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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三月临安,花香四溢,这锦绣京都仿佛也沉醉在郁郁芬芳之中不得自拔。
      此时已近晌午时分,原该喧嚣热闹的日市却有些沉寂,湿暖的春风直熏得人昏昏欲睡。街道两旁的铺子,大门一开,却鲜少人问津,再大一些的酒馆茶楼也是门可罗雀,恁地清冷。
      忽然一声欢呼,似乎从某个深巷中传来,却将这街道上不知多少正闲闷地打着盹的掌柜们给唬醒了。这些被搅了清梦的生意人,脸上露了几丝恼怒,又齐齐朝一处看去。
      这整条街冷清沉寂,如若还有一处热闹得起来,便是刚才传出声音的屋里了。这屋子不在正街,只落了深巷之中,屋里头的人,便是先前那整条街上的人都涌了来也及不上的多,且是什么人都有,所谓三教九流,混杂其中,文人墨客,乡绅土豪,甚至著青衫红裙的女子也能瞟上几个,而所有的人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那便是瞪大了眼睛盯了灰衫人手中的赌蛊。没错,这里是柜坊,所谓柜坊者,便是赌场。
      原先大宋律法只限每年年初官定有“关扑”日可公开作赌,只是如今早已作废。时下赌风兴盛,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庶民百姓,都嗜好此事。
      在嘈杂起哄声中,众人一面吆喝着纷纷下注,一面全神贯注地盯着赌倌开蛊的手。而坊中一赌桌前,赫赫站了位女子,双手交叉置于胸前,脸上神色懒散,嘴角不时噙着一丝笑意,若隐若现。这女子装束与寻常大宋妇人不同,一身服饰有些异族风情。朱色短襟,暗红印花罗褶裙,光洁的小臂上缀着五颜六色的镯环,只手一晃,便是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长发也用红色绸缎随意一系,落在脑后,青丝红绳,相映生辉。再见她稍稍侧首,清澈眸目,两道秀眉穿鬓微挑,尖尖的下颚,此刻正微微翘起,让人不觉想要执手去扳下,再看那目光里竟有一丝挑衅和嘲讽,更是让人瞧得莫名恼怒。
      而她一直望去的,是一桌正要开牌的赌局。赌倌正大声吆喝着,此起彼伏地押宝声,翻牌掷X 声,掀开赌蛊后又是众生百态,赢了颠狂大笑,一面慌忙揽过桌上的碎银铜钱,或是两眼放光,满面油亮,伸手便要准备着下一轮开盘。或是输了捶胸跺足哭爹骂娘,一面懊恼不已地拍着赌桌,又往怀里掏出铜钱,犹豫一番,终是一咬牙将一面叫嚣着继续押赌。
      这女子脸上神色几番流转,仿佛又将这坊中的人都扫了个透彻,最后止于淡漠。一面放下双手,便要转身出去。
      她所到之处,周遭的人群不觉散开,许是她的冷肃淡然,与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教众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于是一条小道莫名地空出。她却依旧不露声色,径直朝大门处走去,不料在一桌前,旁人都已让道,只有一人硬生生地堵了跟前,直将个侧身落了她的眼中。咋眼看去与常人无异,袖口高高挽起,双手绞紧支在颌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赌倌,身子不觉向前倾去,几乎要覆盖了半处桌面。许是专注地等着开牌,压根未留意正挡了他人的路。她不禁皱了皱眉,脚上止了步子,脑海里却在思量,是否这样硬是挤了出去,还是出声提醒?
      正有些犹豫,不料那人忽然侧过身来,朝她灿灿一笑。竟教这女子硬是愣了一刻,那笑意干净剔透,又有三分狡黠空灵,断不像个嗜赌如命的痨鬼。只是接下来说的话,教她不觉冷冷一笑。
      “丫头,有银子借吗?”那人不到二十的年纪,灰头土脸,眼睛却是出奇地炯亮,活灵活现的转着,一面挑起嘴角又扬出一个明晃晃的笑靥。
      那女子却是理也不理,只趁他侧身之际,寻了空当便要抽身而过。不料那人却伸了手拦住,依旧笑得天花乱坠。目光涟涟,却是顺着她不自觉已倾出光洁的臂上滑下去,正落在那一串五彩斑斓的手镯上。
      她察觉到这窥伺的目光,不觉一恼,更是扬手一推,便要硬生生地挤了过去。不料这一手伸出,却教他拽了个当紧,一面依旧笑得灿烂:“没有银子,就用这个吧!”
