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成灰》叶楚辞

2、2 你将

　　你将阳光射向我，让我逐渐不能习惯寒冷。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索性抓住它，让自己逐渐忘记寒冷？
　　夜色中，萧河的唇角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他替昏昏欲睡的池朔岚将被子拉好，轻轻出了门。
　　过了几日，尧帝驾崩的消息传来，萧河顺利继位新皇，举国上下一片素色的白，一直持续了三个月。
　　三月过后，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声势浩大的仪式，池朔岚未曾参加。因为他在这儿的使命已经结束，新皇已经登基。
　　“朔岚，你走了，我会舍不得呀。”仍是那般玩世不恭的声音忽地响起，青纱帐内，那个忙于收拾的身影微不可见的顿了顿。
　　“你的武功什么时候高的，连你进门的响动我都听不见了。”池朔岚回过身，看着立于墙边的男子，他什么时候，完全变成了一个“帝王”，举手投足之间，处处都是深思熟虑的影子，而非当初仍会大笑，仍会烦恼，仍会哀伤的普通人。
　　“我必须得走了，这里再没有我呆下去的理由。”他轻笑，“昭国那边，已经下达了回国的旨令，这一去，我们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我助你夺太子之位，助你登基，如何？”他突然扬起了桀骜的笑容，池朔岚一阵怔忡。
　　“就算回去，你也不过看着朝花落尽无所事事，封个闲散王爷，许是就过了这么一生了，但若有我在你身边助你，再无人敛你风华。”萧河的神色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些鬼魅。
　　“你……没有野心么？”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们的情谊，那么，我助你登基，我们平分九州，共掌山河，可好？”
　　“你疯了……你这是插涉别国之内政？”池朔岚微皱起眉，“况且，昭国现任太子文武双全德高望重，我恐是抵不过他。”
　　“那又如何，你就甘心让皇后与太子凌于你母妃之上，你就甘心你回国之后仍默默无闻？况且，与我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的实力我岂会不清楚。”
　　“……那便这么约定了。”池朔岚常年苍白似鬼魅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冰雪初融的笑容，竟是在那一瞬间生生令人失神。
　　萧河突然一把吻住他，将他压在桌案上，池朔岚瞪大了眼睛，竟是忘记了挣扎，
　　油灯被萧河退到了地上，发出一阵闷响，明明暗暗闪烁了几下，房间里陷入了昏暗。黑夜中，靡乱的喘息声传来，带着压抑和一丝疯狂。
　　或许在内心，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在你多年前，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

