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谁》未亡人亡

5、第 5 章 山中不知岁

　　山中不知岁月，须臾间，韶华飞逝偷改了容颜。香樟叶铺满的林涧，脚踩过细簌一片，偶尔有几支马齿苋抽着嫩绿的芽在枯黄的小径边探头探脑，寻找着树底下遗落的春天。细碎的阳光百折千回，辗转过纵横的枝杈，追随着那一袭黑衣短打，沿着荒芜却不曾荒凉的古道，走向尽头的地广天高。
　　大概是累了，剑客停下了脚，取过背后灰布缠绕下隐了锋芒的长剑，靠在胸前枕着身后的树，微微眯起了眼。五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是足够一个人断了本就微薄的奢望。不管愿不愿意，事实就是如此。这个世界里，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蓬莱一战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哪知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阳光刺眼，还能看见天边火一样的云霞催促着夕照沉入地底下。没死啊，连同那累累的伤痕一并消失不见。那么是否意味着其他人也安然无恙呢？清醒过后的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人也是那最不该出现的人。真是讽刺啊！百里屠苏，到了今时今日，还是放不下。
　　然后，便是四处游走，四处漂泊，企图找到过去的一点影子，企图证明曾经的一切不是梦幻泡影。看遍千山不化的雪，走过万水碧波荡漾间，脚下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东风破，柳絮年年纷飞。早该承认了，这里不是自己的世界。没有红叶湖，没有天庸城，更没有琴川。没有会烤奇奇怪怪果子的少女，没有拿着串佛珠故作大侠的少爷，没有毛茸茸一碰就炸毛的小狐狸，没有……杏衣黄衫的先生，抚一曲琴声悠长，诉千载离恨痴惘。只有一个独行的他，只是这一次，无人作伴，无人牵绊。
　　林风，吹散了午后慵懒的日光，处处虫鸣声交响，在草丛间，在树枝上，起起伏伏，彼此迎合着，从高潮奏断了尾声，转一个调子，接着上。
　　剑客空留着耳朵，滤过风声鸟鸣，滤过涓涓细流，滤过远处的禽兽追逐的险迫，破捕捉到那么一缕琴音。比溪流还缓，比清风还稀，却仿佛金石之声，敲过他沉寂已久的心，掀起波澜万顷。剑客霍然起立，匆忙中，那剑掉落在地来不及捡起，便已没了踪影。
　　循着那琴声跌宕，追逐着那一抹幻影。沧海翻卷起波涛滚滚，石破天惊，终是化作一缕遗韵，随着那修长五指的停顿，消弭在蓝天白云间。
　　百里屠苏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白衣的少年抱琴而立，风吹起他乌发飞扬，纠缠着不肯落下。金色的日光柔柔的笼在他身上，给那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暖黄。远远望着，像是古老的画卷里走出来的，带着游离于尘世的缥缈。少年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回转身来。明明是一瞬的事，在百里屠苏眼中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看着他，一步步的走来，脸上犹挂着浅浅的笑，明明是少年时的模样，只一眼便认定了是他。这样的肯定，源自于灵魂与灵魂的契合，不需要理由，即使是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便不会错过。互为半身，彼此依存，这世上还有谁如他们这般亲近，又这般的疏离。
　　那一刻，兴许是阳光过分耀眼，朦胧了剑客的视线。
　　先生——
　　谁的声音满载着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