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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神血 ...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
小曦学着自己看故事书不久,沈宵对她的教育开始上心。经常手把手地教她引导灵气,洗练经脉,每日都订下功课目标,若是没有完成,便减少她喜欢的零食和玩具,搞得沈夜每天都要看她的哭脸,想哄还得背着沈宵,以免被一并教育。
时间一长沈夜实在受不了,一向怎样都可以的沈宵忽然比爹爹还严格,简直莫名其妙。这天给妹妹一口气讲了六个满是复杂字形的故事之后,沈夜决定跟自家哥哥好好谈一谈,虽然沈宵一开口自己每每先气短三分,但是这次道理可是在自己这边的——小曦才这么点大呢。
华月走在他身侧,不时划拉几下琴弦,来来去去都是同样的旋律,只在衔接上不停地改变,沈夜听了一会儿,就问:“你在练新曲子?”
“嗯。”她停下手,“其实也不算,我把一首旧曲节奏改了,弦也换成粗的,就变成完全不同的调子了。不过,阿夜你居然听不出来?这可是你最常听的《甘泉》啊。”
“甘泉?不像啊。”
《甘泉》是华月弹的第一首完整琴曲,原本是清新跳脱的调子,但是华月刚才弹的那个小节却降了调,又减少了和弦,每一拨都加大间隔和力度,原来的清澈感便被取代,变得空灵、渺远,亘古苍茫。
就像头顶上遮蔽天幕的矩木一样。
“很好听。”他随口称赞了一句,不算违心也说不上真心。
华月抚了抚长发,摇头说:“还没改好,后面的部分弹不顺,我得再想想。”
“怎么会想到这样改?”根本是和华月常弹的那些截然不同的风格。
“其实也不是自己想到的,前些天我不是给小曦弹了好几遍《甘泉》么?当时你哥哥应该是把谱记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帮他整理书卷时,发现他一边发呆,一边拿着根铁笔,在书架那套铜祭杯上敲来敲去,叮叮当当的。”说到这里,华月嘴角露出了笑容,再看到沈夜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是我就没敢打扰,等他敲完了才进去的。回去以后我一直记着,明明是一样的谱,和我弹出来的感觉却完全不同,想着自己试一试。——还不错,对吗?”
沈夜点了点头,暗自想像了一下沈宵把祭器按大小排成一排,拿铁笔在上面敲《甘泉》的场面,觉得整个人都不对了。
“你可别说我偷听了啊。”华月在内殿门外小声叮嘱,然后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施礼离开。
沈夜摇摇头,走进沈宵最常呆的书室。
沈宵果然在看书。他右手食指蘸着水,在石案上不时画着什么。看到沈夜回来,沈宵抬手往案面一抹,让水迹团成球落回桌角的碟子里。
沈夜有时实在不明白,为何沈宵会如此急迫地研习着各种法术。流月城人寿数绵长,不饮不食,除了每天向神农神上祈祷,简直一件正经事都没有,法术的用途实在有限,只要不死于非命,学法术的时间多得跟用不完似的。
况且,法术再好,灵力再高,疾患降临时,还不是毫无抗拒之力。据说下界也是浊气蔓延,与烈山部同时的那些部族,几千年前就灭得差不多了。
——几千年前。
华月之前弹的那几段旋律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心中忽而生出虚无之感,已经过去几千年了啊。
万物有生死荣枯,烈山部又何能独免?在下界挣扎着号啕着不甘着死是死,在流月城中困顿着衰弱着绝望着死也是死,腐朽为泥是死,上归青冥也是死。这座九天之城已走向时间长河的岔道尽头,典籍中那个英勇刚健生气蓬勃、追随着神农神上跋涉于广袤大地之上的烈山部,早就不存在了吧。
******************
沈夜为妹请命遭遇预料中的惨败,预料之外的是,沈宵向他解释了自己的理由。
“沧溟病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沈夜坐不住了,流月城值得说的病症只有一种,病症的结果也只有一种,所差的只是拖延时间的长短而已。
“我去看看她。”他记得自己见过一些先人对这种疾病的归纳,决定马上去找出来参详。
“坐下。”沈宵皱了皱眉,表示了对沈夜毛躁举动的不满。可惜沈夜看不出来,只是迫于他多年积威,习惯性地听从了。
“沧溟是城主的女儿,缺人看吗?”