      她来不及说话,却是赌桌上的赌倌吆喝道:“开牌了开牌了,要押得赶紧,过时不候,过时不候!”
      他眼里一亮,径直扯了她的手,一把按了赌桌上,一面朝那赌倌涎笑道:“押,当然押!”
      那赌倌见了这一幕,却是笑了起来:“押什么?这几个破玩意值什么钱?”一面又斜睨了这一只手的主人,油晃晃的脸上挑着龌龊笑意:“这个丫头倒生得好,你要是下押,老子也开牌赌一把!”
      那女子脸色清冷,本教众人不敢多言,只是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话惹得四周的人忍不住轰地笑开了,更有人起哄地附喝:“小子听见没?就把这娘们押宝---!”
      却遭了她一记冷凛的目光,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旁人不禁看向他,倒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一阵咳嗽,一面却是讪讪地笑,
      只是那浑小子也看了他一眼,原先灿灿的笑容早已消退,只是一丝若隐若现的笑仍悉堆了嘴角,
      她只觉手腕处被他摁得紧了,心里突地一阵恼火升腾,另一只手却是伸回了腰间,纤指一收,却是搭在百褶裙带上,以指掀开一角,竟是一把精巧的弯刀,却若上弦月一般,锋茫冷冽的光蓦地一闪,像是蓄势待发。
      “说什么混话!这些手镯不够吗。睁开你的狗眼瞧瞧-----!”那小子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拨弄着那一串手镯,不觉又是一阵叮当清脆的响声,却是忽然止了话,微微皱了眉头,一面却又摇了摇头,像是叹了口气:“倒真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
      这话立马引来了咐喝,那赌倌手上一直摇着骰盒,一面冷笑了一声:“本来就是个破玩意,让开让开,老子要开牌了!”
      他手还未触了赌桌,骰盒却啪得一声砸在赌桌上,接着众人便见到一道寒光掠过,那把弯刀已攸得一下抵了他的下颚处,众人一时竟未反应过来,都是目瞪口呆,不过是一刻间,喧嚣的赌场突然就静了下来。而那赌倌嗖地一下脸色已是苍白,只觉一丝冷意蹭了肌肤处,一时竟是惧得愕住了。
      “什么是破玩意!”那女子一手还被摁在赌桌上,一手却是执着那弯刀,斜睨着那刀俎上的猎物,却是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赌倌一阵恍悟,方知道自己因何事惹了这眼前的煞星,即刻拉下脸来,一面扯了丝涎笑,又喏喏地答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小的才是破玩意,姑娘的东西当然是宝物,是宝物!”
      她听得这话,神色却是一恍,原先紧抿着的嘴角,却是一丝抽蓄,冷洌若冰的目光里掠过些许异样,手上不禁一丝颤抖,却教那赌倌脸色更白了三分,直怕那刀锋不一留神就顺着自己的下颚划去,直直地盯了她,见她脸上有些恍惚,忙稍稍后退一步,想要避开这明晃晃的弯刀.她忽得就恍过神来,幸而却没有再为难他,却是将刀缓缓回收,不料又是一个挽花,直刺刺地朝侧方推去,却是者这始作俑者的手臂去要划去.那小子眼疾手快,只是仍然拽着她的手往后一闪,一面还笑了说道:”丫头息怒,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买卖?她心里一怔,手上动作已是慢了半拍,而后径直停了手,却是斜了眼瞄着他:”什么买卖?”
      “今日赌得银子也没有了,不过还差一庄才得尽兴,不若就将你这些镯子作押,若是赢了,银子当然是你全收下,若是输了嘛------!”
      “本姑娘没兴趣!”她冷哼了一声,却是失了兴致,直直地打断他的话.
      那一整串镯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廉价的玩意,真要当了确不值几个钱,定睛一瞧,漆色已有些剥落,倒是斑驳一片,只是露出金属的那一处,却是光滑无比,倒像是常常被摩挲的结果.
      “还真舍不得这宝物?”他已挑了挑嘴角,笑得却是不可名状地烂漫.
