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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海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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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海公子》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对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很有热情,生活叫我喜欢,喜欢漂亮服饰、喜欢美食享乐、喜欢聚会出行,学过钢琴、古琴、古筝、笛子,学过日语、法语、韩语,还有德语、越南语,也一样喜欢阅读、喜欢写作、甚至写诗、喜欢观察和思考、想要勘透世间的真谛。常常一来了兴头,就带着本书钳着个包,出门旅行去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随意可以临幸的,只在于我去或是不去。那时节我热爱生活,没有预料有一天曾经一切叫人激动的东西,都终会一点味道都尝不出。过往的那些劲头,就这么散没了,唯一留下痕迹的,是一桩真正的奇遇。
那一次,独自出行,住到个房间不多的精品酒店,地处偏僻,客房都标为海景房,虽然只是个极辽阔的大湖,湖边居然也有陡峭高耸的岩石,酒店建在岩石高处的平地上,露台一出去,就悬到了湖面上,下面是陡峭的岩石立面,状似悬崖。后来与服务员闲聊才知道,酒店所处,其实本身是一座平顶山形的湖中岛屿,离南岸近,被填了一块堤坝连到陆地上,周围多是荒地,没有居民,一个村子在水北面的平原上,这片地方,就这么一座酒店,大概风大、土质又坚硬,高大的树也没有一棵。
来的人少,难得没有地方上一般酒店那种浓重的烟酒气,海风,不,是湖面上的风吹来,逗得白色纱帘轻轻荡开,又被吸纳出去……写完了流水帐似的旅游日志,到湖边去散步,据说有个小景点,是块古代刻石,当地人也说不清什么时候的,只说是老早之前了,退潮的时候就会露出来,正是农历十六的子夜时分,月色充溢,周围亮得一塌糊涂。
在别人指点的位置,来回走了几趟,屁也没找着,倒是水边的石缝里月光下一闪一闪,不知什么东西反出五彩的光,摸到跟前,一块像贝壳又像云母的石片,透亮透亮,巴掌大小,像美玉,又像剔透的花瓣,漂亮得不像话……如尘世般五色迷离,勾得住人的心魂。不知道怎么形容,从来没见过类似质地的东西,学校教育出来的分类系统彻底失效。小心翼翼的带回来,在房间露台上一边喝饮料,一边借着月光看啊看,真是上佳的旅行纪念品。
水面上雾蒙蒙的,空气也很静止,有一阵觉得好像打了一下瞌睡,再睁眼,看见有个白衣翻飞的身影,乘着水气,蒸腾着就升上水面,趋近了露台,然后就大眼瞪小眼的被一双漆黑的眸子瞧着,看了也不知多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双眼睛看着太有情绪和生气,我好像也没转到鬼啊神仙啊这类念头上去。
我那时还没谈过恋爱,虽一贯自诩成熟实际还处在少女一样幻想里,在真的人情世故里,是个笨蛋。这男人披着一头漆亮长发、面色比我还明亮几分,那相貌比任何一个古装片里的男明星还要接近女人的想象,被他这么一径盯着、靠的又如此之近,我满耳都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你还能指望我有啥颇具风度姿态的反应?不过傻了而已。
良久,他问:“你待如何?”
什么我待如何?我有些慌了,慌不是害怕,而是在美丽的异性面前,女孩子的面子是多么重要,这种很有质感很有神秘感的打机锋,完全张不开口,对不上一句半句,太丢人,好像因为人家漂亮,话都不会回了,根本不该是我这种惯有主张又潇洒的个性应该的反应。
我气得只想弄死自己,血都冲到头顶了,才问了句:“怎么啦?”