即使是城主的女儿,也不会被天命高看一眼,但至少作为城主的女儿,她病中所需的一应物资和人力,再没有人能享受得更丰厚。
哪怕是要摘取一些性命来减少她的部分痛苦,也是垂手可得。
“……沧溟还那么小,怎么会这样?”
沈夜低声说着,他仍然在苦苦回忆着自己读过的书目,并犹豫是否要多问沈宵几句。
“因为她的灵力太强了。”
“这和灵力有什么关系,城主和爹爹比沧溟强多了。”
“他们比沧溟强的地方,可不止是灵力,还有控制灵力的本事。
“神血将竭,矩木内部循环已经不能维持,它只能从外部抽取灵气修补自身。你说在这结界之中,还有哪里有灵气?”
沈夜呆住了,流月城被矩木恩养数千年,谁想得到会有反过来为矩木采食的一天?
“所以患病的多半不是城中的最强者,而是那些徒有灵力却缺少约束能力的人,孩童、老人、精神虚弱者,大体不脱这几类。
“我们这些人,灵脉本就强过大部分族众,未受训练的儿童若不能约束灵脉翕张,灵息又盛于常人,岂不正是最易被矩木吸收的对象?因此我要你和小曦好好练习约束灵力的方法,如果做不到,那么下一个倒下的或许就是你们。明白了吗?”
沈宵细细地给他讲了许多修炼之法,其中还有一些游戏形式的,像是让外溢的灵气凝出真形,变成雀鸟蜂蝶飞走之类的,应该是打算拿来哄小曦的手段。
但本质终归枯燥,沈夜听了一阵子,忍不住分了神,插口问道:“沧溟……我把这些告诉沧溟行吗?”
沈宵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映在他瞳孔里,声音中微有嘲讽之意:“随便你。只是——”
“你驾驭自身灵力的水平,比沧溟如何?”
沈夜一下子涨红了脸,感到深深藏匿于内心的东西被沈宵随随便便地拖了出来,当面掼在地上。
******************
沈夜不再去寂静之间玩耍,也不让沈曦接近矩木根系缠绕之所,但是流月城与矩木早已融合为一,除却那片无处不在的浓荫,他们并没有第二个归处。
他开始像沈宵一样终日徘徊在书册之中,寻找一点渺茫的希望。
不过,沈宵跟他不同,大概是双生子间的直觉,他认为沈宵选择典籍时有强烈的目的性,虽然不明白他的目的性来自何处。
沈夜弯下腰去拿低层的一个长木简,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卡住了?他疑惑地蹲下来向书隔里看过去,才发现木简另一端正被一只手抓着。
沈宵隔着架子看了看他,然后松手,把相邻的另一个卷轴抽走了。
沈夜心绪不宁地翻完全篇,一无所获。他想了想,走到沈宵桌前,把长木简递过去。
“我看完了,给你。”
“谢谢。”沈宵点头。他的神态很平静,并没有对他的主动示好有所表示,也不像是对之前的单方面冷战心怀不满。就像完全没把沈夜之前发的脾气放在心上似的,大人对待哭闹的小孩子就是这样。
沈夜顿觉无名怒火从心起,掉头便走,沈宵却突然站起,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
“干什么?!”
沈宵猛力捋起沈夜的袖子,把裸露出的手臂举到他眼前。
从腕部到小臂内侧,零星散布着淡淡的灰斑,如果不仔细看,大概会以为是沾上了灰尘吧。
手臂的主人先是一脸莫名,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接着,那只蒙尘的手腕在沈宵掌心中发出一阵细小的颤抖,如同琴弦发声之后喑哑着衰微下去的余震。
沈曦身上也出现了症状,比沈夜严重一点,只是暂时还感觉不到痛苦,她仍然能够每天快活地玩着寻找哥哥的游戏。但她昏睡时间正在一天天变多,这是比沈夜还糟糕的表现,说明她的病灶更多地出现在身体内部。
而沧溟的病情也在此时急转直下。
大祭司为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增加了一些侍女,多是才艺丰富性情柔和的女性,讲故事解闷也好,做稀罕零食也好,样样都照应得上,其中也不乏富于药理素养,能够帮助他们缓解痛苦的人才。作为父亲,对病中的子女所应给予的周全的照料、安逸的环境,这些大祭司都做到了。
但他自己却长时间呆在城主府中,为城主的女儿操心费力。
有一天他忽然早早回到家中,当时沈夜刚把侍女们遣走,正和小曦一起拿着绘有图画的绢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神农神上的传说。
“……神血以矩木主干为容器,历经千万年亦不会干涸凝结。矩木则以神血为根本,生发繁茂,将神血之清气遍布于城中,惠及烈山部全族之人……”
大祭司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后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离开了。
“矩木原本并无神力,最后神血令它成了能容纳神力的器。也许,它也能让凡胎□□成为超凡入圣的神力之器。”第二天他面对沈夜的质问时,尽可能柔和地这样解释着。
但是沈夜一脸惊怒地拒绝了他的解释——“这样了不起的前程,城主大人何不亲自去试试?”
