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聊斋》有山如玉

16、《弄堂鬼兽》

　　《弄堂鬼兽》

　　八十年代，丽园路448弄某号，小孩子说起来，那就是胖爷爷家，胖爷爷是既好客、也受邻里尊重的胖老头一个。我在448弄的时间短，人又小，又常常去远在蜀地的父母那里，来来回回，于是记忆就有些断断续续，但有一些片段却是记得异常清晰的。

　　我在里弄的时候，喜欢跟在奶奶后面，奶奶在进出里弄的时候，有时就会带着我到胖爷爷家坐坐，记忆里似乎总是夏天，里弄的邻里互相探访，其实常常并不真的穿门入户，因为室内的空间逼仄，一进门，客厅卧室就通通在访客眼里了，虽然隐私在里弄的生活里所剩不多，那条线一味的往里再往里，但毕竟棕帮床啊痰盂罐啊，并不好看，于是大多是或坐或站的在门口的一小块空地上，随便讲些闲话。

　　有一次，不知何故，难得“登堂入室”，跟着奶奶坐到胖爷爷家客厅里去了，反而觉得特别新鲜，外头亮丽的夏天，里面暗暗的，满阴凉，大人在说话，我满有兴致的东看西看，主人家一边聊天，一边时不时观察我一下。沙发靠着的一边墙冲着大门，我从这里游移到通往阁楼的楼梯下，楼梯靠着进门左手的一面墙，我朝楼梯上看看，忽然又被墙上一个四方的洞吸引住了，里弄里很多两家房子都是紧挨着建的，这里就是两面墙紧贴在了一起，中间有窄窄的夹缝，夹缝里插着几根竹竿，另一堵墙的后面，黑黢黢的，不知有些什么。

　　好像小孩子很喜欢棍子，我被这几根竿子吸引住了。老弄堂里地形往往非常复杂，是在不同的年代里一点点生长繁殖出来的，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人类的脑力发挥到了极致，表面看不到的地方翻盖了各种阁楼小间，数不胜数，一堵墙后面又是一堵墙，墙后面又到底是什么、通到哪儿，明明很神秘，但习惯了里弄生活，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无知无觉。

　　所以，我的好奇心在那几根手杖长短的竿子，完全没去想隔墙那头黑黢黢的空间里有什么，一门心思要拉出一根竹竿拿到手里玩，直接上手就去抓，主人家已经注意着我，看我动手，就说：“不要动，小心鬼抓你手啊。”

　　小孩子又不懂得怕，而且不相信有鬼，那么小的小孩儿，为啥就是个唯物主义者，实在也搞不清了，总之并不信大人吓唬小孩儿的这套把戏，大概属于跟大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吧，尤其老太太通常喜欢拿这些并骇不住人的套路来唬小孩，早就失去了效用吧。我记得好像是胖奶奶开的腔，或者她女儿。

　　总之，我一意孤行的抓住了竹竿，正企图往外抽，完全忽视了主人貌似和蔼其实坚硬的口气，直到主人家看我不听劝，准备起身，可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动作并不快的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连着手的，是个庞大的黑影，后来我按照当时的感觉和映像来判断，觉得是一只大猩猩，我觉得主人家养了只比成年男人略矮但更宽大的大猩猩。

　　我大概开始叫，主人家不慌，一点不象嘴里说的，是只多可怕的鬼怪，慢悠悠的，夏日午后特有的节奏。大概是胖奶奶或者她女儿在我的叫唤声中走过来，我是很惊恐的，但大人们太安定，我似乎也不好意思就真的恐慌起来，手被爪子大力气的抓住，但并不使狠力气，就是牢牢握住，也不往里拉，只是抓住我，一时间也没进一步的打算，或者还没来得及。

　　主人家像慢镜头一样从沙发终于到达这头，从方洞中伸进手去，拍了拍那只巨大有力长满毛的黑爪，就是轻轻的拍了拍，像哄孩子，那只爪子就松开了，里面那个大黑影似乎也跟着往黑暗里面挪进去。

　　这是非常惊恐和有别于寻常的一个场景，那个黑影在我记忆里似乎没有衣物什么的，印象里就是一只庞大的黑兽，人形黑兽，满身批毛，我想大叫又没叫出来，屋里阴森森的，但大人们仍旧寻常的聊着天，我就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像我的手被松开了，也就到此为止了，总之那几根竿子不敢再去动，方形洞口不再敢靠近，一切到此为止。我没觉得有必要问什么，也没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什么。

　　我后来想，我奶奶是不是太专注于聊天，完全没意识到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其实经历了这样诡异的一刻，因为不紧靠到小窗口，根本注意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会以为就是弄堂里那种本来开了小窗，但后来被隔壁的墙堵上，只好用来放点瓶瓶罐罐的小窗口；也或者，是有默契，知道是怎么个状况，并不需担心？

　　我其实当时能觉知，主人家是松懒又戒备着，他们笃定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而小孩子的大惊小怪、语焉不详常常引不起什么注意，所以就一味的跟或者不知情或者有共识的祖母讲话，一边瞥过来注意一下屋子这头的动静 ……

　　我五岁上下离开这条弄堂，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下次回上海要再去看看那个洞，看洞里究竟是不是有什么，但真等后来实现了计划时，那墙上已经没有洞了，或者说洞被堵上了。问起祖母和其他家人，因为语焉不详，就被忽略过去了，再后来奶奶也不在了，再后来那条弄堂也拆迁了，一点痕迹也没留，现在是高层的小区，以前的老邻居早散的各处，老一辈的也都离开了人世，所以这个并不严重的灵异事件根本就是溺死在了时空交错里，一点涟漪也没掀起，没人打算回应我留在记忆里的这个其实挺恐怖的现场，好像就是幼年的我自己在午后生了个幻觉。

　　可是我那么清楚的记得那只巨爪，好像就还抓在我手上，记得那个黑影，手上的毛孔都还残留着被抓住时骇人的记忆。我后来想，也许主人家养着一种特别的宠物，只是我太小了，把它看得格外大；也许这家其实有个患着痴呆，且有些返祖的披满毛发的儿子；当然，我也不能排除百分之一的可能，这家这个似乎比整条里弄的人家都多些见识、颇有些名堂的老头，养着什么奇诡的鬼兽，巨大、漆黑、毛发……这家的胖老头，年轻的时候颇有些志愿，也有些传奇的经历，但听说，拆迁后随女儿住，房子小住不下，每天在门厅里拉开沙发睡，最后就老死在沙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