这男的,眉头似乎瞬间蹙了蹙,又开始盯着我看,这回的看法换了,具体也形容不清,只是好像有种感觉,他的眼光探进我的心房,不耐烦的,却很深入的摸了一把,等他摸完,我们原本是陌生人的,忽然间就成了那种故事里形容的,关系有些无奈,但彼此实在太熟悉的老夫老妻。
事情很奇怪,从那一刻开始,我们真的很像老夫老妻,他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压力忍耐着我,不愿翻脸,我的习惯爱好,他样样知道,也隐忍的配合我所有的需要,互动无障碍,不过跟一般老头子看电视不同的,他与我空间共存又隔绝我的方式,是坐在廊下横吹一管玉笛,月色当空,清景无限。
忘了说了,不管我在哪儿,他都能在正确的时候到来。所谓正确的时候,就是我一人出门在外的时候,不管旅行还是公差,或者我被抛弃的时候,或者男人出轨、吵了架离家出走的时候……总之,我心里觉得寂寞或者无依无靠了,他就来了。
我也搞不明白,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儿,是为啥,我似乎也没纠缠他嘛,虽然按我们两个的外形条件,只像是女追男。反正以如今的行情,我这样工作尚可、相貌尚可、教育尚可、家庭尚可……样样似乎都尚可的女人真是大中小城市的盛产,满大街都放量式供应着,而他这样的男人,不要说没见着过,实在想都没想着过,我最花力气的幻想,也不能具有这样的奇幻色彩,不过一味在幻想的情境里设置,啊,这次的男主角一定是绝色,但怎么个绝色,从来也具体不起来,直到见到他。
我想他大概就是我的“田螺姑娘”,他不交谈,我也不肯多话,其实心里生怕水面一经触碰,或许幻象便从此消失!他每次来了,手轻轻触过窗栏,周围的空间忽然就变幻了,成了一间大屋顶的老房子,雕梁画栋,门外,是个半颓的院落,走下丹樨,荒草没径,有一处小轩,边上是棵雪松冲天而起,远处圈着院墙,你总觉得门户就在某处,却永远也瞥不见。
他就坐在廊庑之下,安静的扬起笛声,不知为什么,不管我们在哪儿,他的笛声里,似乎总荡着一种幽幽的,夜色里海面发出的声响。
他神情莫名,又像幽怨又像无奈,似乎又夹着几丝恨意,起初也想问他些什么,可是他那漠然又分明克制着什么的面色将人隔的老远,我就觉得本来就堵着的心,与他说话,恐怕是更要不通畅起来。反正无事的时分,他愿意来,愿意吹曲儿,那就随他吧。
当然,我跟他的相聚,并不只是他垂腿坐在屋檐下吹奏笛音而已。我是个极其懒惰的人,在我没回过神儿,指使他帮我递过东西取过东西以后,我发现他极好役使,基本就是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事情很快的,发展到了他默不吭声,干了所有可以替我干的事儿。
可也就这些,我们从不亲近,不亲近并不表示不可以接近,但我没有意图因为他总在这里,就要发展出点儿什么,我有我的尊严,就算我没人要了,一个人得孤独下去了,这年头,找什么不好找啊,我犯不着让自己的自尊心受委屈。不过就是个漂亮男人,你就是月里的仙子,海里的人鱼,又怎样。
倒不是咱不能倒追男人,可那也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死皮赖脸,有啥意思,就算是男追女,这样也不上路,没品!
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潋滟,似乎最亲近,亲近的仿佛两个合成一个的感觉,似乎又无比遥远,遥远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天人永隔。
我渐渐觉出我跟他的关系有些病态,因为我感情一受挫,就预备着他的出现,尽管他又不是我的爱侣,可有人在眼前晃着,而且必来,像有只眼睛跟着你似的,风雨无阻,时间久了,无论如何都会有了依赖。
我有些生气了,一个人凭什么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切入你的生活,而且也搞不清他到底要干嘛,又没说好可以相爱,却莫名其妙有了一种牵绊。
这都十年了,我都一晃三十多岁了,我终于在某个昏晦的傍晚,做好了心里建设,对他说了句:要不你别来了,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我没预备他回头,因为除了知道我要他做事,那个也不用我说出来,他从来就不回头。这次他回了头,眼睛忽然雪亮雪亮的瞪着我,跟我是什么母夜叉活妖怪似的,瞪了我半晌,才冒出句:还我!
我愣了,还什么,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初夜还是心肺,我什么也没得……他说:我被你役使经年,总可以还我了吧?
我忽然累了,他在我眼里,天人之色的面貌也忽然失去了最后一重压力,我烦躁了,问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来,又要我还什么。
他也愣了,继而焦躁起来,忽然又像恍然大悟、懊恼不迭起来。幽幽长叹一声,说:“那块海边礁石下的鳞片,你不知道吗?”
我忽然就有想吐血的冲动,难道我被人误会了这么些年,以为我是耍无赖的牛郎、扣了东西不还,把人做了压寨夫人,不对,不是压寨夫人,是个抵了身的农奴?这算什么?哭笑不得,我真是连认也不认识你,你贵姓啊?从哪里来?敢问是人是妖?