“放肆!”大祭司手中的法杖重重磕在地上,斥道:“城主乃我一族性命所系之人,你也敢随意编排!”
“明日我会来接你们过去,这些书你好好看看,看完早些休息。”说罢他便昂然离去。
“等等!”沈宵追了过去,中庭并无他人,他语气略带恳求地劝说道:“小曦灵力与沧溟差得太远,父亲若信得过,就换我去吧。矩木中一应情状,我会一样不差地让父亲知道。”
大祭司的面容被面具遮蔽,很好地隐藏了他审视长子的目光。沈宵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同时也非常让人不放心,沈夜的喜恶很容易捉摸,但是沈宵……他说得很急切,心跳却始终不变,他恭顺地等待自己的回答,但是却完全不为答复的内容紧张。
最后他还是说出了原本的答案:
“小曦和沧溟一样是女娃,又有病症在身……若是成功,也是她自己的一线生机,换作别人去了,小曦未必能有下一次机会。你身体健康,灵力出色,还是留着有用之身吧。”
“……”沈宵抿着唇不出声,过了一会,才点头应道:“父亲总是能说出最合情合理的话。”
******************
回去之后,果然发现沈夜和沈曦的被窝里只有衣服和枕头。
沈宵无声叹了口气,把被窝原样搭了回去,另外加了个简单的幻术,然后循迹追寻而去。
沈夜带着妹妹走在结界边缘,他不敢停下来休息,也不敢点燃灵火照明,他全身每个部分都感到疲劳,但沈夜心中还存着一线希望,支持着他向前行走。
飞鸟可以从结界里进来,说明伏羲结界并不是毫无空隙,说不定刚好能找到那么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孔洞,比上次那只鸟儿的翼展大上一点点就行了。小曦才那么点,自己的身量也不宽,加上骨骼尚软,应该还可以缩得更小一点……
前方有一处木灵气聚集的团块,那是下一个查探目标。
在结界的空缺口附近,通常浊气会稍微多一些,因此,矩木会自发在那里结布枝条,将浊气滤出——神农神上曾为烈山部苦心筹措,他的苦心令流月城遗存至今,只是终究还是让时间消蚀得面目全非。
他抱着小曦走近那团枝条,然后猛然一惊——沈宵正站那片矩木枝的阴影下,从树叶间滴落的雨水被他身周外放的木灵气拦住,显得闲适又从容。
被淋得一身拖泥带水的沈夜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脑中浮出四个字:霄壤之别。
“你想去下界?”
“啊?”
沈宵带他们在生态区的一处废屋避雨,进门时一个避水诀挥过去,就把两兄妹的衣服弄干了,灵气波动微小得难以察觉。沈夜有些羡慕地想,如果我也这样厉害,爹爹是不是就不会坚持送我们进矩木了?所以沈宵问他时,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沈宵站在窗洞边看雨,把右手探出去接那些飞溅的雨滴:“数百年来,多少人打过伏羲结界的主意,无一成功。”
“而且时殊事易,就算让你去了下界,你一点浊气都抵受不住,快活得了几天?烂在外面和烂在这里,有何分别?”
