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聊斋》有山如玉

14、《电梯情人》

　　《电梯情人》

　　燕华知道这男人来路不明不白，他说住在顶层，可是他从没叫燕华上去坐过，燕华也不知道这男人因为什么找上她，可心里也不想去探究和揭穿。燕华喜欢和他一起做饭，一起过夜，男人结实健美，穿着体面，脾气又好，人也有趣，每次来都拎着最好的超市买来的最好的食材，常常送一些他说到国外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无非饰物箱包化妆品等总总讨好女人的东西……

　　在这之前，燕华早就绝望，觉得自己是不可能再遇到一个体面男人了，那些青春期幻想的优秀男性，更是笑谈。有时候自己想想，也不知道怎么错过的，从二十几一下就到了三十几，不过换了两份工作，薪酬翻了两翻，其实算算物价涨幅，实际上没啥长进，就是租的房子上了一点儿档次，衣饰置得勤了些。

　　可有时候想想，依旧一无所有，父母离异，早就各过各，没人管她，祖父母外祖父母都过世了，没人惦记她。她像个孤魂一样飘在大城市里，没有亲人、没有故乡，没有丈夫儿女，什么都没有。单位和同事随时都会变换，也有些同性的友人，可渐渐的，人家也都结婚生子，况且本来也只是不疼不痒的所谓闺蜜。

　　燕华不讨厌加班，下班的话要么跟同事聚餐，要么去酒吧喝一杯，也偶尔有那么一两次短暂的情缘，但没遇上真像样的或者真有意愿和她深入交往的，也考虑过找个老外，然而心底里对那种真正的伴侣关系又仍有向往……所以大多数夜晚，总要一个人回去面对冷湫湫的屋子。

　　她和这个男人是在电梯里碰上的，遇上好些次，有一天那男人挑了个燕华最觉得孤单疲累的夜晚敲了她的门，拿着条丝巾，说是刚刚她掉在电梯里的，然后又指着客厅里的ＣＤ架，说你很多碟片啊，借我些看看……反正燕华完全忘记了她那天出门根本没带丝巾，跟着男人坐在ＣＤ架前的地毯上，聊了几个小时的电影美剧音乐……聊着聊着就倒在了地毯上，都没给那男人再捡一回丝巾的机会。

　　她住的这栋楼户数不多，电梯数很充裕，住了好两年，跟哪个住户碰上两次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偏偏跟这男人碰了这么多次，倒是他俩在一起了，就只是这男人上门，却再也没在电梯里碰上过。燕华猜想过各种可能，骗子变态等等等等，可接触下来，似乎也不是。男人不提任何关于家庭或两人关系的话题，燕华就不问，她最终想可能人家有家，不过是闷了，她纵然觉得不光彩，也不愿意戳破，有个知情识趣又有几分风度的人作伴总好过一个人发闷或者和那些奇奇怪怪的jerk对付。

　　然而大概人的理性对好奇心的压制往往就是要等着功亏一篑的，就好象聊斋故事里，那个守了三年、鬼妻终于要血肉丰满变成生人的最后一晚，发过誓绝不偷看的男人偏偏要在夜里鬼使神差的点起了蜡烛。

　　他们相处了一年半之后，终于有一天，燕华在那男人从她家出来坐电梯上楼后，飞快的冲进另一台电梯，她到顶楼的时候，另一架电梯也确实停在顶楼了，里面空着……后来她去物业问了，顶楼没有住着这个男人，她花了功夫调了视频，那个时间，只看到她一个人冲进了电梯，去了顶楼……

　　那男人至此就没有来了，燕华不停的后悔，后悔了很长时间，她猜想说不定两个人本来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他那么好。

