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化猫篇上 《怪化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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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甯一到这个世界就哭了。
她此次的契约人已经死去。
“契约者”当然不可能不存在，也就是说，约甯在这个世界的契约人，虽然□□已经死亡，灵魂却还留在这里。
这也意味着，这是一个允许妖魔鬼怪存在的世界。
约甯的许愿对象，正是一只“妖魔鬼怪”——作为人类的人生已经死去，却因为怨恨、不甘或者生前种种强烈的感情和愿望，化为鬼怪，依然存留着微薄的意识——那种情感和愿望异常炽烈强大，甚至能依然如同正常的灵魂一般，与约甯缔结契约，将她召唤并留在这个世界。
然而，毕竟只是一只鬼魂，存在的，也只有当初那无法实现的强烈心愿而已，其它作为人类的种种，诸如理智，大概都被忘却了吧。
约甯看着身边玩耍的一人一猫。
“人”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身着白无垢，面容安宁得一点看不出是那样的含冤惨死，灵动的眉眼，嫣红的唇，鲜活得不像没有生命的鬼魂。
“猫”是一只纯黑色的小猫，圆滚滚的眼睛如同一对儿黑曜石，肉爪踩着女子纯白的衣角，小小的滚成一团，非常可爱。
然而约甯却知道，这只“猫”，也已经脱离曾经猫的身份了。
为了惨死的女子，为了实现她的愿望，因为女子死去而产生的愤怒和不甘，使这只幼小的生命也化身妖魔鬼怪，此刻的真身根本不比眼前所见，身体巨大百倍，颜色赤红如血，双眼似铜铃，比最凶猛的野兽更加可怖。已经不是作为宠物的可爱猫咪，它现在是——化猫。
约甯看着亲密的两者，女子看着猫咪眼神分外温柔，嘴角含笑，猫咪在她的抚摸下，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虽然这些神情，这些动作，都只是已经成为鬼魂的女子，习惯性的下意识行为而已。
她闭上眼睛。
或许跟女子说话她也做不出什么反应吧，然而根本不必再问再说，在到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契约中的愿望已经明了。
什么都太迟了，她已然什么都做不到，只有实现她们的愿望。
那个愿望非常的简单——
“自由，离开这个地方。”
坂井家。
这是个在这地方颇为兴盛的贵族武士之家，拥有广阔的庭院和层层罗列的华丽房屋。女子——生前的名字叫做环，和猫，现在就留在这个地方。她们想离开的，也是这个地方。
她们此刻正在玩耍的地方是后院。不远处那口井，是环的埋骨之所，曾经属于环的那副身躯，大概早已在里面腐烂化为枯骨；前面漂亮的庭院和长长的甬道，是环被抓进来时走过的地方，穿着美丽的白无垢、本该嫁给他人时，在飞驰的奔马上被强抢而去；而那些层叠的华丽房屋，最里面那一间，通过那里的后墙，能进到一个非常高的密室，里面有一个装饰绮丽的鸟笼。
那里是环被囚禁、毒打、□□以及最后死亡的地方。
她至死都没走出的地方。
然而此刻，如果不消解这份怨恨，这屈死的灵魂和这愤怒的野兽，也无法离开这里吧。
曾经污辱、践踏、折磨、蹂躏、残杀她们的人，必须以生命祭奠给这愤怒的妖兽，才能解开这份怨恨。
约甯站在坂井家的屋顶上，漠然地看着下人忙忙碌碌地准备大小姐真央出嫁。
这一家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垃圾，大儿子坂井伊国懦弱，大儿媳水江跟公公□□，小儿子坂井伊行阴毒，小儿子的家臣笹冈也是人面兽心，至于那个老爷子，就不要提他了。
其余下人，比如管家里子，就算对做坏事有畏惧之心，但当着人家的下人，就只好助纣为虐。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家主孙女、长子伊国之女的真央，也是一个可怜人。
为了已经快败光的家业，被叔叔卖给了根本不能人道的男人，父亲一句话都不敢说，爷爷作壁上观。
然而即便这样的人生，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方，她也只能接受，恭敬地拜别父母长辈。
猫在环脚边发出炸毛的嘶吼声，约甯看向它，它身边的环穿着白无垢站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屋落，那里某个地方有个女子正在准备出嫁。
是的，是这样的啊，当着新嫁娘却被虏来这里被折磨致死的环，穿着白无垢却没能好好走出这个府门的环，怎么可能允许这个家还有一个新娘稳稳当当的出嫁。
猫因此被激怒了吧。
约甯走到她们身边，手指点了一下猫的额头。
既然如此，就发泄你的怨恨吧，你们被剥夺的，让他们用血的代价偿还，直到你们满意为止，直到你们可以——平静地离开这里为止。
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它不会允许，这个家的新嫁娘活着迈出家门。
约甯默默地看着依然热闹的景象，马上就要开始了，当真央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过去带来的复仇剧就将清洗一切，直到这个因果解开。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门口停住了一个人。
背着药箱，踩着木屐，和服，尖耳，脸上绘着奇异的纹路，容貌魔魅。
卖药郎？
约甯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在这个妖魔鬼怪都被允许存在的世界，她都有点不确定这个“人”的身份了，人类？似乎是，但又有点不像。
