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泪。绛樱初绽》烨煌

5、7-5

　　＊7-5

　　宇文凤华…宇文凤华……

　　『凤……』

　　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心碎的嗓音重迭在一起。那声声深情却悲伤的嗓音彷佛还飘荡在耳边，枫花脑中嗡嗡作响，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

　　原来这位宇文凤华大人，就是当时翡月大人对着他，口口声声所呼唤的那个人吗？

　　「凤华大人天资聪颖，个性活泼又讨人喜爱，从不因为身分高贵而摆架子，下人与乡民们都和他非常亲近。虽然和阁主大人的神力差了一段距离，但是在位期间，在处理政事上还是做的有声有色。他和绛樱神大人一样热爱生灵，尽心尽力要将桃源乡变成一个美好的世界，让大家都过的幸福快乐…」

　　凤华，充满无限美好与光芒的孩子…

　　明明是过这么久的事了，现在经由自己口中讲述出来却又鲜明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般。

　　彷佛过往的一切重新历历在目，如此幸福、却又如此残酷不堪。说及至此，白雪原是沉静的心绪不禁再次绞痛了起来。

　　本来他是下意识的想避开这段不愿回首的往事的，但见面前的孩子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等待下文，顿了顿，才又缓缓开口说道：「我和云，是在凤华大人修练五百年后，利用天地精气和他自身的力量幻化而成的。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灵使的一种，不同的是由于是经由身为绛樱神分身的凤华大人亲手制造的，因此在力量上又比别的灵使多了一大截。」

　　「可能是因为由上仙所分化，我俩的成长与学习的速度都非常快速，于是不久后，阁主大人便令我们为两大长老，与凤华大人一起辅佐阁主大人，处理桃源乡的大小事。建立刚起步的国家体系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每天几乎都忙到没时间休息，然而我跟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能帮的上忙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我们一直过得很快乐。对于我和云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待在凤华大人的身边要来的幸福的事了。直到凤华大人一千岁庆典的那一天…」

　　悠悠说着曾经是自己最为熟悉的人，像是叙述回忆般，白雪的语气里虽然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但是枫花听到这时，却莫名的心惊胆颤起来。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不知道为何有些畏怯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强烈想了解事情始末的欲望还是压过了内心的忐忑不安，枫花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白雪的表情，轻声问道。

　　「那一天…」

　　闭了闭眼，空气中烟雾缭绕让他微启的银色眼眸里布满水雾，像极了寒冬的迷蒙雪景。四周万物寂静无声，屏息等待着白雪的回答。垂着的美丽银色长睫轻颤，只见他沉吟了一会儿…

　　「那一天夜里，或许就是在庆祝大典正热闹的时候…凤华大人失踪了。」

　　「失踪？！」不禁拔高了音量，枫花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是的，失踪了。凤华大人从那天起，就从桃源乡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怎么可能？潋滟阁可是翡月大人眼底下的地盘，怎么可能好好一个人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更何况，那还是身为副君的凤华大人阿…

　　「当天晚上在宴会中，我跟云发现凤华大人没有在席位上，于是便到他的房里找他。结果一打开房门，不但到处都不见凤华大人的身影，还发现了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协调的诡异之气。」白雪侃侃叙述当晚的状况，眉头微蹙，「我跟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股气息，只是直觉有问题，立刻就将阁主大人请来。阁主大人一到现场时，那脸色更是前所未见的凝肃。他说，在另一位珣影大人被放逐至下界前，他俩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为了某些原因交手过一次，而珣影大人当时所操弄的黑魁儡“使徒”的气息，就跟凤华大人房里的诡异之气一模一样…」

　　「所…所以，凤华大人是被使徒带走了吗？」连忙插话，枫花急切的问道。

　　「这只是说是其中一个可能罢了，至今我们仍不能肯定断言。」发觉以上两句话似乎有点矛盾，白雪便逐一解释：「因为若是要将使徒放到桃源乡中，必定需要经过从下界通往上界的信道，但这条信道在将珣影大人放逐之后，理当已经关闭并封死了才对。当时可是把整个桃源乡都翻遍了，依旧找不到失踪的凤华大人与连接下界的入口。我们也想过会不会是珣影大人离开前故意将使徒留下，但这项推论也完全没有根据，因为据我们所知，使徒在充满光元素的桃源乡中是无法存活的…」

　　想起那段时间，全潋滟阁上下不分日夜的寻找着，桃源乡的夜晚连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天天灯笼高挂、灯火通明，将黑夜映照着有如白昼般光亮，只为了寻找受臣子与乡民们爱戴的凤华大人。

　　只是到了最后，一切都只是惘然。

　　「于是凤华大人就这么凭空从桃源乡蒸发了。任凭阁主大人将自身感知扩展到最大，也依然感应不到任何凤华大人的气息。」

　　这段有关于桃源乡的历史故事，其实对枫花来说是过了非常久的一段时间了，所以真实感并不大。但对眼前的白雪来说，这可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不是说能忘记就可以不去想起它的。

　　更何况那曾经是他如此珍视着的人儿。

　　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绝对是深深烙印在他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怎么这样…」见白雪隐约显露出的低落情绪，枫花喃喃说着，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究竟是什么人将凤华大人抓走了，还是凤华大人自行离开了桃源乡，这至今仍然不得而知。我们后来整理出气息凭空消失的原因，大致分成两种可能：一是凤华大人被带到桃源乡以外的地方去了。但无论我们如何寻找都找不到通往下界的入口，连这通道有没有存在还都是个谜。另一个可能，也是大部分人比较认同的，就是…」讲到此处，白雪面色黯然、语气沉重，「就是…凤华大人死了，躯体飘散、灵体轮回去了…」