“至少……至少可以看到流月城以外究竟是何种天地。我听说沙海上的植物会在下雨时极快地生长,一瞬间便把荒地变为花海。如果能够,还要去南溟看大鹏化为巨鲲,据说它比整个流月城还要大得多……真想看看啊。”
“……”
“你会看到的。”沈宵用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说:“全都会看到的。”
沈夜又呆了一下,他觉得沈宵的话并不是在哄他或安慰,其中也没有激励或许诺的意思,而是像在讲一件早已结束、无可挽回的旧事。
沈宵手中的雨滴很快聚满一捧,随即凝结成一把薄薄的冰刀。他走到熟睡的沈曦身边,用刀尖在自己左手指尖轻轻一划,一串血珠就流了出来。他用蘸血的食指点在沈曦额头正中,低声用古语念了一串咒文。
“律:阳魂千光入此目,指血为引。影魂诸相出此目,心血为引。穷变即通,始肇归终……”
“你在做什么?”沈夜有些心惊,但沈宵已经开始施术,他不敢贸然打断,只能放轻了呼吸,努力分辨沈宵口中吐出的音节。
“……天冲定之,灵慧疏之,气力规约,精英不昧,中枢息隐,如照如一。”沈宵抬起右手,食中二指按住自己的眉心,那上面染着不知来历的殷红血液,血液之中灵息涌动,最后化为两点红光,分别没入沈宵和沈曦两人眉间。
沈夜听清最后两句时吃了一惊,快步赶过去看沈曦的情况——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分明是叠魂之法!你怎么会懂这种邪术?”
“你竟知道叠魂吗?可见它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禁术……这是‘合离魄’,与叠魂还是有所不同的。小曦太小了,病况又重,如果不能保持清晰的神智,进矩木十死无生,这个法术可以稳固她的肉身与魂魄的联系。”
沈夜心中燃起一线希望:“清晰的神智?保持清醒就能从矩木中平安离开?”
“神血会把你熔炼成它需要的形态。你如果一直清醒,至少能保证身体不至于变成你完全不能使用的模样。”
“……是吗?”他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勉强转开了话题:“你知道得真多,都是瞳的藏书吗?早知道,我也应当多去看看。”
“以后你也可以去看。”
“嗯。”沈夜胡乱点了一下头,用力地把背在身后的拳头握紧,然后松开,试图缓解对未知之事的畏惧。“不过如果我找到了下界的出口,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时他又想起沈宵刚刚提过的“烂在下界”的说辞,再次感到一阵绝望。
他站起来,向沈宵辞别道:“雨小了,我们要走了。你……我刚才捡到个东西,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古物,送给你。”
他在腰带里摸索了一会,好容易找到目标,却没有拿稳,那个圆珠样的物件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蹦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弹击声,最后被看准方向的沈宵接在手里。
仍然蹲在地上摸来摸去的沈夜傻傻地看着他,等反应过来,又连忙起身站直,装出一付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神气来。
六神无主的心志,强自掩饰的仓惶。沈宵有些自失地笑了一下,原来当时我是这样的啊。
他靠着墙角坐下,合离魄之咒已经生效,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让他觉得维持一个端正的坐姿也很艰难。疲惫感密不透风地压在脊梁上,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几万个日夜。
——这么一个没用的孩子,又傻,又弱,又笨,场面话说得颠三倒四,连藏点小心思的城府都没有,就算神血加身,又能做什么呢?
“来。”他向沈夜招手,“我给你梳梳头。”
沈夜犹豫着靠了过去,幽暗中一双冰冷的手贴近了他的面颊,将鬓角的环扣解开,重新系了一对上去。然后那双手落到颈侧,把他的胸饰也摘了下来,换成了沈宵佩带的那串。
接着沈宵握住了他的右手,将绷带拆开,微弱的青光从沈宵指尖蔓延到那些伤口上,那里的肌肤变得平整,虽然溃烂的痛感分毫不减,看上去却与正常的皮肤并无二致。
与此同时,沈宵的右小臂上渐渐浮现一些灰斑,其间几处皮肉绽开,看上去有些可怖。他捡起绷带,单手缠了上去。
沈夜震惊地看着他,“你是想装成我,替我进矩木?”
“我进矩木,不是为了你。我要得到神血的力量,这对我非常重要。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也算各得其所。”
来到这个奇异的时空整整十二年,沈宵一直未能确定自己的道路。
如今答案终于揭晓。
——真是天命之夜,不论上一次还是这一次。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沈夜的头。我终究只能成为我,而你,又将成为谁呢?
“不!”
沈夜猛力推开沈宵的手,他站得笔直,低头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沈宵。
“我知道你很强,什么事都能干得漂亮。跟你比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差距大到让我无法嫉妒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不是兄弟。但不管你想要什么,有多大本事,现在都与我无关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去找结界的缺口,带小曦离开流月城。”
“如果找不到,那就是我注定要死在这里。离开或死,都是我的事情,我的结果,我自己会承担!”
