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3 ...
-
*8-3
不行,没办法专心…
枫花两手紧紧抓着书本,死死的盯着同一页已经半天了,却怎么样也没法把上头的字看进去。
正如昨晚所言,六角阁的大人们今天似乎都被公务缠身至今还没法来接他。于是到了晚膳时间,在琉璃的伺候下,他刚和翡月大人在白龙阁,不久前才刚以一片竹帘之隔一起用完晚餐。
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密布的水气占满了夜空,将外头垄罩在一片朦胧中。
像这样如此豪大的雨势对于天气多变的桃源乡来说算是挺少见的,不过貌似风势不挺强,所以顶楼大厅周围的油布并没有放下来,从厅中看出去便可见到雨丝后浓如黑墨般深沉的雨夜。
哗啦啦的水声打在屋檐上,顺着瓦片滴落,在地面汇集成小小的河流和水漥。四周围绕着水滴劈啪的声音,扰得枫花极度心神不宁。
每当雨天时,胸口就像被什么压抑得难受。
枫花下意识的扯扯衣服领子。这情绪从稍早开始便频频困扰着他,在翡月大人面前他虽然只能静静的待在位置上,但内心其实一直焦躁难安。
扰人厌的天气,雨怎么还不赶快停阿?他看向阁外远处已经下了好几个时辰却不减反增的雨势,频频在内心抱怨。
「琉璃,让人去议事厅瞧瞧。」早就观察他一段时间了。隐约感觉到枫花心浮气躁,根本无心在书本上,竹帘之后的宇文翡月放下手中的卷子,淡淡开口吩咐道。
「是,大人。小的这就去。」一直候在门口的琉璃听了,微微欠身领命。
其实她在一旁看着,也早就将枫花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真为难枫花大人了,今天看了这么久的书应该很累了吧?琉璃起身时瞄了枫花一眼,见他面带疲色,不由得有些心疼。
时候也不早了,快些差人去议事厅连络一下六角阁的大人们,让他们来接枫花大人回去吧。
默默在脑中暗忖着一会儿要给枫花找件挡风的外挂,琉璃脚下不停的下楼吩咐去。而在她离开之后,偌大的厅堂里就剩下宇文翡月,和坐在那显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枫花。
怎么办?
看着琉璃离去,枫花兀自心急。
自己内心有个难以启齿的要求从刚才就想说了,但话含在嘴里半晌,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比较妥当。
枫花一双水灵灵的眼儿眨了眨,又眨了眨,看看外面的天色后又转了回来,里头写满了犹豫不决。
而竹帘后的人不晓得是真没瞧见还是装做没注意到厅里毛毛燥燥的小家伙,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书本。
厅内除了雨声外,还有宇文翡月轻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枫花在椅垫上磨磨蹭蹭的衣料摩擦声。两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枫花开口打破了沉默…
「呃…翡…翡月大人…」结结巴巴、一附欲言又止的模样。难得主动开口的枫花,紧张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清楚。
「嗯?」淡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宇文翡月只轻轻应了声。
「我…」枫花揪紧腿上的衣物,「那个…外面雨,下得好大呢…」
「嗯。」
「呃…」赶快讲啊!!快啊!!「那个,话…话说阿,琉璃姊姊好慢喔…」
「嗯。」
不是阿我不是要说这个!!
枫花简直被自己急到要哭出来了。对于刚才很没种转移话题的行为,他整个人简直懊恼到不行,直想掌自己的嘴。
「还有些时间,把剩下的看完吧。」宇文翡月眼神微抬,奇怪的看了眼前的身影一眼。虽不知道枫花吞吞吐吐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但见他一附想搭话却又搭不上边的可怜模样,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金口,「我刚刚瞧了下,你今天的进度应该剩得不多,看完再走。」
「我…我…」
快呀枫花!!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根本没听清宇文翡月说了些什么。枫花在心中鼓足了勇气,然后豁出去一样的大声道:「翡月大人!!请您让我晚上在这里留宿!!」
说完,厅里马上陷入一片寂静。枫花硬是挺着脖子,直勾勾的看着竹帘,但内心其实是局促不安的等待着答案。
而对于帘后的小东西突然爆出这句毫不相干的要求,宇文翡月皱眉。
原来刚一直纠结的就是这个问题吗?
