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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的神农祭典,定在每月初一。
今日,乃是七月初一。
清晨的流月城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数位神殿祭司已经就位,族民们携老扶幼聚集在神殿之内,虔诚的等待着族中大祭司以及城主沧溟出现。
天上雪花纷飞,落在族民单薄的衣服上,融化了,就是一圈浅浅的水印,小孩子忍不住去扯身边娘亲的衣服,低低呢喃:“姆妈,我冷……”
年长的女人忍不住揭下身上披肩,蹲下身给孩子披上,轻轻说:“好孩子,乖……”
这一幕被站在神坛旁的谢衣看进了眼里。
城主沧溟携手大祭司,缓缓步上神坛。
族民们纷纷下跪,神殿众祭司欠身,恭敬行神农礼。
又是一年苦寒时节到,沧溟扫视殿下跪了一大片的族民,面有悲色。她回头意味深长的望向沈夜,沈夜在那目光中恭敬的垂下了双目。
“我的族民们,都起来吧。”沧溟向众人示意。
石板地寒冷,众人皆是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
一月一次的神农祭典乃是各宗族聚集到神殿朝拜神农的日子,这一个月的祭典日,各宗族到场人数较上次减少了三分之一。
沧溟眉头紧皱,这苦寒的日子,活在悲痛中的族民,年年都触及着她心中的隐痛。
她低声朝身边呼唤:“瞳?”
七杀祭司瞳恭敬地走出了人群,躬身行礼:“属下在。”
沧溟望着瞳。眼神似有所指,瞳迎着那目光,无奈的垂下了双眼。
沧溟似有意会,她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叹息沉重而悲痛,连呼吸都在微微颤抖。
而神坛下的族民们却用虔诚而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他们的女城主,仿佛她就是流月城的光,照亮着黑暗中前进的道路。
沧溟转身背向人群,虔诚地朝神农神像下跪。
在族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在绝望的黑暗中伪装曙光一定会来临,就是这一代烈山部族人的宿命。
沧溟有意在祭典结束之后,召见了谢衣。
“我从阿夜那里知道,你继任了破军祭司一职。”坐在城主之座上的沧溟,温和而极具威严。
“是的,城主大人。”谢衣垂首应答。
沧溟微笑着,意有所指的望了立在一旁的沈夜一眼:“破军,有先破而后立之意,阿夜对你期望很大啊。”
见一贯镇静严肃的沈夜面露惊讶,沧溟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夜极少在一个人身上寄托如此多的期望,你是他很爱护的一个人。”
又见沈夜双眼大睁,威严气势尽失,沧溟忍不住脸上笑意更浓:“阿夜,难得我能戏弄得了你,看来谢衣对你,真的太重要,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屏退了四下所有人等。沧溟仰靠在城主之座上,墙上烛火燃烧,殿内一片寂静,她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流月城的黑夜降临。
沈夜与谢衣一前一后,逆着夕阳的光辉走在石板道上。
谢衣加紧脚步,追上沈夜,偷偷与他并肩。
沈夜回望身旁,面露惊讶。
而谢衣,面露笑容,那双眼睛闪着温暖而明亮的光。
这样的谢衣,让沈夜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秋冬之后又迎来了流月城六月的冬天。
谢衣站在神殿一角仰望着流月城的穹顶,他只能望见那蓝的天薄的云,却一样在温暖的微笑着。
“破军祭司大人……”一名女子走到身边,好奇的望向他所望着的方向:“您在看什么?”
“前日,师尊给我看了一幅图,图上画着下界的桃花林,茫茫一大片,太美了。”
“桃花?”
“对,花分五瓣,娇媚艳丽。”
女子充满歉意的摇了摇头:“……很难想象。”
于是谢衣在掌间凝聚法术,凝出了一枝桃花花枝的幻象,枝桠上的桃花花型,娇柔艳丽。
女子看得满眼惊喜,下意识抬头看了谢衣一眼,却瞧见他温柔的眼底有几分黯然。
如果他能够亲眼看到,该会有多高兴呢?
恰逢此时,沈夜见两人站在神殿此处角落里,就走过来了。
女子远远望见大祭司,慌忙后退几步,躬身行神农礼。
沈夜冲她摆手:“私下不必拘礼,你们在看什么?”