　　她不甘愿妥协的，实际上，连真正可以妥协的机会也没有遇到，单调的生活里碰不到什么可以考虑婚配的对象，一年年就又过去了，她总琢磨这个男人跑去哪儿了，便宜了哪个都市寂寞女……她一个人看美剧，一个人做吃的，一个人去采购，每次进电梯，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有几次电梯刚打开一条缝，瞥见里面有个男人，燕华几乎要痉挛起来，然而从无例外的终结于痛苦的失望，然后神色颓丧的站在电梯里。

　　＝＝＝＝＝＝＝＝＝＝＝＝＝＝＝＝＝＝＝＝＝＝＝＝＝＝＝＝＝＝＝＝＝＝＝＝＝＝＝＝＝ 附注：《都教授和女聊斋》

　　写以上短文时正《来自星星的你》热播，所幸是时代变了、娱乐除了献媚权贵，更要讨好大众，这次终于不是千篇一律的不是女鬼，而是个来自外星球的男外星人，按“鬼”的宽泛意义，正是的的确确一只上好的男鬼，只为这一个孤单无所寄托的都市倒霉女人而生。有时消失，有时偏偏又来了。与人气相接，一下子就那么虚弱......”

　　科举时代，有许多会阅读会写作的郁闷的男人幻想苦读的夜里走出个女郎或者误入一处繁华的别业度一夜春宵；现在，有许多找不到合适婚恋对象的无奈女性需要一顿十全大补的剧情来鼓舞快乐下自己。

　　聊斋一类的故事恐怕从隋唐甚至更早开始，其中最最典范的就是男性文人特别是科举制后举子们的消遣之作。它们在赶考路途中、待考和温习过程中、考场失意后的彷徨中……以幻想解闷，幻想中有对苦闷、孤独、压抑的心灵疗法，更有对种种无出路和困难想象出来的出口和奇迹。

　　有一本《女聊斋志异》，它不过是一个崇拜聊斋的有写作能力的女子仿制聊斋的作品，其中虽然记录了许多奇异事迹的女性，但并非按现代“女性主义”的思路唱出什么新声，以女子角度发些想象，以作为《聊斋》的女性视角的对仗和续写，如想象一个俊逸的男鬼出来聊解一时寂寞，或者仅仅譬如牡丹亭一样，想出有王子、骑士把长发的被幽禁的女子从高阁上解救出来。

　　而讨得都市女性们欢心的《来自星星的你》，倒的确可算是一本顺应社会需求的“女聊斋”和“新聊斋”。都教授其实就完全符合聊斋翻转，是现代版的，都市版的，而且是写给女人、符合女性心理需求版的。

　　戏里的“都教授”仅管具备了许许多多美妙的特点，人物性格却是个隐隐绰绰不甚清晰的玩偶，用来放在都市待嫁女的手中摆弄。他拥有一切资源，却温润含蓄，作女人强有力的后盾，但却是把一个挫折的职场女扶起来的支助者，却并非通常意义上一个“第二性”的弱势女性渴盼一个帝王将相或者一个有权势的官二代大总裁什么的莫名其妙的强势垂青。

　　都教授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作好随时要离开的准备，不求俗世的富贵功名，小心隐藏自己，像聊斋里的女鬼一样，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buy in这个世界的标准规范，因此如此的纯良，有着俗世男子都没有的纯良，好像婴宁；他没打算爱恋和驻留，实在是就这么姻缘巧合遇上了，于是生出了“进入”这个世界的心，好像本来一心求转生的孤魂，枯骨付了血肉，终于能和人世间的爱人相守。

　　以此说来，《来自星星的你》如此讨人喜欢，绝非因其肤浅和一般意义上的“童话式”剧情，而也许恰恰是它可称得上一本真正的“女聊斋”，女子不是幽幽而来只求一时荐席的女鬼，也不是充满气场的强势者的独宠，而是被一个隐约的温婉的美好的男鬼糊里糊涂捕捉和眷顾的一位在都市灰头土脸谋生的女性，她优点不多，缺点不少，草根出生，势必成功，似乎虚弱肤浅，跟一切这时代的女子一样，其实又如此的需要被爱和应该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