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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伯牙相马(上) ...
李狗蛋第一次见到那匹马,便喜欢上了它。
那匹马黄中杂白的毛色暗淡,尾鬃倒戗,脊背如弓,瘦骨嶙峋,懒懒地伫立在马栏一角。其他马均是目光如电,健硕雄骏,神气十足,它混在其中,就像白米里掺进一颗老鼠屎。但李狗蛋甫一见它便是眼前一亮,他绕到后栏,不顾那处马粪堆积,欣喜地凑上去摸它的头。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不屑一顾地甩过身子,留给他一个乱糟糟的屁股。李狗蛋心想,这畜生,脾气还不小。不过有脾气的才是大爷,自己就是脾气不大,才混的跟别人的马似的。
他转身问刻意与马栏保持一段距离的伙计,你说个价,我就要它了。
伙计一脸为难,他本是庄里的伙计,平日里接待达官贵人惯了,头回遇到李狗蛋这么不讲究的主儿,陪着他深入马场转了一整天的圈儿,浑身的臭汗和马臊味,窜来窜去窜到这最偏远的马栏。栏里关的都是刚从关外收来的新马,多数还没找马师相过,这位爷偏偏又看上这么个奇葩,这可如何是好?他苦着脸说,军爷,这马其实是个“簧子”,品相就是一般的黄骠马。爷您有所不知,栏里其他的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马,这畜生和人一样,都是心高气傲的,在一块免不得争风嫉妒,放一匹劣马在群里,它们有了一致瞧不起的对象,相互之间也就安生多了。底下人把这样的马叫“簧子”,都是下等的驽马。爷您再看看,咱家有的是好马,方才过来的那栏有几匹洱海来的绿螭骢……
李狗蛋打断他,说你噜嗦什么,爷看上的马还能有差?痛快给个价,难不成卖不成好马生意就不做了?
伙计赔笑道,爷息怒,小的本无此意,庄主嘱咐过小的,马场的马随便爷挑,看上哪匹直接骑走即可,爷既然看上这马,自然有爷的主意,小的不敢多嘴。这就给您牵出来试试?
李狗蛋道,不必了,套个辔头,我带回去。
伙计忙不迭叫人进去,两个马倌提了嚼头给那马套上,它仍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随遇而安地跟着人。伙计又道,小的这就唤人给这马洗涮拾掇,爷暂且回去歇着,待会小的们给送到府上……
李狗蛋道,免了,我自个儿牵回去。
李狗蛋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松松挽着缰绳,慢慢悠悠地沿着土塍溜达。一人一马吊儿郎当,像个市井遛鸟的无赖。暮云叆叇,夕阳磨蹭着不肯下山,他俩也跟着磨蹭,似是光阴无用。
经过一片麦地,几茬青麦长偏出来,混着一撮狗尾草,正巧伸到那马的鼻子下。李狗蛋意外地瞅着它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似对那麦不屑一顾。半晌,他自己笑了,喃喃道,马儿马儿,你固然独善其身,又怎知瓜李之嫌?别的马若是吃了,赖在你头上,你没占着便宜反而落了黑,不知你悔不悔当初没吃它一嘴?
马儿不会说话,大眼无神地瞟着远方。
李狗蛋又道,马儿马儿,今天起你可与我相依为命了。军爷我半世伶仃,门衰祚薄,许不了你金毡银鞍,只能许你个二当家过把瘾。若是逢上战事,你还得随我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我死了还得用你的皮裹我的残尸,运气好能有口薄棺,运气不好咱都得喂了秃鹫,唯一的好处就是保你黄泉路上仍有我这个伴儿,生不离死不弃,你愿不愿意陪我走这一程?