　　他说得极轻，像是怕讲大声给别人听到了，说的话就会变成事实一样。

　　但也许自己心里早已经承认凤华大人死去的事实了吧？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原是怀着希望的心，也差不多被疲惫与绝望消磨的所剩无几。

　　「不…不会死的！！那可是凤华大人啊！！」不想再见到他这么寂寞受伤的神情！急着想要安慰人，枫花一冲动，心里想到什么就立刻脱口而出：「上仙大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被枫花突然激动的语气弄得一愣，白雪低头，望进腿上小人儿倔强抬着头直视着自己的双眼。看着那越来越红的脸，还有那一双诚挚的眼眸，他于是舒展了眉，轻轻笑开。

　　「嗯，我和云也是一直这么深信着。然后该说到那只鸟儿了…他叫做雏凤，是阁主大人给取的。」他笑着摸摸枫花的头，眼神温和的继续说道：「在凤华大人消失后的某一天，雏凤就这样突然的出现在潋滟阁中。身为上仙的凤华大人本身的神力自然是纯正雄厚，而他的内存不知道什么原因脱离了主人，自行幻化成实体灵，回到了对它来说牵绊最深刻的潋滟阁。我们那时可真是喜出望外，以为终于得到了什么线索，更甚至是凤华大人传来的求救讯息。只是之后不论对雏凤做各种测试，所得到的讯息全是以往在桃源乡的回忆，事发当晚的记忆完全没有被记录下来…」

　　那不就是，那只鸟儿其实对事情的发展一点帮助也没有吗？

　　亏它看起来金光闪闪很厉害的样子…枫花偷偷鄙视的想。

　　「心里时时缅怀着最重要的人，无时无刻的想起他和与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白雪苦笑，见枫花背上精油吸收的差不多了，便示意他爬上岸来，说：「这大概也是我们懦弱的地方。因为没有勇气再次想起，我、云还有阁主大人，将我们各自不愿再回想起的快乐回忆，包括凤华大人的容颜、笑声、那些记忆，全部一起封印进了雏凤体内，之后就将它饲养在湖边亭里，也就是你看见的那只小凤凰了。」

　　故事告一段落，上岸后的夜风微凉，枫花用白雪给他披上的浴衣将身子裹得更紧些。

　　「据我所知，阁主大人现在依然每天夜里都会去和雏凤待上一段时间。」此时，外面突然传来细小的声响，白雪转头，看着外头突然开始降下的绒绒细雨，黯然道：「深深的思念着他，却又不敢想到他。内存…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虽然面上还是挂着平时的柔和笑容，但平时看起来本就纤弱的身子，现在更像是缺乏浇灌的白玫瑰般逐渐干涩凋零、委靡不振，整个人更是失去了平日的神采。

　　瞧着这样的白雪，枫花心里难受的很，然而此时此刻自己内心也是充满了凌乱的思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跟着沮丧的垂头。

　　「对了，你知道吗？」突然想到了什么，白雪拿起身旁的干毛巾，利落的将枫花的湿发包了起来。「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跟云的感觉就跟凤华大人一模一样呢！把我跟他都给吓了一大跳。不只是外表，连感觉都是…」

　　「我吗？怎么可能？」见白雪话锋一转，枫花于是抬起头，跟着笑说：「我可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像凤华大人这样高贵的上仙怎么可能会跟我像嘛，哈哈…」

　　当然会吓一跳了…

　　枫花脸上配合的微笑响应道，内心却是比刚才要更苦涩。

　　因为不只是你们两个，甚至连翡月大人…都曾将自己误认成是那位凤华大人阿…

　　「是阿，是不可能…」其实私底下对于枫花得身家调查早就一清二楚，白雪叹了口气，语调中掩饰不了的失落缓缓飘散在空气中。只听他小声的喃喃道：「也大概就是因为感觉太过相像了，所以阁主大人才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吧…」

　　翡月大人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这是什么意思？枫花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白雪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整理带来的瓶罐，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说：「因为凤华大人跟阁主大人，原本是恋人的关系…」

　　枫花怔愣。

　　虽然隐隐约约就有那种感觉，但是明确的从白雪口中听见这个事实，还是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心里像是有人拿了钻子在凿，又酸又疼。枫花强笑道：「原来如此，那想必翡月大人对于凤华大人的失踪一定更加痛心了。」

　　「嗯，那是当然的。」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带过，白雪把带来的东西揣在怀里，然后空出一只手拿起一旁的厚外袍贴心的给枫花披上，搭着他的肩笑说：「好了我们在这儿也耗够久了，一会儿怕是天又要更冷了，赶紧回去我给你弄个炉火把头发烤干，免得生病。」

　　「嗯，好。」顺从的回答着，枫花心中却五味杂陈。

　　听了这么多，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他们会对我好、想办法将我带进宫来，是因为我神似凤华大人吧？会对我这样照顾，对我这样呵护倍至，他们的温柔、细心…

　　一切一切，也都是因为凤华大人的关系…对吗？

　　所以我，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凤华大人的代替品吗？

　　跟着白雪走出御用澡堂，和他一起打了一把伞，将细雪纷飞挡在了外头。伞下的两人并肩走着，白雪暖暖的掌温一路上呵护备至的紧贴着枫花逐渐冰冷的小手。

　　这双温暖的手，为我做了多少事情。而为了他们，我也很乐意成为像凤华大人那样的人。

　　枫花由衷的这么想。

　　但他终究不是本尊，只是个长得像的冒牌货。论品格，论才智…他什么都没有。他与凤华之间隔了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差距，就像尊贵的上仙大人和贫困孤儿永远不会有交集一样。

　　好想知道，但是没有勇气问出口。

　　好想知道，但又深怕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一路上带着满腹心事重重，枫花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