他从来没在沈宵面前这样理直气壮地表达过自己的意志,把话说出口之后,忽然觉得心志坚定,畏怖冰消。
沈宵半仰着脸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很干脆地点点头:
“好。我要睡一会儿,你自便吧。”
******************
沈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体下有柔软的被褥,这里是自己的卧室。
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摊开一看,原来是沈夜留下的那颗珠子。它有拇指头那么大,颜色在赤与青之间变换不定,隐约有神力流转其中,不知是属于哪个古神的故物。沈宵把珠子举到眼前透光望去,看到有古奥的符文在其中时隐时现。
日月珠。
“利用两种相克的神力互斥而成的容器吗?还真挺希罕。”他想。
沈宵慢慢穿好衣服鞋子,扶着墙走了几步,觉得适应过来了,便抽了根法杖拄着,向最近的矩木主干所经之处走去。只有离得足够近,血引才能产生最大效用,只是他一睡两天多,不知道现在还能增加多少效果了。
灼烧感以眉心天目为中心扩散到全身,令他手足麻木,五体沉重。
入矩木第一日神血及肤,这对沈曦来说最为凶险。
此时体内的灵气被抽取一空,身上的患处加速溃烂,沈曦的病灶多在内腑,恶化后会显现离魄之象。七魄主肉身,七魄离位便使得她的躯体被神血完全同化。因此沈宵选择了叠魂术进行改良,他们是兄妹至亲,血脉本就极近,再通过血引让两人七魄互通,便可混淆沈曦之魄对肉身状态的判断,将其强行约束在神血作用之中。只是相应的,他自己要承受大部分神血炼魄之痛。
对于沈宵来说,这不难克服。
而沈夜就要难受得多了:第二日神血侵骨,乱智伐筋。第三日脉开经移,矩木溶体。三日后还能维持形体与灵智的独立,便能感知神血和矩木的间隙,从中脱离。
他能做得到吗?沈宵也不能确定。如果一切都按他曾经经历的轨迹发生,那自己又何必出现于此呢?既然自己已经伸手试图介入,那沈夜的生死际遇又焉能独外于变数之列?
——终归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
像是回应他的这个念头,沈宵把手贴上矩木枝干的刹那,掌心皮肤下的血忽然像是要蒸发一样翻腾起来,头顶密实的枝叶同时发出沙沙的声音——结界之中,并没有大到可以摇动矩木的风。
如果沈宵的灵觉没有降低,他一定会发现有粘稠到几为实质的灵气团块正从高处向下沉降,速度越来越快,马上就会到达他所在的位置。但是此时的沈宵不论是灵觉还是五感都陷入紊乱,无法区分沈曦与自己的当前感知。
他只知道沈曦与自己离得非常近,近到合魄之咒影响了他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他低下头用力呼吸,却看见出门前系在胸饰上的日月珠里,云状灵气正在急速涌动,冲撞不休。一滴汗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刚好落在珠体上,“嗤”的一声就化为水气,与束住日月珠的那根线绳一起消散了。
接着头顶那团灵气就化为实体落下来,把他砸到了地上。
沈曦的长发像纱幕一样披落在他脸上,沈宵被这突来的重量压得发懵,小孩子微弱却顺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打在他心头,真切、沉重,令人踏实。他伸手想将她抱起来,但最后只是轻轻扶了她一下,然后并指为刀,向她的眉心用力划去。
只要取回之前种入的那滴血引,就结束了。
******************
矩木内的脉络坚韧而且软,里面流动的灵气就像浆液一样浓稠,隔着树脉去摸,会觉得是摸着一团粗细均匀的冰沙。但如果某根脉络断裂,流出的冰沙就成了火一样灼人的气流,这些火并不烧毁衣物毛发,而是沿着毛孔进入经脉,随着呼吸进入肺腑。沈夜不知道自己的皮囊下,是不是已经只剩一团糜烂的血肉,说不定用力摸上去,也像摸着一团均匀的沙。倒是体表的溃烂之处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可见神血果然对症,只是……他笑了笑,城主和父亲,真能放心让独一无二的下任城主来冒这种险吗?
