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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梦(五)】 ...


  •   穿出云雾,长玥摇摇头醒神,发现眼前已是黛泽里的景象,身后是那扇静默无声的殿门。她在近旁随便寻了处石桌石凳坐了会儿,才缓得明白些,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出了那个梦境。

      即便是看戏听曲也还有余音绕梁三日之说,更何况眼下刚出梦境,梦中情形更是犹在眼前,长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抱头挠发:“啊啊啊为什么不说啊那个蠢女人!”

      卫观言问她缘由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出当年离开的真相?为什么不说她第一个儿子是他的?为什么一声不吭的最后什么都没了还让那个阿秀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入梦者虽然会暂时替代梦主人,但梦境既成,其中走向和结局是不变的,长玥虽然是为了出梦才喝了那毒酒,但想必原本那个女人也同样是这么做的。

      真不知道这么软弱蠢笨的女人是怎么当了宠妃十来年还活得好好的。

      长玥抱头叹骂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又想,或许是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自己为了保全卫观言而委身嫁于昏君,儿子虽然是他的骨血,却是顶着皇子名号自幼叫着那昏君为父王,必然视卫观言为谋反逆臣杀父仇人,说出真相来,也不过是给卫观言又捅一刀罢了。

      也可能她想等一切平定,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却是没料到卫观言会那样恨,更没料到她曾经的刻骨浓情,当年的委曲求全,最后的委身他人,竟都是最信任的阿秀谋划的一切。

      多年的隐忍委屈都成了个笑话,或许那一口毒酒,是她唯一想要的选择了吧。

      第二天长玥在云泽真境里闲散游逛了一天,上半日跟瑾童聊聊天,找妙童下下棋,却没有像上次从青泽出来那样,不多时便忘了梦中情绪,反而始终还是来来回回挂记着这个梦,下半日自己四处闲逛着,等回过神时发现竟又不自觉走到了黛泽里。

      话说这个梦她若是再进去一次,却能看到些什么呢?

      长玥被这个问题纠缠住了。青泽里她第二次入梦是回到了三年之后,那时男女主角都还在所以还能往下发展,可这一回那皇妃已经死了,再进去还能看到什么?

      好奇心的力量总是伟大的,长玥最终还是寻回那扇殿门前走了进去。

      云雾浓重蔽眼,再又随着长玥的脚步渐渐散去,长玥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她刚刚迈过的那扇门。

      脑中渐渐又有印象浮起来,这里却是……逼宫政变之前几日的,那皇妃的寝宫?

      怎么给倒回去了?

      长玥迷茫中才想起瑾童说过,观梦随缘,入梦后所到的时间地点都是说不准的,她却因为上次的思维定势,便以为第二次入梦总是会回到前一次之后的时间,原来也可能第二次入梦反而梦到更早的时候啊。

      等等,那在这里等着她的……不就是那个薄命妃子迫不得已强颜欢笑委身昏君的日子么?

      长玥二话不说便要扭头出去,不料一回头,鼻尖撞上一团柔软细滑的料子,暗香浅淡,下一刻,人就被一双臂膀牢牢的圈住了。

      “哎,朕还想问你怎么突然堵在门口不动,原来是在等朕过来好投怀送抱。啧,这个法子虽然不怎么高明,不过若是你来用,朕还是很喜欢。”

      头顶上满是笑意的朗声调侃,长玥立时要退开矮身下去:“妾身……”

      话才冒头手臂就被扶住了:“才开一句玩笑你又成了这样,以后可不敢和你开玩笑了。”停了一时,再自嘲的一叹,“你就这么受不了朕?”

      长玥低低垂着眼:“妾身惶恐。”

      圈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让长玥不得不整个贴进面前的怀抱里,耳边沉沉低语,拂过温热的气息:“你就这么……忘不了么?”

      长玥顿了顿:“陛下在说什么呢。”

      沉默一瞬,那把清朗的嗓音却换了话题:“不是说了私底下叫朕景元便好?”

      “妾身不敢。”

      圈着她的手臂终于松开了,长玥听到景元淡声道:“算了,给朕弹一曲来听吧,今日上朝,太累得慌。”

      长玥便吩咐宫女焚香煮茶,移案摆琴,再去看那个把大咧咧歪在榻上的动作也做得别有气度的身影:“陛下隔好几日才上一次朝,哪里就能累着。”

      “若不是被你撵着,朕一次都不想去。”景元看着她,又懒懒的挑眉一笑,“哎,人人都说你是以色事君宠冠后宫,你做出些祸水该有的样子来好不好?”

      长玥只笑笑,垂首抚琴。

      渺渺的烟,长长的曲,衬得那一室和暖,好像将那两道并不相近的身影也绕得缠绵起来了。

      “朕知道,你是为了救那个卫观言。”

      从定河城驶回王都的帝王车驾上,长玥听得这样淡然又不失几分挑逗的一句话,瞬时白了脸。

      她知道大雍皇帝年纪只比卫观言大了个七八岁,却并不是她之前想象的满脑肥肠的好色庸人或是愚蠢无知的草包,而是个眉目含情隽雅风流的翩翩青年。不如卫观言那般英武硬气,却又自有一番温雅如玉,比起那些自诩风流的年轻公子,再又多了旁人所不可能有的天家浩气。

      景元好整以暇的看着长玥脸色惨白低头不语,就像已经逮住了耗子的大猫,把那耗子摁在爪子底下示威似的压着玩儿,使了力气,却又舍不得使全力。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的要用这种法子,不过朕也不想损了卫观言这个有为将才,而且——”他低身过来,看长玥慌乱又不敢躲的样子,语气突然无赖起来,“你这份胆识,这份用情,还有你这长相气度,朕都很喜欢,你用的这个法子,哎,朕更喜欢。”

