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水篇》三榭柳君

1、篇一 素江

　　十八年春，戎师侵素北鄙。素子中矢亡。素师南退。秋，素灭。冬，戎侯崩，葬于素河之阳。十九年春，西荒会东岳伐戎，戎灭。

　　独孤是喜欢这个地方的。在这里，不管多晚，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听到曾经那样遥不可及的乐曲。因此尽管是在这样寒冷的晚上，他还是愿意一个人来这高高的围墙边上，紧紧地将脊背贴在冰凉的石砌墙上，听着墙的另一面依稀传出的乐声。
　　独孤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自从回到这个地方后，所有事情不过都是一个身不由己，曾经的黑山白水对他如此吝啬，甚至在他不多的梦中也不愿意再出现。
　　今晚的琴声让独孤有些惊喜，那模模糊糊的音在他听来是这样熟悉，仿佛还在童年睡梦中温柔轻盈，飘绕在耳边的呢喃小调。但又是那样陌生，当他想和着调子出声时却又难以找到调子。
　　于是，回到这里的十年来，独孤第一次绕过了这堵墙。于是，自出生的十七年来，独孤第一次看到了像流歌这样的人。
　　流歌的头发很黑也很长，穿着与之对比明显的雪白的衣裳，就这样闯进了独孤的眼里。独孤知道其他的琴师是也和流莺一样，用布遮挡着失明了的眼；独孤却不知道是否每个琴师都有像流莺这样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这双如同记忆中抚摸过自己的双手如今正在反映着月光的琴弦上跳跃波动。
　　独孤确定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只是缓缓地走到那人的面前。而那人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停下了拨弦的手，用被步遮住的眼与独孤对视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那琴声的原因，独孤的心此时还遗留着几分柔软，以至于他觉得对面这人也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温和的气息。之后，这人开口了，独孤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声音，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的声音。
　　“阁下有什么事吗？”
　　独孤平生第一次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流歌也沉默着侧了侧自己的脸，仿佛捕捉着耳旁流动着的风的气息。一时间四周只剩下了秋风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独孤轻咳了一声，问道：“你是宫廷乐师？”
　　“嗯。”流歌应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这里晚上是不许奏乐的吧。”
　　流歌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像方才那样从容地笑着：“哦，抱歉。”他摸索着找到放置在身边的一方布巾，细细地将怀中的琴包好缓缓站起来，将琴负在背后，向着独孤来时的方向离去。
　　他在前面缓缓地走，却一点没有失明者的焦躁，万分从容。独孤也就这样跟着他，同样的速度，踏着他踏过的土地。
　　过了一会儿，流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背着光，这让独孤看不大清楚他的面容与表情，但独孤觉得他仿佛能看得见自己，用他那双承载着山水的双眼透过一层薄薄的布直直地望到自己的眼里。“阁下与我同路吗？”
　　独孤突然反应到自己竟不自觉地跟着这人走了这样长一段路，有些尴尬，生硬地“嗯”了一声。他快速走了几步，直到几乎与流歌并肩，流歌才又开始迈步。
　　“你是哪里人？素国？”
　　“啊……”流歌愣了一下，“算是吧，以前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
　　“是啊，我记得我以前也认识一个素国的人。她告诉过我素国之所以叫素国是因为那里有一条河，叫素河。而素河之所以叫素河是因为哪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河水一直是白色的。”
　　耳边瞬间传来流歌的笑声。独孤意外地看着他，随即又突然意识到对方是看不见他的。
　　“你笑什么？”
　　“你听到的是戎国人的传说吧。素国在戎的南边呢，怎么会是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呢？”
　　虽然看不清流歌的表情，独孤却可以想象出如果他看得见，眼里一定是装下了一个天地的美丽。
　　“素河里有一种花，洁白如雪，一年四季都开在水里，从上面看整条河都是白的，所以叫做素河。”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独孤有些迷茫了，他不能确定，时间过得太久了，他不知道自己仅仅记得的这些到底是真正存在过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你……”
　　“嗯？”流歌停下脚步，向他侧了侧头。
　　“你再把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弹一遍吧，行吗？”独孤从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过，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加上了“好吗”。
　　流歌又将琴从背后拿下来，向旁边走了几步，席地而坐。
　　琴声缓缓地传入独孤的耳中，他闭上眼，想着那盛开着雪白花朵的河流、曾经拂过自己的发的手和与这琴声渐渐重合了的吟唱生。他靠坐在流歌的身边，将头枕在流歌的膝上，似乎这样就可以离那些曾今离他远去的东西近一些。
　　突然，琴声停了，他睁开眼，之间流歌的脸离他很近，但却因为月光被长发遮蔽而上面也看不清。独孤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颈部涌出，滴到他头边的琴上，“啪嗒、啪嗒”……他有些明白，却又有点恍惚。
　　独孤挣扎着抬高手，却在无意间将原本蒙在流歌眼上的白帕扯下。于是，映入他眼中的是另一双光华流转的眼，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海中只剩下那直直仿佛望进了他心里的眼。那双修长的手从他的发间拂过，一直向前，知道遮盖住了他渐渐涣散的眼，一如当年，他还依偎在那个养育过他的怀抱时，带着素地口音的曲子与一双长满了茧却依然温柔的手伴随着他入眠，编织起他早已忘却的童年，而现在他离它们越来越近了。

　　冬至的时候，戎国将他们的最后一位君主下葬了。陵墓在他刚刚即位的时候便开始修建，地点却是在戎国与曾经素国交界处——素河的北边。几乎是同一时间，素国的最后一位王孙也暴病而亡。
　　第二年方开春的时候，戎国便在西荒与东岳的夹击下覆灭了，与曾经的素国一样，终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人们口中的小调也不再包含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
　　素河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流着，新迁移到这里的东岳孩子看着在春暖花开中仍然不变的一河雪白时惊奇地看向了同样新来到这个地方的父母。但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素河里有一种花，洁白如雪，一年四季都开在水里，从上面看整条河都是白的，所以叫做素河。”

作者有话说

　　哀帝宁安四年，太后薨。北原、西荒、东越、南昭四家会于华邑永昌，东西分岭，南北划江，至此天下四分，众国并立，史称“乱世”。《乱世谭》书：“乱世元年，四家分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