神血的灵息穿过他的身体,散逸到萌蘖细枝之处,毫无涩滞。他的肉身已经变成与矩木一般无二的存在,如果能够出去,说不定以后会有很多人觉得他身边灵气特别旺盛,整天都要上门拜访,这样一来,喜静的沈宵定会不堪其扰,在门上挂谢客牌——不,更可能直接搬走,或者让自己搬走。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寻找矩木灵障的空隙,这比之前寻找结界的空隙容易多了,他现在对神血灵气流动之处,都像亲眼所见一般清楚。
这时他感觉到了小曦。
不久之前,灵障被一道青红色的灵气割裂了一个口子,小曦就从那里消失了。他想追过去,障壁却已恢复如初,毫无缝隙。
当时他可以感觉到小曦体内的神血之力流动如常,所以猜想她已先一步离开矩木。但是现在她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流向一个无法窥探的所在。
他甚至模糊地感觉到沈曦的魂魄因此出现了离体之兆,在矩木中时,每当有这个迹象,她额心那一点血印就会浮现,等到血印再次消失时,她的情况便回复了稳定。
——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宵给她的那个法术失效了吗?有人在抽取她刚得到的神力?难道是父亲又想出了什么办法医治沧溟?
沈夜心焦如焚,他试图用蛮力强行撕开灵障上的小缝隙,但是他自己身上外溢的灵气与灵障同源,有时他的破坏还没有自发的修复速度快。
他用力捶了矩木几下,冰沙一样的脉壁软软地把他的拳头弹了回去。他继续捶时,手上的力量突然挥空,然后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外倒去,耳边传来矩木枝叶摇动的沙沙声。
******************
一指划开沈曦额心天目,一滴血从里面滚落下来,向沈宵的眉心飞去。
这滴血已经与早先他取出的那滴不同,神血的气息遍布其中,沈宵不敢让它直接回到体内,抬手画了一个封阵将其挡在半空。
这时,滚落在旁的日月珠突然自己浮了起来,撞向封阵中央,把那滴血引吸收得一点不剩。
沈宵面色一变,他想起了一个重大疏忽——那天晚上,自己捡起这颗日月珠时,手上还沾着施术用的心尖之血。心血与神魂呼应最深,这颗日月珠可能在当时就与自己神魂相牵了。
他连忙转移封阵的方向,却已慢了一步,日月珠嵌入沈曦还未合拢的天目之中,从灵台抽取神血之力。日月珠的壁障是阴阳两气相持而成,真正的神血都能容纳上一点,何况沈曦身上的,只怕再过十数息,沈曦就会因为灵气枯竭而死。
沈宵的手指再次刺向她的眉心,这次力道大得多,插入血肉,把日月珠强行抠了出来。
沈夜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宵染满鲜血的手指里牢牢抓着某个东西,与自己体内同源的神血气息在其中涌动。小曦额间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青色的治愈法阵映得她脸上一片惨绿,伤口迅速愈合之后,也没让这脸色变得好看一些。
******************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击磬声,一声一顿,空灵苍茫,他举目四顾,却未能找到音源,目光所及,唯有蔽日遮天的矩木枝叶。他踩着这株神恩之树的躯干前行,每一步都有细枝嫩叶被他踏在脚底,挤出鲜红的血沫。
自记事起,每一次看见神农像时自然而然的俯首,每一句从心及舌或从心至深心的祈祷,每一分对庇护者的期望和信赖,都从他身上逐一剥落,掉进脚下的血泉里。神明已经离去,父亲已经离去。沈宵站在矩木下说,我一定要得到神血的力量。
——惠海恩波终止息。
他睁开眼睛,看见有人坐在窗下抚琴,正是睡梦中听见的旋律。原来那不是击罄,而是箜篌啊。
“华月?”
华月手中一紧,琴弦应声而断,她转头望向沈夜,然后一把推开箜篌,扑到沈夜床边,迫切得如同干旱土地上将死的茅草发现雨云的到来。
“阿……夜……”
她把脸埋进床沿,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沈夜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好望着床顶的帘幕,说:“你刚才弹得真好,我在梦里听见了。这曲子有名字吗?”
“甘泉。”华月的声音从织物里传出,听上去闷闷的。
“不好,已经不是同一首了。”
“那要叫什么?”
“昼夜相递,时景迁延,甘泉汇为湖泽,湖泽化作荒野,世间最长久最有力量的事物,唯有‘光阴’而已。”
章二神血 终
沈宵用祭杯敲出,和华月最后弹奏的曲子,我是听着补天遗恨脑补的。P47P48可能是我目前在古二里回放最多的背景乐,超过了月之殇沧海风涌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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