马儿不会说话,鼻子喷着粗气,白沫飞溅到李狗蛋脸上。李狗蛋随手一抹脸,道,对了,你也没得选择,就和我一样。既是没辙了,一块好好过日子吧。
不过李狗蛋的日子过得也不咋地。两个家伙走到天黑,愣是没走出北原。末了李狗蛋寻了处牧羊人临时搭建的小木棚,钻进去,把屋里生草拔净,又拾几块没用完的牛粪饼生了堆火,出屋后觉得夜凉露潮,那马身上湿了薄薄一层,冻得瑟瑟发抖。他干脆把马也牵进来,逼仄的小屋里登时拥挤不堪。他挨着马烤了会儿火,觉着后背温热一片,自言自语道,我才知倚马实在比骑马舒服的多,难怪有倚马千言一说哩。
他拍拍马身,拿石头在篝火边围了一圈,便裹着草席蜷到角落里睡了。
夜里他觉得身上凉嗖嗖的,迷糊着往身上一摸,席子没了。他又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一手湿黏,火已尽,他就着渗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硕大的影子挨着他,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眨也不眨,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他抓起一把干草,混着编席子的草绳,递到那马的嘴边,它上唇一掀,差点把他手也卷入口中。他笑了笑,说饿了就自己出去找点吃食,方便也给我弄些回来。一天奔波的倦意袭来,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身边端端正正一摊浇了马尿的新鲜粪便。
李狗蛋咧着嘴,也不整理粘着稻草碎屑的乱发,晃出门找见不远处啃青草的那马,揪着它的峭耳,笑道,朵颐意颇切,无酒不能吃,若是把马尿换成猫尿,当与你浮三大白。马兄,好意我心领了。
那马的黑眼珠轱辘滚过来,又轱辘滚回去,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于是瘪着肚子的李狗蛋牵着吃的滚瓜溜圆的马上了路。那马的嘴边还残留着碧绿的草汁。李狗蛋边有边道,马儿马儿,我这人一向寅吃卯粮,揭不开锅常有。你能自力更生,我真是欣慰的很。
马扑棱一下耳朵,赶走一只苍蝇。李狗蛋嗡嗡嗡的声音对它而言,和苍蝇一样让它心烦。如果它有一双门户那么大的耳朵,早一耳朵扇飞他了。
李狗蛋兀自不知,喋喋不休。那马表面安详,心里腹诽。李狗蛋又道,马儿,我与你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只有你肯听我说说话儿。我那个大哥便是因我多嘴多事,竟把我逐出家门,我为他鞍前马后数年,到头连个终老之地也成奢求,你说,他那般风光无限,该不该天怒人怨?
那马垂着长的惊人的睫毛,面无表情。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乐在其中,倒显得路程缩短了些。李狗蛋道,咱家在东都平原,那里有片很大的马场,往西还有野猪和虎狼。此番我带你认一遭,你今后可千万记得,若我一日为刀兵所殁,你能跑就跑,只要能跑回家,自会有人好生待你,颐养天年该是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又道,古来材大难为用,我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上战场的。
他拍拍马背,这两天一夜的行程竟是一下也没骑它。远远地看见有面大旗迎风猎猎招展,上书“策”字不知浸了多少人的鲜血才红的如此触目惊心。辕门外卫兵任由他扬长直入,他绕过营屯,来到马棚。有马弁迎上来,麻利地接过手,顺带讽了句,兄弟们还寻思你去落日马场讨了甚好马回来,敢情就是一驳駓……
李狗蛋笑道,你哪懂相马之术?上乘马蹄坚如铁而不阔,肌腱精劲而不肥,平日里貌若驽钝,实则乘暇蓄锐,一旦上路,艰远愈韧,驰久愈神。大凡良马,皆前力有余,后劲不足,不信拿杨头儿的雪狮子和我的马赛一场,二百里内雪狮子必绝尘,驰至长安我的马必甩它二百里。
马弁道,得了,真有这么神?咱是没见识的人,没你那伯乐的慧眼,替你照顾好它便是。这马唤什么名儿?
李狗蛋想了想,道,马蛋。
正值早秋,夜气清寒,李狗蛋帐内未点灯,摆了一只火盆,杯水车薪地驱着长夜的凄冷萧瑟。外头柝声次第传来,混着火盆不时火花爆响,李狗蛋卧在榻上,又翻了一个更次,索性披衣起来,出了帏帐。
他仰头观天,天接云涛,星河欲转。他挨着门柱慢慢蹲下去,脖子后面被人喷了一口热气。
李狗蛋回头,那马直勾勾盯着他,眼珠漆黑。他神经骤然紧绷,警惕地扫视四周,巡夜的兵士仍有条不紊地敲着梆子,营地平静安然。
他摸了摸马头,轻声道,你怎跑出来的?