不过无论怎样，看这个架势，这是个对妖魔鬼怪这种存在很熟悉并且很有办法的人啊，并且，来者不善。
约甯偷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向府里的侍女和管家打听明明有很多老鼠却不养猫的事情。
趁管家不注意，约甯出现到这个卖药郎眼前。
“你，还是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哦。”
卖药郎美丽的凤眼看向她，缓缓开口，“为什么？”
约甯注视着他，“你是为何而来到这里？我……”
话未说完，就听前门处一声尖叫，卖药郎面色一变，身影瞬间消失原地。
约甯望向大门的方向，想，这应该是真央出门的时候了吧，看来猫已经动手了。
那个少女是无辜的，何其无辜地承担了祖辈的罪孽啊。
卖药郎在大门口处贴了两道符咒，看来果然是意图从妖怪手中保护这家人的，不过好心却被当做驴肝肺，被那坂井伊行绑了起来，虽然约甯不觉得那几条绳子真的能困住他。
约甯感觉了一下那符咒中的力量，这种强度，对现在的猫来说，也不过能阻拦一时，猫若真的发威，这种东西拦不住它。
约甯想了想，决定袖手旁观。
她还想看一下，这个卖药郎真正的态度，毕竟她能够帮助环和猫完成复仇，却对解开怨恨和心结这种事，并不在行。
趁着坂井一家几个祸首都聚集在屋子里，约甯把正凶神恶煞想要将庭院里的客人和下人都杀光的猫，提溜着扔到屋宇外，虽然有些下人也是帮凶，但毕竟没有直接参与环的事，还是不要犯下太多杀孽。
约甯一道结界隔绝了这片屋落，使外面的人察觉不到里面的动静，也使猫无法冲出去，没有得到发泄的妖兽凶恶地低声呜叫着，爪子在地面深深刨出几道痕迹。
屋子里，卖药郎在向众人讲解退妖的办法。
退魔剑，只有具备形、真、理三者时才能够被拔出，“形”是由人的因缘所构成的妖怪的形态，“真”是事件的真相，“理”则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为此，他向坂井家众人询问，可知这个化猫妖怪形成的原因。
约甯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东扯西扯模糊主题，在心里嗤笑一声。
被关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清楚当年环之事的真相？可是都不会愿说出来吧。那把退魔剑确实很强大，约甯能感受到其中寄宿的凶暴力量，只是看这样子，卖药郎是拔不出这把剑了。
而卖药郎布置下的其它防御措施，比如符咒、盐线、还有测量妖怪距离的天秤，对猫来说都不是问题。
约甯继而深思到，那把退魔剑有这样的限制条件，倒好像祛除妖怪也不是任意为之，还要了解妖怪形成存在的隐情，十分有深意。这样看，拿着这把剑退魔的卖药郎，或许也有某种宿命般的意思在吧。
对退魔剑有些在意的约甯，趁着卖药郎和侍女加世、武士小田岛去厨房拿盐和酒的时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要退冶妖怪？”
卖药郎回过头来，对约甯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奇，用特有的舒缓语调回答：“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存在之物。”
“所以，要祛除所有的妖怪？”
“是，这是我的任务。”
约甯微微眯了眯眼睛，卖药郎反问她，“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地？我感觉你并非妖怪，但是，跟我很像。”
约甯不禁露出笑意，“是的，我也这样觉得。”感觉他与自己有些相似，好像同样在赴一场无止境的旅程，被某种必须完成的宿命约束着——约甯也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同为“旅人”的那种气息。
“我跟这里的妖怪有所约定，要帮助她们复仇。”约甯真诚地建议，“不要帮助这里的人类了，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好人，都值得保护和原谅，他们被妖怪袭击，只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而已。”
约甯说完，觉得雌雄莫辩的妖魅青年嘴边的笑纹略微加深，眼神却更加幽深，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是，所谓的妖怪，也只是由人类的因果和缘所生。”
这句话说得太过怅惘，约甯歪头看了他片刻，瞥见那个小侍女和武士的身影出现，便移形离开。
他依然会想要拯救这里的人类吧，那样的神情，真的是似曾相识，似乎在许多人身上见过。
她曾经遇到的那些刚刚踏上魔女之路的同类，亦或许，曾经的自己。
就像人类中满怀许多志气的活泼的年轻人一样，那时的自己，尚未割舍人类之情，灵魂也还没走上淡漠无波，虽然已经知道很多人性难测无可奈何，很多时候，还是愿意放手搏一搏。
而今，却不愿意再做那些被视为“无用功”的事了。
无论怎样的良善，路走得远了，心就会疲惫，经历得愈多，看得愈淡，许多事愈加懒得伸一伸手。
或许有一天，这个卖药郎也是如此，变得更加沉静淡漠，今日愿为某些不确定的真相而拼死维护人类的力气，来日，怕是不愿再出，只会坐看这些言不实的人自己作死吧？
这究竟是成熟，抑或悲哀？
想着这些有些沉闷的事情时，约甯忽然一笑——也没什么可叹息的。
因为，真正的良善不因世事悲欢而磨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化猫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