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美人面2 “苍穹一线 ...
-
“苍穹一线羽翼翩,灵音妙曲神仙殿。箭气贯虹浮世碎,弹指醉梦人间绝。”
官道旁的小茶寮,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娃一边掷着手中的羊骨,一边唱着,童声童调格外脆生。
大理寺众人一通赶路,正在此歇脚喝茶。为少引骚乱,上下皆换了便服行事,许是为了隐藏一头红发,尉迟真金更将本就宽檐的帽子压得格外低。听见女娃所唱的童谣,不由得一阵入神。
薄千张倒也机警,俯首过去小声道:“这女娃唱的正是江湖中这两年兴起的两大门派——苍羽阁和灵音殿。
见尉迟真金微一扬眉,显是颇有兴趣,吴庸忙补充。
“属下也听过这两大门派。苍羽阁地处凉州天梯山,门下弟子多善骑射,箭法极高。而灵音殿则独踞郴州苏仙岭,弟子皆手持乐器,精通音律……”
“乐器?”尉迟真金眉毛又一挑:“你是说灵隐阁是以乐器为武器?”
“这……属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见过,所以……”
空气中一声破空之声,吴庸正思忖着如何回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尉迟真金一把推翻在地。
“叮”的一声响,尉迟真金的脱手剑已握在手上,击向迎面飞来的飞刀。
吴庸忙回手一把抽出别在腰上的佩刀,待到跳起时,才发现尉迟真金身形一闪,已消失在路边的小树林边际。那树林中人影绰绰,隐约似有人在打斗。
吴庸见薄千张已尾随而去,便打了个呼哨,领着众人也追至树林中。
却见树林中一片狼藉,一辆早没了马的马车翻到在地,一个员外郎模样的老翁护着家人瑟缩在一旁,看样子是被剪径的截了道儿了。而一个一身藕黄色衣衫的姑娘鬓发凌乱,俏脸含嗔,一手仗剑,一手护着一倚树而立的人。那人青衫蓝衣,长发遮住了大半脸颊,头无力地低垂着,看上去是受了伤了。
另一边是有十来人之多的彪形大汉,尽皆是一身虎皮狐裘的山贼打扮,可却是鼻青脸肿,看那样子,竟也没在这藕衫姑娘手下讨到好处。
尉迟真金立于中间,冷眼斜睨,不动声不动色,却是威仪凛然,那数十大汉僵持着,被震慑得不敢轻易上前动手。
吴庸见此,伸手拦住了众人,远远地立于几丈开外。薄千张凑到尉迟真金身旁,小声耳语:“大人,要不要属下问问……”
尉迟真金一摆手,薄千张忙闭上嘴,退至一边不再开口。
尉迟真金侧身向那藕衫姑娘伸手亮出掌中的飞刀,朗声问道:“这可是姑娘之物?”
那姑娘一愣,显是有些惊愕,下意识地将身后的人护得更紧:“你……竟躲过了?我还担心……”
尉迟真金冷笑一声,道:“在下是侥幸躲过了,只是想不明白,陇州文家的散雪银刀何时竟淬了毒了!你是何人?”说到最后,语气愈发地冷峻。
那姑娘倒也不怯,不惊反笑了:“公子对江湖中事既只是一知半解,又何必多管闲事来淌这趟浑水。”
尉迟真金显然没料到这姑娘在此劣境,居然仍如此硬气,脸上虽依然冰冷,心中却已暗暗称赞。
“哦,是吗?”尉迟将飞刀收入腰间:“姑娘真的不需要在下相助?”
那姑娘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的人传来一声轻哼,似是受伤不轻。
尉迟拍拍衣襟上的浮尘,若无其事间眼中却是杀气陡增,一个闪身已挪腾到那数十大汉身前。领头的大汉只觉眼前一花,剑已出鞘,森然的剑气便架在了喉边,余下众山贼骇然之下,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尉迟的声音犹如鬼魅,带着不屑。
“哼,要……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老子技……技不如人,认栽了!”领头大汉硬撑着,语气中却带着藏不住的怯懦。
尉迟真金手上一紧,那大汉的脖子上便划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看你眼神,就知你识得本座是谁,你既一眼能认出本座,必不是普通宵小。这一身狐裘……普通山贼又岂能人人都穿得起!”尉迟真金一声冷笑:“画虎不成反类犬!说,你们到底受何人指使?”