看着对面一脸抱着必死决心的小脸,宇文翡月沉默,想也不想便断然回道:「不行。」
虽然是预料中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打回票。枫花不禁有些急切的站起身,央求道:「拜托,就一晚,随便给我个地方待着…就算是这里也行,我明早就会离开了!!」
「不可以,你在这乖乖等人来接。」
不知他这么做有何用意,宇文翡月却仍是下意识的回绝了他的请求,果断的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大概是,不想再跟什么回忆扯上关系了吧。一看见这孩子,脑中总会有些零星的感触飘过,似乎都是关于那些古老的事物…
宇文翡月晶莹如蓝宝石般的眼底闪过微光。
思绪有些纷乱了。他干脆的放下手中的公文,将自己推离矮桌后起身,打算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楼下的房里。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这样的气氛下,还待在这怕那小家伙也会难受…宇文翡月是这么想的。
但原以为拒绝了他之后,那孩子就会放弃乖乖坐着等人来接。只是出乎宇文翡月预料的,枫花一见自己走出竹帘,便立刻追着他的身影下了楼,一路仰头看着前方宽阔的背影,亦步亦趋的跟着。
在他身边,甚至是隔了一段距离也无妨,只要知道他就在附近,他就能完全的感觉到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枫花尾随的步伐踏实而坚定。
只有这个人,在这个时候能成为他最放心的依靠。
尤其是这样的雨夜,他要待在这里,他不要离开翡月大人…
「够了…这样无理取闹,成何体统?」被这样一路跟着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听着小小的脚步声,心中莫名烦躁,宇文翡月走到房门口突然转过身来,用严厉的教训口吻叱道:「这里是白龙阁,启是能随随便便就让外人住进来的地方?给你来读书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要得寸进尺。」
「翡月大人,我…」
「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何目的,但不管是为了让我印象深刻,还是其实你根本就想直接爬上我的床,我要提醒你…」单手推开厚重的木门,宇文翡月走进偌大的寝室后转身挡在门口,看着枫花的眼对他一字一句的冷声道:「身为六书院长之一,你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所有人的楷模跟典范。我可不记得我授命的官员有这种不懂礼数、毫无教养的小鬼…。」
「不懂礼数、毫无教养也无所谓…」
眼前的孩子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说的,那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但字里行间却又充满了极度委屈。宇文翡月突然有些疑惑,他彷佛在那双眼中看见了承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而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跳瞬间跳失了一拍。
「那…如果我是凤华大人呢?」
如果你是凤华?
冰蓝的眼里瞬间闪过瞬间的错愕。
接着,门当着枫花的面被重重摔上!
「翡月大人!!」
白雪还是告诉他了吗?
宇文翡月静静的站在黑暗的房里,也没打算把灯点上,只是维持着刚进门的姿势,听着门板外枫花不断的敲门和被门板阻隔的模糊乞求声,像是尊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如果翡月大人愿意,就算把我当成凤华大人的替身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待在这就好…求求您…」门一关上,便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一样,枫花开始抽泣,断断续续的说道。
冷透了的小手轻轻触上门板,再缓缓的滑落,苍白的小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背对着窗户外头风雨交加,他一人孤零零的站在走道上。
由于宇文翡月喜欢清静,所有的侍从和守卫都被规定平时在阁主房间的楼层,只需要守在楼梯口待命。此刻整条走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经过,就连刚才办事去的琉璃也不知去向。
外头的雨依旧哗啦啦的下着,不见有稍歇的趋势。
桃源乡的天气虽然变换异常,却很少打雷的。只是就从刚才,厚厚的云层中便开始断断续续传来阵阵的闷雷声…
轰!!轰隆……
宇文翡月维持着刚才的站姿好一阵子了。听见外头声响他才被惊醒一样,下意识转过头看向窗外。
云层中劈下来狰狞的五彩闪电,将夜空硬生生劈成两半,而光才稍歇,耳边随即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打雷声。像是来自极近的地方,声响震得连窗架都跟着微微震动。
此刻稍微冷静下来的他,才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一连串变故。
以他识人的能力可以清楚的知道,枫花并不是个喜爱攀附权贵的孩子。相反的,他有着一颗单纯易懂,可说是毫无城府的心。
想上他的床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那些都只是他用来刺激枫花离开的恶言相向罢了。然而他刚才只是一昧的拒绝,却没认真想过,为什么他这么坚持要待在白龙阁?
难道真有什么隐情吗?
看那孩子刚才的反应,感觉就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情急之下才把凤华搬出来当成自己的筹码一样。
宇文翡月承认,刚才听到他的发言时确实是吓了一跳。就像是被人踩到了无法愈合的陈年伤口般,那蓦然的心痛让他又惊又怒,便想也不想就当着枫花的面将门给甩上。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但对他来说,在枫花面前,凤华这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竟成了禁语了。
一直到方才,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令人熟悉的两个字,感觉总有种说不清的奇妙感触…
不知是不是雨水发出的声响盖过了门外那孩子的哭泣声,亦或是他已经放弃离开了。宇文翡月吐了口气,隔着门侧耳倾听,只觉走廊上静悄悄的似乎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孩子,走了吗?
只是想确认一下。在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脚就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往门前走去,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宇文翡月拉开了门把,往外一瞧。
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或许是有人来接走了吧?
宇文翡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头有些疼,他面无表情的走回房中打算早早歇下,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影响他情绪的事情…
「呜呜…呜……」
门关到一半硬生生打住,深沉的蓝色瞳孔倏的凝滞。
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些微动静,宇文翡月缓缓转过头…
好可怕!好可怕!