      啊,果然是个荒淫无度见了美人就连缘由都懒得管了的昏君啊。

      长玥那时这么想着,恭恭敬敬的跪拜谢恩。

      这件事似乎就成了景元和长玥之间的秘密,景元不曾再提起,长玥更是深藏于心,不敢泄露半分。

      入宫之后,长玥渐渐的发现,景元被外面世人扣上昏君的名号,实在是又中肯,又有些冤屈。

      景元确实荒废朝政,也确实沉溺后宫。他荒废朝政,是因为实在打小就不是个想做皇帝的材料,天资聪颖偏又不用在权谋政事上,他沉溺后宫,却非为女色,只因他善诗画喜琴乐,晓情趣而不贪风月。

      这样性情散逸的人,该做个纵情山水的闲人雅士,却奈何生在帝王之家。

      “颜如舜华,神采端静,机敏而有才思……哎,写得好像他们当真见过你似的,朕怎么就没觉得你机敏,当年那一壶子酒差点浇到朕头上来。”

      “……那是因为陛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嗯,这倒是,不然怎么能从定河城捞出了你来?”

      “那是妾身贪慕虚荣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主动送上门的,陛下可没有去捞。”

      不知道是因为抓着长玥的秘密,还是因为她总是一副淡然无争的样子,景元向来喜欢到长玥跟前故意招惹,长玥有时被招得恼了,也会忍不住露出本性回上一两句,景元就一脸计谋得逞的乐滋滋。

      斗转星移,流年飞度,她从来不去深想什么。

      曲音徐徐终了,长玥起身过去给景元奉茶,却又被他箍到怀中缱绻。窗外翠鸟鸣柳,隐隐传来宫女嬷嬷追着她两个小儿子呼天喊地叫祖宗的声音。

      “世人皆道玥贵妃甚爱荣华珍宝,哎,”一时过后,景元一手仍箍着长玥在榻上,另一手放开去拿案上搁的一盒宝珠,“你看这些东西的眼神有时比看着朕还要淡,有时又看得一往情深看得朕都要醋了,当真是这么喜欢么?”

      长玥依着他的力道没有动,看着满室玲珑朱翠,半晌轻声道:“当真喜欢。”

      “妾身以前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会贪恋财物,后来便知道,无论世事变迁,沧海亦或桑田,这些金银财物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它们不会背叛,就一直安安稳稳的在这里,无忧无喜,不离不弃。”

      “只有人,才会离开和放弃。”

      屋中静了片刻,微凉素手被温热沉稳的力道紧紧包住:“放心,朕不会离开。”

      长玥在一室暖香中,微微晃了晃心神。

      “对了,中秋将至,难怪你这般感叹,又该到你思乡伤情的时节了吧?”景元拥着长玥坐了会儿,突然又近近的凑过来,把声音压在她耳边,“明日把你偷出宫去游王都如何?”

      微服出宫景元早已经熟门熟路,也常带了长玥一道出去散心解闷,眼下时近中秋,王都内分外热闹,景元自然要带她出去凑凑热闹,顺便分分她的心。

      两人换做寻常富贵人家的夫妻打扮,身后千辛万苦的跟着便衣侍卫,从正午刚过逛到了月上梢头,依然意犹未尽,此时夜色中却渐渐飘起雨丝,景元觉得就此回去扫兴,便拉着长玥上了一条画舫。

      画舫上花灯摇曳,隔雨相看城中繁华,别有一番风味。景元像王都的富家子弟一样晃悠着一把折扇,靠在扶栏边怡然自得的扇了会儿,扭头看向长玥一笑:“这般雨景水色,你很少能见到吧,可还喜欢?”

      长玥微笑点头:“很喜欢。多谢……夫君费心。”

      旁边伺候的画舫管事溜须拍马的赞着他们伉俪情深琴瑟相和,景元在桌子下偷偷捉了她的手,看她挣不脱又说不得,乐不可支。

      此时此情此景,就好像,他们当真只是一对俗世夫妻,相敬相携相执手,可以就此到白头。

      第三日入夜,长玥站在寝宫廊下,抬头看半掩在亭台后的圆月。

      身后突然有双手拥了她在怀中,下巴抵在她额边,却一直静着,不说话。

      “陛下从不曾和妾身一道赏过月。”

      “不喜欢你看月亮时的样子。”景元说罢沉默了半晌,把长玥转过来,与她额头相抵,“什么时候你看着月亮,能想的不是那个人,而是朕?”

      原来他早知道她望月伤情,从来不是因为思乡。

      长玥定定的看着面前那张不需刻意也早已熟记入心的脸。

      她从来不肯去深想,却也知道,在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里,眼前这个人给了她一个男人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包括,那颗真心。而她也早已经发现,每每月圆,她抬头望空追忆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卫观言的模样了。

      无论多么刻骨铭心多么坚守不放多么惊恐多么自责,她依然因为那一味叫做“时间”的药,渐渐忘却了那个多年未见的人了。

      到底是人心总凉薄,还是世情终无奈?

      长玥本以为,那天景元说的他不会离开,只是一句甜言蜜语,未放在心上。

      然而两天后的那场剧变,她看到那袭明黄衣袍牢牢挡在她面前,后背刺出的染血白刃灼伤了她的眼睛。

      君王之诺,一言九鼎。他说过他不会离开。

      长玥没有抬眼去看那个执刀的人,她死死的盯着依然紧抓她手没有放开的倒在血泊中的景元,直到有人将她的手掰开,将她拖向寝宫门外。

      可他还是离她而去了。

      花灯画舫上的脉脉雨夜还历历在目,那人自折扇边缘笑看过来,只那一眼,便仿佛醉了整个王都的烟波秋色。

      她在云雾扑面的那一刻,终于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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