那大汉眼中惊恐更甚,浑身竟不自觉地如筛子般抖了起来,人却兀自嘴硬:“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顶山黑风寨胡雄是也!老子也听不懂你说甚,只怪自己点儿背,出来发点横财,先是碰上这哑书生跟这小妞儿多管闲事,更是碰上了你这煞星……你动手吧,大不了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尉迟将剑向上抬了抬,却是不再搭腔,只眼睛微眯,蓝色的眸子在赤焰般的眉毛下,映出森冷的光,不寒而栗。
薄千张等知道寺卿的耐心此刻已用到了尽头,不由地将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因为可能下一秒钟,大人便会痛下重手了。
那胡雄与尉迟近在咫尺,更是如受针毡,眼见对方眼中杀机浓郁,自知毫无脱身的机会,颓然垂下头来。
尉迟下意识地将剑稍向后撤,不期然,胡雄猛然抬手,不知何时一柄不足数尺长的刀已握在手上,却不是戳向尉迟,而是向自己肚子直插下去。
尉迟显然未料到这方才还抖若穅筛的贼子会做此自戮行为,大惊之下,脱手剑撒手而出,剑背正正撞向胡雄手背,铮然声未绝之际,左手却将腰间的雕花镂空银球一把甩出,直绕向胡雄的手腕。
这一击本就电光火石般迅速,却不料想那胡雄竟突然间如脚底抹油一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滑开,身子一矮直向那藕衫姑娘袭去。尉迟气贯指尖,也不见他收势,银球便长了眼睛般直追胡雄身影。那胡雄脚下一顿,却是一招诱敌,双脚横移,步子竟踩出了个八卦的乾坤,身子由坤位硬生生地扯向了兑位。
眼见银球势已尽,直直地向那藕衫姑娘砸去,尉迟来不及御气,右手翻剑而上,竟由剑尖的震抖之势,生生化去了银球的走势,银球堪堪地砸在了藕衫姑娘身后之人耳边一寸有余。那人伤重未醒,可那姑娘脸色却瞬间惨白,未曾多想,已回身一把将那人搂在了怀里。
在一旁掠阵的薄千张、吴庸等人早已提剑而上,却被早已“缩”成一团的众山贼挡住,待到胡雄从银球的攻击范围内脱身,众山贼并不恋战,挥手掷出一物,瞬间浓烟四起,一股股辛辣之气扑面而来。
“是日盲!”吴庸大喊一声:“大人,快闭眼!”
尉迟等人惊觉烟雾有异,闻言忙闭眼拉下帽中隐藏防毒面纱,但眼中已火辣刺痛。
待到烟雾散去,众人勉强睁眼,发现只要迎上日光,双目便会流泪不止,疼痛异常,这才明白这传说中的“日盲”毒烟竟是如此厉害。但好在吴庸及时提醒,众人中毒皆不深,养将个两三日便可。
尉迟真金行至藕衫姑娘身旁,见那姑娘早已泪流满面,却不知是因眼睛中毒还是因为担心怀中之人安危。于是将两只手指搭在那青衫书生的脉上,心中不禁“咦”了一声,复又再度确认,却更加疑惑。见那藕衫姑娘一脸关切,却并不急着言明,只收回了手,脸上仍不动声色。
尉迟长身站起,颇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随手接过薄千张递过来的披风一边披上一边冷着一张脸道:“姑娘还未告诉本座,你究竟是何人?”
那藕衫姑娘却并未立刻站起,而是先将那青衫书生调整了个角度,让他能稍微舒适地靠在树上。这才起身,向尉迟真金行了个见礼:“民女文念瑶,正是陇州文家之人。敢问大人是?”
