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日子》李小数

61、第 61 章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半响，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我说：你有事儿啊？
　　他迟疑，微微侧过身，有点转头出去的意思。
　　这时我注意到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说：有客人来了吗？
　　他闻言一怔，几乎在同时转身迅速出门，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条件反射我喊了一句：哥！
　　他愣在当场，手就那么停在门把上。

　　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我怔怔望着前方，不由自主，开始起身，行走，拉开半掩着的门。

　　梁舒闻就这么杵在我的视线之内，挡着偌大一个客厅，就这么杵着。
　　但在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我还是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

　　她端坐在沙发上，一脸诧异地向这边望来。
　　我听见了那个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之后就听见了我的名字。

　　晓良……

　　我愣在原地，梁舒闻站在我和她之间，有话要说。
　　我看向地上，然后就听见那个人的声音赶在梁舒闻前面响起：你在呀。
　　梁舒闻愣了一下，立马拿手把我往房里推，可我的脚就跟生根了似的，一头扎在地底下，纹丝不动。

　　其实我根本不想动。

　　梁舒闻推我，使劲，还拉房门，我不动，他还使劲。
　　他狠狠看着我。
　　我没说话。我扒着门框不动。
　　那个人迅速跑过来，拉扯梁舒闻的胳膊。
　　她哭了。
　　场面顿时乱的很，她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带着哭腔穿过空气，一点一点渗入我的头皮。

　　然后梁舒闻突然不动了。
　　我甩开胳膊，看见我妈就这么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愣愣看着这一切。

　　我站在原地不动，有些迈不开腿，那一瞬间我的胸腔好像里有东西翻腾，我张嘴，发觉说不出半个字。

　　这时有人拉我。
　　我回头，是那个人。
　　“晓良，是我……”
　　我看着面前的人，本挎着的手提包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滑到了手腕上，端庄的衣衫此刻也变得皱巴巴的，满脸都是泪，眼角的皱纹有深有浅。
　　然而这个人依然拉着我的袖子。

　　她此刻看上去是那样无助。

　　这一瞬间我突然有些难过。

　　梁舒闻站在边上静静地说：你放手。
　　她说：不。
　　她又哭了。

　　我看着空气出神，任由这个人拉着我的袖子。有一股冰凉的东西慢慢穿过我的胸口，渗入我的心头。

　　我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世界静得出奇。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梁舒闻坐在我边上拿胳膊搭着我，将我和那个女人阻断。

　　一阵沉默之后，隔着空，她带着哭腔，开口说：我想带他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倒抽气的声因，之后就听见我妈在我边上说：不行。
　　那个人说：为什么？
　　我妈说：没为什么。
　　那个人压抑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是我的孩子！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把他带走？！
　　这声音大得出奇，以至于我妈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愣在了当场。

　　“不为什么，因为我不允许。”
　　我惊讶，扭头看向梁舒闻，有灯光洒在他脸上，微微发亮。

　　那个人愣在原地，半响后说：你有什么资格？

　　梁舒闻回过头，说了这样一番话，这番话极尽温柔，以至于它刻到我心底，很多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我一直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我认识他我了解他，我走过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我想天天看见他，他哭的时候我会难过，我难过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我们相互支持，我从来不会遗弃他，他也根本不想跟我分开。

　　那个人怔怔看着梁舒闻说着这些话，然后哭了。

　　我妈一直在边上坐着，直到此时才开口：你想带他走，可他对你并没有感情。
　　那个人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望了望天花板，上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每一道皱纹上，她吸了吸鼻子：那个冬天多冷啊……你怎么就舍得把他丢在那儿呢……

　　她的声音极细又轻，透着股心酸，顺着天花板飘啊飘，一直飘过我的头顶，飘过我做过的每一个关于那个女人的梦，飘过她脸上留下的泪水，飘在我的心头。

　　那一瞬间我在想，可能一辈子，一辈子我都会把这个女人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吧。

　　那个人可能太难过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穿过梁舒闻伸手过来拉我，眉头皱得那样心酸，嘴唇在颤抖：对不起……
　　她哭了。
　　我没哭。

　　我妈说：你还是回去吧，他过的很好。
　　她说：不。
　　我妈看着她，突然哭了。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了。

　　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我说。
　　她愣住，然后疯狂摇头，泪水让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不不不……
　　我拉开的她手：我……
　　我看见泪水汹涌地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我说：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哭了。
　　我没哭。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愣在我的面前，然后垂下眼，放开我的胳膊，最后起身消失在大门口。

　　我看着大门出神，一阵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刮了起来，然后顺着窗户吹进屋，沙发上的报纸跟着沙沙作响。

　　梁舒闻在我边上说话：你有没有想念过她？
　　“没有。”
　　“真话？”
　　“真话。”
　　“那你干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