马儿不会说话,在他手上蹭了蹭。
李狗蛋失笑,说你这马儿还真是有趣,恋主和狗似的,兴许是你初来乍到不习惯。罢了,既然你能从马棚里逃出来,说明你还是有些本事的,我敬佩你。
他抚平它脖子上的鬣鬃,手指刚拢过去,后面的又翘起来。他抬头望天,道,我大哥有个军师堪称智绝,小时曾教我天星风水,我却没那耐性,学了个半吊子,现就认得几个。瞧见你头上那把勺子不?那是北斗七星,头里那颗是天枢,然后依次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天上七颗星,辉映地上七颗星,你一匹关外来的马,想必也没听过七星战十恶的故事。
他自言自语道,把人比做天上的星宿,当真是拟于不伦。星宿朝落夕升,亘古不移,人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好比荧焰之于日月,朝菌之于冥灵,某人成败功业,于天地又何加焉?
马垂着眼帘,根本没往天上瞟,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李狗蛋搔着它耳朵后面,令它很是舒服。李狗蛋笑了笑,又道,本也没指望你与我心戚戚,哎,今儿给你取个马蛋的名字,你可满意?我叫狗蛋,你叫马蛋,你我都是好养活的家伙。
李狗蛋又道,马蛋,我要进去歇了,你若是还想陪我会儿,就在这站着,冷了就自个回马棚吧。
他盯着马愣了会儿,转身进了营帐。
夜里他迷迷糊糊转醒一次,感觉有人给他掖上被子,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早上起来,李狗蛋就着一碗凉水,啃了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他蹲在瞭哨塔下,望着几个小兵合力把梐枑拖过去,一面朝他行了个礼。他笑着点点头,起身径直去了马棚。
他牵出马蛋,亲自鞴上鞍勒,揪了揪它的耳朵道,马蛋,今儿带你出去遛遛腿儿。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蛋慢吞吞地开始颠,步伐歪歪扭扭,李狗蛋在马上晃来晃去,晃的七荤八素。出了营门,走上一条坦途,它颠的更厉害了,李狗蛋只觉得胃囊在腹腔上下冲撞,若不是长年骑马之人,早已吐的一塌糊涂。
打后面扬尘而来一人,银甲被身,气宇轩昂,□□坐骑也是炯炯业业,膘肥体壮,与路上邋遢人马形成鲜明对比。途径李狗蛋身边时,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忽然勒住马缰,骏马咴鸣一声,堪堪止住脚步。他横在路中,道,你可是天策军士?
李狗蛋道,是。
那人道,你唤何名?
李狗蛋道,李狗蛋。
那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迸出一阵大笑,欺身下马,走到李狗蛋前,一拳捣过去,朗笑道,多年不见,不认的我倒也罢了,竟连名也改了?
李狗蛋歪下马,笑道,没被逐出门墙,已是福气。不知兄弟现供职何处?
那人道,刚从虎牢调防回府,现除右军卫郎将,你想必也高升了吧?
李狗蛋笑道,贺君得高迁!自打你走后,我便一降再降,现在就是一小兵,勉强挤进编制罢了。
那人大惊道,大统领何以绝情至此?
李狗蛋道,大哥肯饶我一命,已是开恩,我负抱愧耻,将功赎罪还来不及,怎敢腆颜领衔?
那人顿足叹息道,我原以为大统领能够明察秋毫,没想到这些年竟固执到这般地步。若早知你在这受这些委屈,我说什么也要赶回来,为你辩个清白。
李狗蛋一脸云淡风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可有公务在身?好不容易碰见一次,我请你吃酒。
那人道,既是承德兄的酒,就是皇帝召请,也得等我喝够了再说。
二人索性牵着各自的马,比肩而行。那骏马步履纠纠,顾盼傲岸,似是不屑与马蛋为伍。李狗蛋笑道,如今你春风得意,连马也狗仗人势。
那人道,方才我便想问你,你一向好马,怎这回却容了这么个蹇蹄?
