂。
      这个人说得对,黑暗是世间最胸怀宽广的母亲,但换取容身之地的代价却是任由自己的心灵、自我、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被蚕食殆尽。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
      可笑的是,他还记得曾经有人那么仰慕地呼唤自己:金色阳光,夏日雨露。
      曾有许多人,期待他带来的温暖。

      弗雷从几乎喘不过气的梦中惊醒,约顿海姆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安宁得更像一场梦境。他花了点时间平复呼吸,并把不知道落在哪儿的意识都慢慢收拢,他想起来自己还在西线要塞,明天一早还有一场新的作战会议需要出席。
      又是这样的梦,弗雷单手捂着脸,身上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明白,自从击溃冰霜巨人第一波军队之后,他就经常被类似的梦纠缠,梦里的他无一例外被黑暗吞没,有个疑似库伯勒族的家伙还是固定搭配。也许梦是某种预示,可为什么会是那副景象,今晚他甚至梦到遭到血洗的道道尔学院——英灵殿的情报系统仍在运作,道道尔山谷周边虽然不太平静,但也只是小打小闹,某种意义上的平静日常。
      前些天他还借西线军团的传信渠道给圣歌宫邸的霍尔德尔递过一封信,虽然不怎么可靠,但预言者无视时间与空间阻隔的视觉却是他此刻急需的,只是回音尚未传来,也许是军情紧急,私人信件的优先级被压了下去,走英灵殿那边说不定会快一点。
      现在弗雷被这个梦折腾得睡意全无,叫人无奈的是,他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夜半失眠的状况。他认命地爬下床,准备换一件睡衣,天亮之前看看书,或者写封信也不错,他已经写过好几封了,但鉴于自己那堆朋友们基本不在学院,而是天南地北到处跑的情况,这些信最后还是交给了英灵殿,也只有他们能找得收信人了。
      “谁?!”足尖落地的瞬间,弗雷陡然意识到了这房间里的不对,安纳亚主动从光辉粲然的法阵中现身,流动的光晕顿时照亮了月光覆盖不到的角落。
      与预想中不同,是个表情多少有些无辜的少年。但看到对方发间毛茸茸的耳朵,弗雷的戒心不减反增,是最难以依靠精神感知探测的对手,兽人一族,而且这家伙给他的感觉与学院里见过的那些兽人还不太一样。
      少年懵逼地眨眨眼睛,然后果断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是敌人,我没有恶意,我叫芬里厄,我们在道道尔学院的女神祭上见过……”竹筒里的豆子倒了一半,少年那对耳朵软软地塌下来,他苦恼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挠自己头发,“啊,怎么忘了,那时候你被那个忍者大姐姐给弄晕了,根本不记得我。”
      “芬里厄……吞噬光芒的芬里厄!”弗雷握紧剑,甚至空气中轮廓虚浮的光刃都依稀可见。
      吞噬最后光芒的芬里厄,给予虚假希望的耶梦加得,手持死亡的海拉,邪神的左膀右臂。
      “啊啊啊我不是来打架的!要是跟你打起来我会被海拉揍死的!虽然他现在还在死者之国但是他回来之后肯定会补上的!”少年急得上蹿下跳,倒是显出几分人畜无害。
      “你的目的?”弗雷不为所动,所有能够瞬间发动的攻击手段仍保持在临界状态。
      芬里厄哭丧着脸,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叠纸递了过来——碍于弗雷身边蓄势待发的光刃,他待在原地没敢动弹,要是跟弗雷动手那是真的不用活了。
      早先弗雷就注意到了这叠看着有点眼熟的纸,他还在想这家伙从自己书桌上翻找军事资料意图带走的可能性,却没料到是十来份封口完好的信封,眼熟也有了解释,那上面还有无法伪造的火漆印章和他亲自写下的语句。
      “海拉被英灵殿那个超厉害的家伙送回了死者之国,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事了,耶梦加得说道道尔学院那边他盯着,就把我踹到这边来了,明明那边更好玩的……不过都是跟着你啦,所以也没什么。我本来打算偷偷把信放桌上就走的,没想到你居然醒了。”这位跟预言者口中完全不一样的亵渎者委屈巴巴地捧着那叠信,嘟囔着解释前因后果,“喏,这是被他们截下来的信,一直放在西线要塞的文件保管箱里,我才偷出来的。”
      胜利之剑不自觉地垂落,笼罩在月光里的少年一瞬间看起来有着难言的惊讶和愤怒,但也只是那一小会,如果不是兽人族与生俱来的好眼力,芬里厄大概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弗雷向前一步,他抓住了险些被忽略的一点,那个黑暗的梦带来了太多疑问,或许是直觉,也可能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力量,他注意到了芬里厄说出的某一句话:“什么叫做,都是跟着我?”
      “……诶?”芬里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耳朵倒是先机警地竖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弗雷篇·到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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