书架里挤压着我在无数次旅途中带回的树叶、陶片、贝壳、木头、纸片、织物、书签、明信片、CD……甚至还有一朵废城池上长出的棉花。我从这些旅行纪念品中费劲的摸出了那块漂亮的、真的似他人一样清亮的石片,拿到廊下递给了他。
他就这么收起笛子,收起那石片儿,站起来走了,他曾经从高崖上纵身一跃,跃入水中,那姿势是如此难以形容的优美,最有天分的高台跳水运动员也做不到;他也曾漂浮在夜色里,像魏晋名士一样晃荡在奇诡的氛围里,直到跟水天融成一色;他也曾从石阶上走下,拐到树后,就没了身影……可这次,他用了最寻常的办法离开,直直的往门户走去,院墙上不知何时竟有了门户,他开门,迈出门槛,又体贴的合好门扉,回音消失的那一刻,一切幻境也随声而落,我不过是在自家的客厅里。
我后来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男朋友,父母老了,也没人管我,我在实在无聊的时候幻想过,那个夜花般的男子还会回来,把那块儿扁平剔透的石头或者鳞片做成了一枚坠子,送给我作项链,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说曾经误会了我,可是在十年的相处里,才体会我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女子,他恋恋不能忘,他要永远这么陪伴着我,陪我度过都市里特别苦闷的每一天,他要和我做各种奇怪的事儿,只有人类和神仙才可能一起做到的事儿,他还要在夜色里带我漂浮在水面上,荡漾在空气里,他发誓终身做我的奴仆,供我役使……他还会一点儿都不嫌我老,即使我在这繁杂的城市里几近一无所有,年华老去,孤独无依,一份无聊的没有多少未来的工作,心里泛起沉渣,不过是一些拿不出手、没有多少戏剧性、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情伤。
而他偏偏就觉得比起我,其他女人都是海上的泡沫,只我,恰恰好飘到了他的嘴边。总之,我有了人陪伴,他再也不吹笛子了,不是听我说话,就是对我说话……他,一个轻灵的仙人,居然做得一手好菜,因为我只有吃美味的时候,才觉得心情是好的。
这样想的多了,我甚至幻觉那枚曾贴着他血肉的鳞片真的附在我颈间,午夜梦回,一摸却一手空。可他当然再也没有出现,生活里什么神奇都不再有,最大的神奇已经被我遭遇并消逝。白驹过隙,渐渐的总也就淡了,淡到几乎有时会质疑起自己的记忆来,觉得会不会都是幻觉和梦境。然后后来也就不想了,还是上班下班,看些演出,有时候开车出去转转,出差的时候顺便会会旧友,放假就去旅行,人老起来很快,感觉不要多久就可以退休了……
以前还爱看看书,自从那个男子来过之后,因为笛音时时响起,我都是发着愣在听笛子,于是也就连看书的习惯都没了,而且他在的那些年里,有时整理散乱在屋里的书籍,无论多高深的书,总能叫他发笑,那也是他唯一笑的时候,那种根本连轻蔑都不屑的笑,嘴角那么微不可察的浮起一弯……他笑的时候,我觉得是配了台词的,空中飘过五个字:“可悲的人类!”因为这样太长久的条件反射,弄得我也很轻蔑书籍,觉得不过都是垃圾,不仅书籍是垃圾,整个人类都是垃圾。
后来我觉得我已经忘了他,但不知哪天我也开始吹笛子,我收集了无数的笛子,从各个旅行目的地带回的各种笛子,我钻研了无数吹奏的技巧,我还会吹一些奇特的曲子,奇特是专家说的,他们说按音律,似乎是失传的古曲,可也没法落实,其实都是我听了千百遍,那个男人在黄昏和夜色里,垂腿坐在廊下吹的那些曲子,我自己学会吹了,才懂得那些曲子,是多么的需要技艺,多么的转折起伏,多么的难以想象,真不该是人间有的,竟然被凡人的我听到了,而且现在还在吹奏。
我这时,才觉出自己的幸运,这曲调越听越美,越懂得其中奥妙,越无法不赞叹连连,简直是人世间可以聆听到的最神奇的声音。我再也没有如同惦念伴侣一样惦念过那男子,却觉得他留了什么在我身上,我总很亲切的想起他,因他从海上乘雾气而来,又穿着古旧的衣衫,翩翩衣袂,绝世佳公子一般,我心里想起他的时候,就总是称呼他“海公子”,譬如:哦,那就是海公子第一次来的夜里,离去时,边踏着清晨的浪头,边吹奏的一段儿,我姑且就叫它踏浪曲吧;哦,这就是海公子月明起风的夜晚最爱吹的曲子,就叫他清夜良宵吧……我胡乱的叨咕着海公子,胡乱文理不通的给每支曲子安着名字,想着海公子听了我的演奏和我起的名字,会不会又蹙起他风流的眉毛和凉薄的唇角……
后记:
社会学家看古典文学,说男性作家们的笔下,不会有女人碰上男鬼男仙男狐狸然后美好相恋的时候,看到《聊斋志异.海公子》,很喜欢这个名字,它让人可能生出些山海经里面缥缈的想象,有些古远,有些诡谲,有些虚幻,又有些亲近,好像久远的记忆……然而,总没有惊喜,纵使写男性的鬼怪妖狐,里面仍旧是个人间的男子碰上了女妖,欢好一场,男妖总算出场,是个会寻胜翱翔的佳人,不,佳妖,在那么美的处所,把人缠了喝血,然后被人掏出一把“老鼠药”给药死了。如果前面无数男人艳遇的老套意淫并不足以让我有意见的话,这次,我确实不满了,随便你如何意淫去吧,意淫一万年,写下一万个遇到各种美女艳女女仙女鬼的故事,就把“海公子”留给都市里那些平凡、寂寞、也需要意淫的女人吧……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