“师尊,我刚刚幻化出了你前日给我看的桃花给离朱姑娘看。”
“……破军祭祀大人,您……您记得我的名字?”离朱非常惊讶。
谢衣点头:“上一次,我见你在种一棵树苗,但是它枯死了。”
“是,流月城中,除了矩木,其它树苗,都是极难培育存活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只是觉得,如果它能长大,就好了。”离朱低头,复又抬头:“紫薇尊上,破军祭司大人,属下告退。”
目送离朱恭敬地退下。
谢衣低下头收敛了法术,却有一个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
谢衣声音颇有些委屈:“师尊我年纪不小了……”
“嗯。”沈夜轻轻拍了拍他头顶。
“师尊,我……”沈夜倾身轻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轻笑两声,走开了,谢衣摸着嘴唇犯了会傻,猛地反应过来要追上去:“师尊!!”
“嗯。”沈夜又只应了他一声,脸上都是难得得意的笑。
“师尊!!你……”好坏,两个字谢衣很不好意思的咽了下去,垂着头紧紧跟在沈夜身后。
神殿中各守卫只见紫薇尊上与破军祭司二人,一个面带春风,一个羞涩庆幸却又不知所措,走得一前一后。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的竖起食指放在各自唇前,似有所悟的大大点了一下头。
嗯!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谢衣推开瞳卧室的门,果然就在这里找到了正埋首在桌前一堆帛书当中的瞳。
为方便翻阅书籍,瞳不自觉的脱下了左手手套,已经肿胀
变形的指关节使他查阅顺滑帛书的进程变得相当艰难。
谢衣自觉走上去,替他展开那卷帛书:“……如果能以偃甲代替溃烂四肢,你也就不必如此痛苦,瞳,允许我为你做一副偃甲好吗?”
“……可以,只要你接受我以活人养蛊这件事。”
“……你明知我无法接受将活生生的人变为一滩烂肉,一个废物。没有了信念,没有了尊严,被剥夺了梦想,他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做梦的资格。”
“……瞳,难道我所想的一直都是错的,你是希望告诉我这些么?”
“…………”瞳沉默了,一直以来,谢衣的信念在这饱含着漠然与绝望的流月城里都太过于耀眼了。
“……瞳,我相信你是对的。但我无法接受……”
瞳失手一滑,手中一卷帛书就骨碌碌滚下了地,华月一步
踏进房中弯腰拾起它,极无奈的摇着头:“你们俩又在吵了。”
谢衣无奈笑道:“……也不是,我与瞳之间,也就只有这一件事没有办法说服彼此。”
华月缓步上前,把帛书递还给瞳,然后她极有深意的转头望向谢衣:“谢衣,我马上会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尽力冷静地接受它。”
“……嗯,好。”
“我就是流月城的第一个活傀儡。”
房间里是漫长的寂静,连瞳一贯平静的神色里都透出了几分惊异,谢衣更是直接呆立在当场。
“你所想的都是正确的,谢衣,我被剥夺了从前的梦想,记忆,只剩下空荡荡的使命,和现在。可以的话,我希望流月城永远不要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更多的活傀儡,我希望一切到我这里就已经被终结了。”华月慢慢的诉说着,神情温柔又悲哀:“谢衣,我相信你和阿夜,一定可以把整个烈山部的人都从这种悲哀里拯救出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定要做到。”
谢衣没有说话,一直呆呆的站着,再开口时,他声音沙哑:“……我……去找师尊。”
华月与瞳目送着他缓慢走出房间的背影,瞳扭头问身旁的女子:“为什么要告诉他?”
“神血力量衰退,矩木渐露即将枯萎的征兆,这就是整个烈山部沉重的责任,我已经将这一切都传达给他了,希望阿夜不要怪我。”
“……阿夜不会怪你,只是谢衣会被你害得好一阵子都情绪低落。”
“……希望来世,你我都能过极平淡的日子。”
“偶尔有些小幸福?”
“哈哈!嗯。”
沈夜正坐在神殿一角的石制长凳上,夕阳的光辉投射在他身上,镀出一个坚毅又深邃的金色轮廓。
他正闭着双眼,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他熟悉的喘息声,来到他面前,迫使他睁开了双眼。
谢衣是跑过来的,一路上没有任何犹豫。
沈夜的平静而惊讶的反应反而让他眼中多了更浓的悲哀。
“华月告诉我,她是流月城第一个傀儡人,是真的吗?师尊?”
沈夜点点头,神情很平静:“对。”
“那师尊也是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
谢衣用袖子抹了把脸,沈夜满是温柔怜惜的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别哭……”
安慰的吻轻轻落在谢衣额上。
夕阳终于一沉到底,留下黑夜,与流月城烈山部族人在神殿各角落点亮的微光。
这一整座城的悲哀,冥冥之中,究竟是谁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