薄千张上前一步斥道:“在你面前的正是执掌我朝宗法的大理寺卿,尉迟真金大人!你这小小刁妇,刚才竟敢对我家大人如此无礼!”
那姑娘倒依然不卑不亢,低头又向尉迟行了个正式的尊礼,昂首道:“民女见过尉迟大人,方才不知大人身份,还望大人见谅。”
尉迟面色稍霁,伸手将腰间飞刀掏出交还给文念瑶:“我果然没猜错。三年前本座初入大理寺任职之时曾与你父文如海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旧识。这飞刀……”
文念瑶接过飞刀,将之插入衣摆下的镖帘中,此时再用江湖之礼回了尉迟:“大人古道热肠,又与家父是旧识,那念瑶更要在此为方才的态度向大人致歉。关于这飞刀上的毒看似幽蓝狠毒,实则只是我文家秘产麻药,平时只做疗伤时使用。此次出门带在身上,原本只是想送人,谁知却碰到了这群强盗,情急之下……”说着转身蹲下伸手握住那兀自昏迷的书生的手,眼底竟红了:“大人,他……怎么样……”
尉迟见那书生斜着倚在树上,头发已被念瑶细心地拂至耳后,露出了苍白但却俊逸无比的一张脸。尉迟对人的容貌一直不甚讲究注意,即便在狄仁杰人后调侃他有翩跹之姿时,也并未恼火,只觉得不过一副皮相而已。可此刻,眼前这青衫书生虽紧闭着双眼,但那精致至极的五官和浑然天成的无争气质却让他着实觉得眼前一亮——赏心悦目——竟是尉迟脑中顿时冒出的词。
“大人……?”念瑶见尉迟迟迟不说话,心下更是忐忑:“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尉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颇有些尴尬:“哦,没事。他伤的倒不重,只是失血有些多,这才失去了意识。好在你及时点了他的穴位,止了血,应该并无大碍。”
念瑶听闻,神情一松,显然此人对她极为重要,尉迟见此心中已大底明白了二人关系,只是方才为那书生把脉之时,却发现了不寻常之处,此时心中疑惑更甚,拧了拧眉,开口问道:“文姑娘,你与这位兄台怎会在此出现?看他一身书生打扮,可是江湖中人?”
念瑶道:“不瞒大人,无声他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他师父正是灵音殿的灵尊上人。此番到此,原本是想前往绛州拜祭平辽王爷的,谁想却碰到了剪径的打劫,无声他看不过,就……”
“大人!”正说着,方才领众人追踪山贼行踪的吴庸率众回来了,看神情,并无收获:“属下已跟踪足迹追至溪边,看来这群山贼早有准备,应该是坐着船逃走了。”
尉迟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挥手让吴庸等人退下。
文念瑶这时才猛然想起那员外一家似是也不见了,急切问道:“那员外郎一家人呢?是否被山贼带走了?”
“员外郎?”尉迟真金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并无带着一丝笑意:“文姑娘真觉得这只是一次山贼打劫?”
文念瑶一怔,显是被尉迟问迷糊了:“难道不是?”
可尉迟真金却不再答话,转身对薄千张小声交代了什么,见薄千张带着吴庸等人一同匆匆离开,这才回来正色道:“文姑娘放心,本座保证那员外郎一家安然无恙!只是你得告诉我,你方才说这位兄台是半个江湖中人,此话怎讲?”
文念瑶道:“无声的师父是灵音殿的灵尊上人,他虽身在灵音殿,却只习了音律不懂武功,更未曾与江湖中人有来往,是以念瑶才这样说。”
“你说他是灵音殿的人?”尉迟真金又向那青衫书生深深地望了一眼,心中千万个疑惑翻腾。
“正是。”
“他叫无声?”
“夜无声。”念瑶的语气透着温柔与骄傲:“他就是醉梦人间绝,灵音冠九州的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