　　昭国的马车消失在一片冰雪之中，城墙之上，萧河望了那已模糊的身影一眼，眼底的冷意与寂寞如深潭。
　　池朔岚回国后，萧河也当真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帮着池朔岚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势力，清流与外戚的矛盾日益渐深，名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两方拉拢，再给太子一党适时的制造些事端，在皇帝耳边隔阂他与太子的关系。每次昭国内的消息传给萧河，从最开始的举步维艰，皇后的处处打压，至后面的假意低调，道路渐通，不可谓不艰辛。
　　然而，萧河从内心里知道，池朔岚未必适合这个位置。他太过冷漠孤傲也太过天真淡薄，不愿听从别人的意见，不远睁开眼自己去看清局势，他的武功，兵法，甚至一身所学，都是自己教他的，除了自己，无人更清楚他思维的弱点。
　　或许他的努力只是为了与自己的约定，或许他将太子从哪个位置上拉下来，对于昭国并无益处。但那又如何。当传来昭国太子被废，池朔岚为新任太子登基的消息时，萧河的脸上，终于展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皇上，近年来，昭国罕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池朔岚已下令开仓赈灾，但各地商贾私藏余粮，暗中抬价，官府奸臣为非作歹，使民不聊生。今年昭国已减免赋税并下达一系列赈灾措施，但河提干裂，蝗灾严重，此类措施完全不敌灾情，昭国以至存亡之期。”
　　听着属下的汇报，长相邪佞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余至荣听令，朕封你为威龙将军，南下直取昭国，若为兵败，宁死无归。”
　　“臣领旨——”下面传来的声音逐渐的模糊，帝王十指轻叩，呼出一口长气。
　　“朔岚，这两国争霸的格局，怕是要被我打破了。你一开始，就不该太过相信我。”
　　没错，从一开始的接近，就是别有用心。萧河身为太子，自是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明白自己统一的千秋霸业，最大的阻碍就是昭国，他就打起了昭国质子池朔岚的心思。
　　昭国的废太子，当时他也是有耳闻的，惊才绝艳，文武出众。那样的对手，未免太过棘手。最简单最无偿的，那就是扶植一个势力，取代太子，然而那个人又不能太过聪明，又要能全心信任他。
　　既能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于自己又不费一兵一卒的，只有利用池朔岚。
　　只可惜了这么多年真真假假的情谊。
　　要说自己没有动摇吗？那并不可能，只是这份情对比权势，对比千秋万代，太过于渺小。
　　昭国的大旱，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助。如此的话，他就不用费尽心机的思考如何不动声色的将他与这个国家离间。至于那些春日下的温言，那些互相比剑的时光，他早在作为太子时，就学会了刻意遗忘。
　　不去注意那个淡漠的人偶尔的动摇，不去注意他语气里的温柔，不去注意他不经意的亲近。自己尽心尽力，扮演着一个大义而忠直的领导者，一个完美而从无疏离的好友。一点一点，破开他的心房，教会他技艺知识，却也在不动声色中领导他的思维。
　　一直一直，自己的心就是冷的。就算笑的有多么温暖，眼底仍是冷如寒谭。那个人若是明白，他会伤心吧？
　　无关情谊道义，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一场一开始就并没有放入真心的游戏。
　　自己承诺过他，不会伤害他。但又有谁说，承诺过的一定要兑现，答应过的一定要实施。
　　至于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应该只是不习惯吧，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自己也不能骗自己说，对他没有情谊。
　　只是不习惯而已。
　　年轻的帝王将双手相扣，抵住额头，表情一片冷寂。
　　尧历三百零八年，帝王萧河令将军余志荣南征古国昭和，历时三年终破其都城华安。帝御驾亲征，立下显赫战功。
　　“皇上，还有三百里，我们就破华安城城关了，昭国将士誓死抵挡，令我军损失不小。”
　　“池朔岚也有些本事，如此国难之下，他居然还撑得住三年。”萧河的嘴角有一抹凉薄的笑容，他举起酒对着在座的各位将军。
　　“既战局以定，那我们今晚就开坛好好庆祝一下，这烧刀子，倒是真有多日没尝过了。”
　　“好！王既然这么说了，那么我们今晚，不醉不归。”手下的人齐呼，开了酒坛，架起火炉，一派热闹。

　　萧河独自斟酒，恍惚间竟想起了旧时，他替他倒上的一樽竹叶青。如他的人一般，清冷，孤高。
　　倒是如今，再也没有这般机会，对月高歌，樽酒相碰了。恍然记起旧时，那人的体格虽说不算强壮，但也不至于羸弱，现在呢？战报里，似乎有一条他咳嗽多日的消息吧……
　　将士们休整了一夜，准备第二日的攻城。

　　沧门关前，他的将士宛如化身修罗，各个浴血拼杀。
　　或许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就算是死，也要把最后的国门守住吧。
　　可惜，还是不够。纵使有十二御林军，但驻守都城的士力总是有限，怎抵得住自己的八十万大军，怎还能力挽狂澜。
　　你为的，是你的国。
　　而我为的，是我的天下。
　　当城门破开的那一瞬，萧河不明白自己心中那突如其来的哀伤到底是什么，但是淹没在己方士兵震耳欲聋的呼喊中，他有那么一瞬间，心中无悲无喜，只是空白。就像这征战天下的野心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质疑过它存在的意义。
　　然他已无心去思考这些，他的战马踏入敌方的心脏，他的千秋万代，一统山河的理想，刚刚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