像是身后被洪水猛兽追赶到无处可藏,枫花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阴影底下,用他能做到让自己缩到最小的姿势,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般蜷缩在廊柱角落。
无法逃避的听着窗外雷雨大作,那惊天动地的雷响一声声像是直接敲在枫花耳膜上,一倂撞击着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心慌、痛苦、害怕…从骨髓深处渗透而出的恐惧瞬间占领了他的身体,他紧闭着双眼、抱着头,凌乱的长发披覆在他背上,随着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停下!!不要…求你……
脑中无意识的重复着这些话,伴随雷声回荡在耳边。然而是对谁,又或是为了什么原因,在极度负面的心理压力面前,他根本无暇思考。
想远远的离开这里,逃离这带给他极度威胁的地方。
拜托谁来都好,救救我…他绝望的将自己抱得更紧些。
胸口、四肢…全都好痛、好痛…
痛到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枫花?」
隐约中好像听见谁在叫他,那声音像是清泉般淌过心头,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光芒,一点一点的滴落在他盈满浓重黑水的意识中…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语气虽然听起来有些犹豫,但仍像是初次见面时听见的那般,温柔又撼动人心。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的触上枫花紧绷弓起的肩背,他才倏的睁开了眼。
害怕与心理造成的疼痛使得泪水将他眼眶蓄满,他茫然的朝声音方向望去,视线模糊中,那张虽然轮廓不清,却依然倾国倾城的美丽脸庞就近在眼前。
闭了下眼将泪水都眨去,再睁开,直接望进了那对带点不解、高傲和挣扎,却偏偏又充满担心的深邃双眸,枫花立刻就崩溃了。
「呜…我…呜哇啊啊啊!!」
完全没多想,他用尽生平最大的力量一股脑的跳起来,狠狠的扑进宇文翡月怀中。力气之大,让毫无防备站着的宇文翡月一下子也给他扑到了地上。
「翡月大人、翡月大人…呜呜呜……」
有如汪洋中溺水的人突然找到了浮木一般,枫花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极度伤心。
像是还不足以发泄心中所有的害怕和焦虑,他紧贴着面前充满令他安心气息的宽阔胸怀,将脸深深的埋进其中,双手死命的揪着不放。
第一时间反应伸手护着怀里的小东西,宇文翡月半坐在地上,被扑倒的莫名奇妙。但眼前的孩子哭得那样惊天动地,他也只能认命的叹了口气,抚着枫花纤瘦颤抖的肩,轻轻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哄着。
「乖…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走廊上摇曳的灯火,将跌坐在地上的两人影子拉的长长的。宇文翡月似乎也不打算立刻起身,他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能坐得更稳些,也让枫花可以更舒适的伏在他胸前。
这孩子究竟怕什么怕成这样?
仔细一看,他的反应很明显就是对某种东西感到恐惧,所以才哭到这样声嘶力竭。
宇文翡月思索着,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全然放任那哭得小花猫一样的脸蛋在自己衣襟沾满眼泪鼻涕。
只是他实在想不透,在白龙阁里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坚持要待在这儿呢?」由着他发泄了半晌,觉得还是有必要问清楚,怕吓到枫花似的,宇文翡月声音刻意放得极轻。
「……我怕。」
「怕什么?」温言回问,眸光不可思议的柔和。
而就在宇文翡月问话的同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后巨大的雷响便传了过来。枫花还没来得及回答,宇文翡月便感觉到怀中的小小身子在听见打雷的那剎那,剧烈的颤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吗?」见枫花的反应便大概猜到原因了。幸好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宇文翡月失笑,「傻孩子,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况且就算我让你待在白龙阁,雷声也不会停下来阿…」
不…不是的…
枫花在他怀中摇摇头。
翡月大人永远也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感觉。就像是突然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避风港,只要是待在他的身旁,这种莫名而来的恐惧和疼痛就会神奇的消失许多。
至于为什么,就连枫花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这么做罢了。
或许是因为跟在拥有强大力量的翡月大人身旁吧?因为他确信他有足够的力量足以在任何状况下保护他。
又或者其实只是单纯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希望和最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罢了。
见枫花一阵子垂头不语,竟像是在自己怀中哭累睡着了。宇文翡月无声叹了今晚第n口气。
干脆就遂了他的愿吧。他轻手轻脚的将枫花打横抱起,其间当那轻如鸿羽的重量落入他臂膀时,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皱了下眉头。
看白雪跟玄云照顾他照顾得挺好的,怎么身子还是这么轻?
没有注意到自己脑中思考时,竟然用了“还是”这两个字。宇文翡月看着怀中昏睡的小脸,心底有丝异样的情愫在发酵。
虽然不愿承认,甚至有些抗拒。但心底深处那份不可忽视、令他想起时还会心窝发烫的久违眷恋,似乎正无法抑制的悄悄滋长着。
但是怎么可能?
他自嘲的摇摇头,抱着枫花转身走进房里,然后空出一只手,将门给缓缓的带上。
他不是凤华。不是他的凤…
因为,凤华是不怕打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