李狗蛋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有的灵物偏偏精华内敛,好比石中昆玉,若一生逢不到识货的人,兴许便被人拿去垫了茅厕。你阅人无数,难道连这道理都不懂?
那人道,嗨,我哪知马也有这些讲究,别人说好,我听着就是。不过照你这么说,现下你倒和你这马有几分相似,都是那什么,石中昆玉。
李狗蛋哂道,谬赞了,我不过是鱼目混珠而已。
那人不言语了,只盯着李狗蛋看。日光下彻,铺了他一脸毛茸茸的薄光,他虽刻意做出一副荡检逾闲,落拓不羁之态,眉眼间仍有骕骦之相。行至军中,李狗蛋径直拎了来两坛老酒,往案上一搁,道,来,不醉不归。
那人默然半晌,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道,承德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内心鸿志我再清楚不过,可你如今竟被自己的大哥逼到这份上,我卫决明不忍看,也看不惯。今日回去,我便上书奏明圣上,为你平冤昭雪,起复原职,你与我回荥阳去,免得受这等鸟气。
李狗蛋拍开泥封,酒香四溢。他搬起坛子灌了几口,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卫决明急道,你这是何意……
李狗蛋道,你看错我了,我没有你那欲济苍生的志向,寻个南山陲,半死不活地趴着足矣,你若再自以为先意承志,别怪咱们醉后各分散了。
卫决明死死凝视着他,忽夺过坛子,猛灌几口,大声道,很好,李承德,算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是个敢做敢当的好汉,没承想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李狗蛋面色一凛。卫决明道,我原以为你们兄弟阋墙,大统领心里芥蒂,才故意搁置你,如今我才知是你自个儿破罐子破摔。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李狗蛋冷冷道,卫决明,往事无需再提。
卫决明略有醉意,瞪着眼道,那事究本不在你,若非小人进谗,说你叛军投敌,招致大帅猜忌,你又怎会急功冒进?世间本无常胜将军,你打小武运昌隆,打个败仗便受不住了,这般消沉逃避,与逃兵又有何异?
李狗蛋不语,卫决明俯身恳道,承德兄,你是将才,大丈夫当戎马征战,建业存世,怎能缩头避趋?你我曾发誓终身不忘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莫非你全然不记得了么?
李狗蛋淡淡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我早就心灰意冷,你若再提此事,休怪我割袍断义。
卫决明满腔热血一下梗成血栓,憋红了脸,怫然而去。李狗蛋独坐片刻,慢慢钻出营帐。东都的罡风携着尘土刮着他的脸,他靠着帐布箕坐下来,怅然望着天边寥落的云霞,和远处隐约巍然而立的天策城楼,一动不动,直至日昳西山。
他看着马蛋悠然自得地颠过来,显然吃饱喝足,心满意足。他走上前,抚着它钢针般支楞着的马鬃,低声道,马蛋,我怎可能忘。
他抱住马脖子,伏在它耳边喃喃道,世人皆知是我骄横顽固,一意孤行,才导致邙山大败,又有几人知个中竟委?我为救一人,覆了三军,杀劫过损阴骘,若死后永世不得超生,也是我咎由自取。我心里常常慰以无悔,但每次我闭上眼睛,那些枉死的将士,仿佛就站在我面前向我索命。他们皆是忠心耿耿的大唐男儿,因何为我战死?我若仍居帷幄尸位素餐,拿什么告慰九泉之下的英魂?
马蛋似乎感知到他的悲恸,低下头,蹭了蹭他。李狗蛋又道,我明知必败而出军,固报必死之心,如今苟活下来,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留我遭罪。怕我再也难以摆脱桎梏,今生今世,再难为将。我权且安定做个小兵,上阵杀敌,冲在前线,若是死了,也算我拿命还了这笔良心债。我救下的那人,可救黎民苍生,李唐天下,我平日里想着他能救多少人,好歹也算有个慰藉。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马蛋打了个响亮的响鼻,惊断了他漫如江河的伤感。
未完,约三天后月考完再续。耽美不解释,马是公的,会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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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伯牙相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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