      她听了,脸色却是一变,一时之间也瞧不出喜怒,只是眼底一丝黯然掠过,却是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哪是什么宝物,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东西!”
      “你不将它作宝贝,有人可瞧出它的价钱!”他一面说着,一面地是促狭地朝那已渐渐回复脸色的赌倌笑着.那赌倌不得发作,正要恨恨地瞪他一眼,却听到她开口说道:”也好,既然搁了这赌桌上就值钱了,不防就借你赌上一把!”一面说着,一面真将那些手镯从腕上褪下,滑至手心处,却是轻握了一会,倒像是忍痛般撂了桌上,那一串镯子便哗地一声散开来,细细数来,竟是七个,倒是五颜六色,斑斓一片.
      “你也说了,这可是宝物,能抵多少银子,你就看着办吧!”那少年见了,却是咧嘴一笑,又朝那赌倌道:”下注了,下注了!”
      这一把就在赌倌憋气的闷哼声中,旁人看笑话的神色中,骰子一掷出,还未揭开时,他又笑了对那姑娘说:”你说是大,还是小?”
      她只是冷眼一瞄,淡漠地说道:”随便!”
      “你这不是难为赌倌大哥么,这随便怎么掷得出来?”
      这顽话她也不搁了心上,只是盯着对面的赌资,真是”长年三老长歌星,白昼摊钱高浪中”心里不禁一丝冷笑.

      这一局揭了盅,却是赫然一二三小,身边的人刚刚却押了大.
      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输了,不觉又盯了那些镯子.
      耳边听得一倒吸气声,她转过头去,见他的神色倒真是惋惜,一面盯着那三骰子叹了口气.只是嘴角的笑意还未褪下,叫人瞧了莫名地烦闷.
      这赢了的人也不见喜色,毕竟只是几个不值钱的镯子,更有识脸色的赌倌涎笑着要将那镯子递给她:”怎么说是姑娘的宝物,姑娘还是拿回去吧!就当小的孝敬姑娘!”
      她没有伸手去接,却是摇了摇头,像是喃喃自语:”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面转身便要出去.此时众人更是自觉得退后三步,让出一条道来.

      她不觉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宽敞处,更是一阵风地掠了出去.她的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难过,匆匆地要离了这地方才好.
      先前那少年却是跟了出来,不过几步便追出了屋子,一眼便见她已站了一匹马前,一手抚摸着马背,像是正要上马.
      他忙上前去,一面喊道:”丫头等等我啊!”
      她听到唤声,却是脸色一变,眉处一挑,目光又冷了三分,已是翻身上马,扬起马鞭便要起驾.
      不料还是慢了一步,却教那少年赶了上来,却是挡了马前,一手拽住缰绳,一抬头便迎上她的目光,他不禁一愣,原本要扬起的嘴角却是弯了下来,原来她的眼眶已是一丝雾气迷蒙,此番又被他撞见这失态的模样,更是恼得径直将马鞭朝他甩去:”滚开!”
      他也不避开,硬生生地吃了一鞭子.这一下她使了力气,只听得啪得一声落了他的肩处,那灰旧的衣裳嘶得一声已裂开,已露出了那一处肌肤.她见了,心里还是微微一惊,还要甩下去的鞭子已止了空中.
      “那真是你的宝物吗?”这被抽了一鞭的少年,嘴角却还是隐着一丝笑意,这人仿佛只会笑一般,明明正忍着痛意,却还要扯着三份笑,”如果真是,那真是对不住了!”
      她听着这还掺着笑的道歉,竟一时也气恼不得.却是叹了口气,也不多解释.一面拉了缰绳,便要调转马头.
      不料他还是伸手一拦:”你要去哪?得带上我啊!”
      “我要回家!”她今日的耐心已被消磨得殆尽,不觉已是提高了声音吼道.
      “所以得带上我啊!”他像是等了这话,笑得越发地肆意,”不是说了吗,若是输了,我就将自己赔给你!”
      “赔给我?”她不觉一挑眉,还有哭笑不得.
      “那是,从此你就是我的主人了,不,主人不好听,哎,就称你小姐?夫人?”他侧头认真想了会,她却趁了这空当,早已扬鞭绝尘而去,待到他反应过来,赶忙跑着追了上去,一面在后头大声喊着:”小姐,夫人,啊..姑奶奶也行,别扔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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